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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京師的米貴如珠

2025-12-18 06:37:30 作者: 堅持自律

  清晨的北京城,天剛蒙蒙亮。

  往常這個時辰,宣武門外的米市胡同早該熱鬧起來了,買米的、賣米的聲音能把耳朵震聾。

  可今兒個,這兒安靜得有些嚇人。

  幾大糧行的門口,那黑漆大門緊緊關著,上面貼著一張張刺眼的封條告示。

  那告示也沒什麼新鮮內容,無非是「漕運受阻」、「存糧售罄」、「暫停營業」這幾類官樣文章。

  但對於等著買米下鍋的老百姓來說,這幾張紙,那就跟晴天霹靂差不多。

  「這……這是怎麼話說的?昨兒個不還好好的嗎?」

  一個穿著打補丁短襖的老漢,手裡緊緊攥著幾個銅板,盯著那告示,眼神都是直的。

  「昨兒個?昨兒個那是昨兒個!」

  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潑皮幸災樂禍地接茬。

  「沒聽說嗎?運河堵了!南邊的糧船過不來!現在誰家還有米?有也不賣給咱們啊!」

  「堵了?怎麼會堵了?」

  老漢急得直跺腳。

  「誰知道呢!興許是龍王爺發脾氣,興許……是哪位爺發脾氣唄!」

  這話茬誰也不敢亂接,周圍人也就只是唉聲嘆氣。

  可這肚子餓是不講道理的。

  

  隨著日頭越升越高,聚集在米市的人也越來越多。

  恐慌就像這秋天的野草,見風就長。

  有人開始砸糧行的門,有人開始哭喊,巡街的五城兵馬司兵丁雖然來了,可看著這黑壓壓的人頭,也不敢硬來,只能在邊上乾瞪眼。

  乾清宮內。

  朱由檢的臉色比這外面的天色還要陰沉幾分。

  他面前的御案上,擺著兩份摺子。

  一份是順天府尹一大早就遞進來的急報,說是京師糧價一日三漲,再這麼下去,不出三天,就得見血。

  另一份,則是剛剛走馬上任的戶部尚書畢自嚴送來的。

  畢自嚴這會兒就跪在御前,官帽都摘了放在一邊,腦門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子。

  這位以理財著稱的能臣,此刻也是一臉的無奈和焦急。

  「說吧。」

  朱由檢的聲音很平,平得讓人心裡發慌。

  「運河到底怎麼了?朕記得半個月前,漕運總督府不還拍著胸脯說,今年秋糧必定準時入京嗎?」

  「怎麼著?這河神也跟咱們大明過不去,專撿這時候發水?」

  畢自嚴磕了個頭,聲音有些發顫。

  「陛下……非是天災。」

  「漕運總督府那邊的奏報說是……說是淮安至天津一段河道,因……因多年失修,淤塞嚴重,加上近期水位下降,造成數百艘漕船擱淺,堵塞航道。」

  說到這兒,畢自嚴停頓了一下,似乎是下了很大決心才接著說。

  「但……微臣查了往年的水文記錄,這季節雖然水淺,但只要調度得當,斷不至於堵塞到寸步難行的地步。」

  「微臣懷疑……這其中,怕是有人為之禍。」

  「人為?」

  朱由檢冷笑一聲,那是從鼻孔里哼出來的冷氣。

  「這還用懷疑嗎?」

  他把手邊一本薄薄的冊子扔到畢自嚴面前。

  畢自嚴接過來一看,封面上沒字,翻開一看,裡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記錄的都是最近十天,各個鈔關扣押糧船的記錄。

  理由那是五花八門。

  什麼「違禁查驗」,什麼「船身超長」,甚至還有「疑似夾帶瘟疫」。

  最離譜的是,臨清那邊的一處河道,竟然在一個晚上意外沉了兩艘裝滿石料的大船,正好把航道給卡死了。

  「看看吧,畢愛卿。」

  朱由檢站起身,背著手在殿裡踱步,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哪是什麼淤塞?這就是有人想卡朕的脖子!」

