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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海上的梟雄

2025-12-18 06:37:32 作者: 堅持自律

  京城的風,比福建的海風要乾冷得多。

  鄭芝龍站在午門外的廣場上,緊了緊身上的狐裘,那是他剛在京城最貴的皮貨行買的。

  他雖然穿著正一品武官的鬥牛服(虛銜),但那種常年在海上漂泊的野性,還是讓他在這群也等待朝見的文官隊伍里顯得格格不入。

  他身邊站著個半大孩子,七八歲的模樣,眼睛烏溜溜的,好奇地四處張望,沒有半點怯場。

  這就是鄭芝龍的長子,鄭森。

  「爹,那就是紫禁城嗎?」

  鄭森拽了拽鄭芝龍的袖子,指著那巍峨的城樓。

  鄭芝龍一把按住兒子的手,低聲喝道:「這裡規矩大,別亂指!那是皇上住的地方。」

  他嘴上雖然這麼說,心裡卻是有幾分不屑的。

  這紫禁城再大,也關不住他鄭芝龍這顆見過汪洋大海的心。

  他這次進京,對外說是奉旨述職,其實心裡門兒清。

  皇帝那道旨意里寫得明白:「非是君臣奏對,乃是同道商賈。」

  這話要是別人說的也就算了,可這是從皇帝嘴裡說出來的,那就有點意思了。

  這就不是來讓他磕頭的,是來讓他做生意的。

  「宣!鄭芝龍覲見。」

  王承恩那破鑼嗓子又響了起來。

  鄭芝龍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帶著鄭森,邁步走進了那扇象徵著大明最高權力的宮門。

  他沒得選。

  福建那邊的日子也不好過。

  雖然他已經受了招安,但那些文官還是看不起他,動不動就掣肘,糧餉也是給得扣扣索索。

  這次皇帝給的餌太香了。

  

  香到他哪怕知道這可能是個坑,也得閉著眼睛往裡跳。

  這一次見駕,並不是在金鑾殿。

  而是在有些雜亂的御書房。

  鄭芝龍一進去,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驚著了。

  這哪裡像是個皇帝的書房?

  倒像是個西洋傳教士的藏寶閣。

  地上擺著幾個巨大的木架子,上面掛著各式各樣的西洋地球儀、星盤,牆上還釘著幾張巨大的海圖。

  甚至在角落裡,還擺著幾個像是用來觀測星象的銅管子。

  朱由檢正圍著一個兩人多高的地球儀轉圈,手裡還拿著根那種教私塾先生用的教鞭。

  他沒穿龍袍,而是一身簡單的常服,袖口還沾著點墨跡。

  「臣鄭芝龍,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鄭芝龍趕緊帶著鄭森跪下,磕頭那是實打實的,地板都在響。

  「起來吧,起來吧。」

  朱由檢頭也沒回,依舊盯著那球上看。

  「朕這兒沒那麼多規矩。」

  「過來,鄭愛卿,你且來看看這個。」

  鄭芝龍有些懵,但還是依言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

  「看這兒。」

  朱由檢用教鞭指了指地球儀上的一塊。

  「這是大明,這是福建。」

  教鞭往東一划。

  「這是倭國。」

  再往南劃了一大圈。

  「這是呂宋,這是南洋。」

  「鄭愛卿,這些地方,你應該比朕熟吧?」

  鄭芝龍看了一眼那個球,心裡雖然驚駭這東西畫得如此精細,但嘴上還是謙虛道:「臣……早年在海上討食,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

  朱由檢笑了,轉過身來,那眼神亮得嚇人。

  「你那叫略知一二?那整個大明,恐怕就沒人懂海了!」

  「朕聽說,你在日本平戶還有宅子?還在海上跟紅毛番(荷蘭人)打過仗?」

  「這……這都是臣年輕時的荒唐事,讓陛下見笑了。」

  鄭芝龍額頭有點冒汗,這皇帝怎麼連這都清楚?


  「荒唐?不,那是本事!」

  朱由檢把教鞭一扔,走到書桌前坐下。

  「坐!」

  太監搬來了兩個繡墩。

  鄭芝龍和兒子謝恩坐下,屁股只敢沾個邊。

  「鄭愛卿啊,朕今兒個叫你來,不為別的。」

  朱由檢拿起茶杯,輕輕撇著浮沫。

  「就為了一件事。」

  「朕想買你的這些本事。」

  「買?」

  鄭芝龍心裡咯噔一下,這皇帝說話怎麼跟個做買賣的一樣?

  「不錯,就是買。」

  朱由檢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那種帝王的壓迫感瞬間就上來了。

  「朕要買你兩條船,不,要買你整個船隊,還有你那些不怕死的兄弟。」

  「替朕做一筆天大的買賣。」

  鄭芝龍喉嚨動了動,他大概猜到是什麼了。

  「陛下是指……運糧?」

  「聰明人。」

  朱由檢打了個響指。

  「現在那些江南的大老爺們,把運河給朕堵了。」

  「京城裡一百萬人等著吃飯,他們這是想餓死朕,看朕的笑話。」

  「鄭愛卿,你說,這事兒朕能忍嗎?」

  「臣……以為不能忍!」

  鄭芝龍立馬表態。

  「那幫酸儒,整天就知道耍嘴皮子,真要幹事兒,還得靠我們這些……」

  他差點把「粗人」兩字說出來,趕緊又咽了回去。

  「靠我們這些為國分憂的忠臣!」

  朱由檢大笑起來。

  「對!就是要靠你們!」

  「所以,朕也不跟你玩那些虛的。」

  「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朕要你把在福建、廣東的所有大船,哪怕是只能裝幾百石的小船,都給朕調過來。」

  「把那些被那個魏忠賢在南直隸抄出來的大米,統統裝船,走海路,給朕運到天津衛來!」

  「時間,朕只給你一個月!」

  一個月?

  鄭芝龍心裡盤算了一下。

  這時間倒是夠了,只要風向好,半個月就能跑個來回。

  這事兒不難,難的是……之後呢?

  他可不想替朝廷幹完活就被一腳踢開。

  「陛下,這……調船容易,運糧也不難。」

  鄭芝龍斟酌著詞句,試探著問道。

  「只是這船夫兄弟們,大老遠地跑一趟,這吃喝拉撒,還有這海上的風浪風險……」

  「這要是沒點奔頭……」

  他在跟皇帝談條件。

  這可是掉腦袋的事兒,要是換了別的皇帝,早把他推出去斬了。

  但朱由檢不僅沒生氣,反而露出了讚賞的表情。

  「要奔頭是吧?朕給你!」

  他從袖子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份聖旨,扔到鄭芝龍面前。

  「自己看。」

  鄭芝龍顫抖著手打開那明黃色的捲軸。

  只看了第一眼,他的心就狂跳起來。

  聖旨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座金山。

  第一條:封鄭芝龍為「靖海侯」,世襲罔替!

  這可是侯爵啊!大明朝除了開國那會兒,這種硬邦邦的世襲爵位那比鐵券還難拿!

  第二條:授「大明海運總兵官」,節制沿海所有水師,專司海運事宜。

  這就等於把大明的海防大權交給他了!

  第三條:這才是最讓鄭芝龍眼紅的——

  准許鄭芝龍在天津衛、寧波、泉州三地設立市舶司,由鄭家獨家代理!

  凡是對倭國、對朝鮮,甚至對南洋的貿易,除了朝廷抽的那點稅,剩下的全是他的!


  而且……運一石糧,許其半成利潤!

  這……這是真的嗎?

  鄭芝龍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這不僅僅是洗白上岸,這是直接把他從一個海盜頭子,變成了一個大明最大的官商!

  這其中的利潤,何止千萬兩?

  比起這個,他在海上搶的那點錢,那就是要飯的!