  「他們在北方量地的事兒上吃了虧,就把這氣撒到漕運上來了。」


  「他們不敢明著造反,就玩這種陰招。」

  「想餓死京城的百姓?想看朕服軟?」

  「做夢!」

  畢自嚴看完了那本冊子,心裡也是一陣惡寒。

  這幫人,為了那點利益,真是連底線都不要了。

  這京城裡可是有百萬人口啊!這一斷糧,那就是把大家往火坑裡推。

  「陛下……那……那現在該如何是好?」

  畢自嚴硬著頭皮問道。

  「雖然知道是他們在搗鬼,可這河道確實是堵了。就算現在派人去疏通,去查辦,這一來一回,再加上疏浚河道,沒有個把月根本下不來。」

  「可京城的存糧……只能支撐半個月了。」

  「若是半個月後糧食還運不進來……」

  畢自嚴沒敢往下說,那個後果太可怕了。

  朱由檢停下腳步,轉頭看向窗外。

  窗外是紅牆黃瓦,是一片祥和的皇家氣象。

  可這祥和下面,壓著的卻是翻滾的岩漿。

  「半個月……」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

  他不是沒想過江南這幫人會反撲,但沒想到他們反撲得這麼快,這麼狠,這麼不留餘地。

  這是在逼他啊。

  逼他在「餓死百姓」和「停止新政」之間做選擇。

  如果是那個剛登基的崇禎,恐怕這時候已經慌了神,只能下罪己詔,殺幾個替死鬼,然後把新政廢了,求著這幫大爺高抬貴手。

  可惜,現在的朱由檢,不是那個軟柿子。

  「駱養性!」

  朱由檢突然喊了一聲。

  一直像個影子一樣站在角落裡的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立馬走了出來。

  「臣在。」

  「你的人,查到那天沉船的事兒是誰幹的了嗎?」

  「回陛下,查到了。」

  駱養性面無表情,就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臨清鈔關的一個稅吏喝醉了酒不小心弄沉的。不過……這稅吏在事發當晚就在大牢里畏罪自殺了。」

  「死無對證啊。」

  朱由檢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

  「那稅吏的家人呢?」

  「也都搬走了,去向不明。不過據鄰居說,搬走前,有人看見他們家半夜往外運箱子,沉甸甸的。」

  「好手段。」

  朱由檢點點頭。

  「行了,這事兒先記著。」

  「畢愛卿。」

  「臣在。」

  「你回去,先做兩件事。」

  「第一,把內承運庫的銀子提出來,去京郊給我買糧!不管是地主的還是富商的,只要有糧,這價高點也無所謂。先把這幾天給朕頂過去!」

  「第二……」

  朱由檢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你去發個告示。」

  「就說,朝廷已經聯繫了海外的糧商,不日即有大批海運米糧入京。」

  「讓那些想趁機囤積居奇的奸商,自個兒掂量掂量,別到時候把棺材本都賠進去!」

  畢自嚴眼睛一亮,但隨即又皺起了眉頭。

  「陛下……這海運……且不說咱們有沒有那麼多海船。」

  「就算有,這海路兇險,風浪難測。若是一招不慎……那就是船毀人亡啊。」

  「而且……這遠水解不了近渴……」

  「誰說解不了?」

  朱由檢打斷了他。

  「朕可不是空口白話。」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來自江南的密折。

  這摺子不是官方渠道上來的,而是魏忠賢通過東廠的秘密渠道送來的。

  摺子里夾著封信,寫信的人筆跡朱由檢不認識,但落款卻讓他的心定了不少。


  那是周延儒寫給京中舊友的私信,被魏忠賢的人給截獲了。

  「畢愛卿,你來看看這個。」

  朱由檢把那封信遞給畢自嚴。

  畢自嚴疑惑地接過,只看了幾行,臉色就變了。

  「北兵雖利,難當飢餓。皇上既然不讓江南活,那大家就一起死……運河之事,吾等已安排妥當,保管叫那天子小兒知道,離了江南的米,他這龍椅也坐不穩……」

  這字裡行間的怨毒,看得畢自嚴後背發涼。

  「這……這周延儒,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畢自嚴氣得鬍子都在抖。

  「這簡直就是謀反!是謀反啊!」

  「他這也不算謀反。」

  朱由檢淡淡地說。

  「畢竟人家一沒舉旗,二沒殺官。人家只是這水利不修,辦事不力罷了。」

  「就算朕想治他的罪,也得講個證據。」

  「不過……」

  朱由檢把信收回來,隨手在燭火上點燃了。

  看著那火苗吞噬著紙張,他的眼神映照得忽明忽暗。

  「既然他們不想走運河,那咱們就不走運河。」

  「這路堵了,咱們就換條更大的路走!」

  「更大的路?」

  畢自嚴一愣。

  朱由檢轉過身,指著身後的那幅巨大的大明輿圖。

  他的手指從那條細細的運河上移開,滑向了旁邊那片廣闊無垠的藍色。

  「海!」

  他重重地吐出一個字。

  「畢愛卿,你說得對,咱們是沒有那麼多海船。」

  「但有人有。」

  「不僅有船,還有炮,還有一群不怕死的亡命徒。」

  畢自嚴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名字,一個讓朝廷頭疼了十幾年、既想剿又剿不掉、既想撫又撫不平的名字。

  「陛下說的……莫非是福建的……」

  「鄭芝龍!」

  朱由檢替他說出了那個名字。

  「正是此人。」

  「朕早已讓人給他在福建傳了旨意。」

  「如果不出意外,他現在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可……可鄭芝龍畢竟是海盜出身啊!」

  畢自嚴還是有些擔憂。

  「此人反覆無常,唯利是圖。陛下若是重用他,無異於引狼入室……」

  「狼?」

  朱由檢笑了。

  「這狼雖然凶,但只要給肉吃,那也是能看家護院的。」

  「再說了,比起這滿朝文武里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笑面虎,朕倒覺得,這頭真小人一般的狼,還要可愛幾分。」

  「至少,他和咱們做的買賣,那是明碼標價的。」

  畢自嚴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皇帝說得有道理。

  現在這局勢,滿朝文武里,能真正幫皇帝解決問題的,還真找不出幾個。

  反而這個遠在天邊的海盜頭子,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這不得不說是一種莫大的諷刺。

  「畢愛卿。」

  朱由檢看著畢自嚴,語氣緩和了一些。

  「朕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你放心,朕心裡有數。」

  「這次召鄭芝龍進京,不僅僅是為了運糧。」

  「朕還要讓他明白,跟著朕干,那是封侯拜相的大道。跟著那幫士紳混,那就是死路一條!」

  「這步棋若是走活了,那就不光是解了京師之圍。」

  「那是給我大明,開了一條萬世不竭的財路啊!」

  畢自嚴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帝王,心裡頭的敬畏更重了幾分。

  這等魄力,這等算計,哪裡像是個深宮長大的天子?

  這分明就是個經過無數江湖廝殺的豪傑!


  「臣……遵旨!」

  畢自嚴重重地磕了個頭。

  「臣這就是去辦糧的事。只要臣在這位置上一天,就絕不讓京城斷頓!」

  畢自嚴退下後,朱由檢一個人站在輿圖前,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那條漫長的海岸線上輕輕划過。

  從福建,到浙江,再到直隸,最後停在天津衛。

  這是一條生命線。

  也是一條死亡線。

  他知道,這個決定一出,必定會在朝堂上掀起驚濤駭浪。

  那些一直反對海運的官員,那些靠著漕運吃飯的既得利益者,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他們會吵,會鬧,甚至會動手。

  但他不在乎。

  他已經做好了迎接暴風雨的準備。

  「來吧。」

  對著空蕩蕩的大殿,朱由檢輕聲說道。

  「看看是你們的嘴硬,還是朕的刀快。亦或是……」

  他把目光投向南方。

  「那位大海盜的炮利。」

  此時此刻,千里之外的京杭運河上。

  一艘艘滿載糧食的漕船,正像死魚一樣停在河道里,動彈不得。

  船夫們坐在船頭曬太陽,罵罵咧咧。

  而在不遠處的岸邊酒肆里,幾個穿著綢緞長衫的中年人,正推杯換盞,好不快活。

  「周兄,這都堵了十天了。」

  「我看那京城裡的那位,怕是這會兒正急得跳腳呢吧?」

  「哈哈哈哈!跳腳?依我看,怕是正哭鼻子呢!」

  「讓他狂!讓他搞什麼新政!讓他不把咱們放在眼裡!」

  「這一回,咱們就文火慢燉,好好給他上一課!」

  笑聲在酒肆里迴蕩,這幫人似乎已經看到了勝利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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