  「陛下……」

  鄭芝龍捧著聖旨的手都在抖。

  「這……這賞賜太厚,臣……臣受之有愧啊!」

  「有愧?」

  朱由檢冷哼一聲。

  「這侯爵的帽子可不好戴,鄭愛卿。」

  「朕給你這些,是要你拿命來換的!」

  「你也知道,江南那幫人可不是吃素的。」

  「你在海上走,他們就會在海上攔。」

  「他們會收買海盜,會勾結倭寇,甚至會動用衛所的水師來劫你的船!」

  「你,敢接嗎?」

  鄭芝龍把聖旨往懷裡一揣,猛地磕了個響頭。

  抬起頭時,那眼裡的貪婪已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狠勁。

  「陛下放心!」

  「臣是在刀尖上滾過來的!」

  「要是論寫文章,臣不如那幫酸儒。」

  「可要是論在海上殺入放火、黑吃黑……」

  「哼!就是龍王爺來了,也得給臣讓路!」

  「別說劫船了,就算他們把海給填了,臣也能把船給推到天津衛來!」

  「好!」

  朱由檢拍案而起。

  「朕就是喜歡你這股子匪氣!」

  「有些事,君子做不了,只能讓你們這幫豪傑來做。」

  「只要你能把糧運來,朕保證,這聖旨上的每一個字,都作數!」

  「而且……」

  朱由檢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旁邊那個一直安靜坐著的鄭森身上。

  「這孩子叫什麼?」

  「回陛下,那是犬子,名叫鄭森。」

  鄭芝龍趕緊拉了拉兒子的袖子。

  鄭森立刻從凳子上滑下來,學著大人的樣子磕頭。

  「草民鄭森,拜見皇上。」

  聲音清脆,一點都不怯場。

  朱由檢走過去,彎腰扶起這個小傢伙。

  他仔細看了看這張稚嫩的臉。

  這就是那個將來要替大明收復台灣、甚至差點打進南京的國姓爺啊。

  「這孩子長得……英氣。」

  朱由檢拍了拍鄭森的腦袋,語氣變得柔和起來。

  「看著就有一股子浩然正氣。」

  「比你這個當爹的強。」

  鄭芝龍只能在一旁陪笑:「是是是,這小子讀書比臣好。」

  「朕聽說,你這兒子小時候是在倭國長大的?」

  「是,他娘是倭國田川氏。」鄭芝龍答道,心裡有些打鼓,不知道皇帝提這茬幹嘛。

  「嗯,有倭國血統,卻是我大明的種。」

  朱由檢點點頭,做出了一個決定。

  「這樣吧,鄭森這個名字,太普通了。」

  「而且你常年在海上漂泊,帶著孩子也不方便。」

  「這孩子朕看著喜歡,就留他在京城吧。」

  「朕讓他進國子監讀書,做朕的……天子門生。」

  「對了,朕再給他賜個名。」

  「就叫……成功。」

  「鄭成功。」

  鄭芝龍聽到這話,心裡頭是五味雜陳。

  喜的是,兒子成了天子門生,還被賜名,這可是天大的榮耀!

  怕的是,這明擺著就是質子啊!

  要是他在海上有異心,這兒子的命可就……


  但他敢拒絕嗎?

  不敢。

  而且……這也是皇帝對他也是的一種保護和信任。

  只有把肉票扣在手裡,這筆買賣才做得安穩。

  「臣……代犬子謝陛下隆恩!」

  鄭芝龍再次磕頭,這次更加用力。

  心裡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了。

  既然已經在一條船上了,而且把未來都押上了,那就只能跟著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干到底了!

  「成功啊。」

  朱由檢摸著孩子的頭。

  「這個名字,你要記住了。」

  「朕希望你將來,做什麼都能成功。」

  「哪怕是大廈將傾,你也能給朕把它扶起來!」

  小小的鄭森雖然不太懂這話的深意,但還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草民……臣遵旨!」

  送走了鄭芝龍父子,朱由檢重新坐回書桌前。

  他看著那個地球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棋子已經落下去了。

  這顆棋子既是破局的關鍵,也是一把雙刃劍。

  但他沒得選。

  要打破這僵局,就得用猛藥。

  「王承恩。」

  「奴婢在。」

  「傳朕的口諭給魏忠賢。」

  「讓他配合鄭芝龍。」

  「既然那幫人想在海上玩火,那就讓魏忠賢在岸上給他們把火燒得更旺點。」

  「告訴他,誰要是敢給海盜送補給,或者敢私自出海給鄭芝龍搗亂。」

  「殺無赦!」

  「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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