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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天津衛的千帆競渡

2025-12-18 06:37:46 作者: 堅持自律

  「嗚!」

  悠長而厚重的海軍備號角聲,穿透了清晨的薄霧,震得天津海河口兩岸的蘆葦都在微微顫抖。

  這聲音對於天津衛的百姓來說,既陌生又震撼。

  它不像平時漕船那種短促的吆喝,也不像官兵巡邏時的銅鑼,而是一種帶著金屬質感的低吼,仿佛來自遠古巨獸的呼吸。

  老張頭是海河碼頭上的老苦力了,幹這行快三十年。

  他正在那兒啃著手裡發硬的半個窩頭,聽到這動靜,手一抖,窩頭差點掉進河裡。

  「這是啥動靜?」

  他抬起渾濁的眼睛,望向入海口的方向。

  不光是他,整個碼頭上幾百號等著扛活的苦力、小販,甚至那幾個還在打哈欠的稅吏,全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伸長了脖子往東看。

  先是霧氣里出現了一個黑點。

  緊接著,是一根高聳入雲的桅杆,上面掛著一面巨大無比的紅底金字大旗。

  那旗子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上面那個斗大的「鄭」字,即便隔著二里地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船!好大的船!」

  有個眼尖的後生喊了一嗓子。

  確實是大。

  那是鄭芝龍的旗艦「金龍號」,光是露出水面的船舷就有兩層樓高,巨大的風帆遮天蔽日,隨著波浪起伏,就像是一座移動的海上堡壘,壓迫感十足地向碼頭逼近。

  但這還只是個開始。

  在這艘巨艦身後,一艘又一艘的大海船接二連三地破霧而出。

  五艘……十艘……五十艘……一百艘……

  根本數不過來。

  

  整個海河口寬闊的水面,瞬間就被這就如森林一般的桅杆給填滿了。

  如果說以往的漕船是一群鴨子,那這就是一群巨鯨。

  那種視覺上的衝擊力,讓老張頭這種見了一輩子船的人,都看傻了眼,兩腿發軟,只想跪地上磕個頭。

  「這……這是龍王爺顯靈了嗎?」

  他喃喃自語。

  旁邊的那個稅吏,手裡還捏著準備收稅的簽子,這時候早掉地上了都沒發現。

  他是個識字的,看著那面大旗,喉嚨發乾地吐出幾個字:「平……平海……不對,是海運總兵大人的船隊!皇糧!這是皇糧來了!」

  船隊靠岸的動靜,比我想像得還要大。

  那些船太深了,吃水重,有些就在江心拋錨,用小船轉運。

  即使這樣,那第一艘靠上棧橋的運糧船,卸下來那個跳板,「咣當」一聲砸在地上,都感覺整個碼頭晃了三晃。

  不是空的。

  是實打實的重。

  鄭芝龍沒有親自下來扛包,但他也沒閒著。

  他站在旗艦的船頭,一身一品武官的麒麟服,腰裡挎著天子賜的尚方寶劍,滿臉都是得意。

  這陣仗,是他特意擺給天津百姓看的,也是擺給全天下人看的。

  「卸貨!」

  他中氣十足地吼了一聲。

  其實不用他吼,船上的水手、哪怕是那些黑人衛隊,早就按捺不住了。

  一個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扛著也是特製的、一百斤裝的大麻袋,像是螞蟻搬家一樣,順著跳板往下沖。

  那一袋袋東西落地,立刻有戶部的官員上去拿著鐵簽子一戳。

  白!

  雪白!

  那是比京城裡達官貴人吃的還要好的江南精圓米!

  沒有摻沙子,沒有發霉,散發著新米特有的清香。

  「我的個乖乖……」

  老張頭聞著那味兒,口水都下來了。

  這哪裡是米,這是命啊!

  京城裡為了這口吃的,這幾天聽說米價都漲到天上去,好些人家已經開始賣兒賣女了。

  「都別愣著!今兒個活多,扛一包給十個銅板!現結!」

  那邊管事的戶部主事拿著個大喇叭喊。


  十個銅板?

  平時扛死扛活也就兩三個!

  老張頭眼珠子都紅了,把那是半個窩頭往懷裡一揣,吆喝一聲:「爺們兒們!這可是皇差!給皇上幹活,還有現錢拿,都給我上啊!」

  幾百號苦力發出一聲歡呼,潮水般涌了上去。

  一時間,天津碼頭上那是熱火朝天,號子聲、吆喝聲、大米的落地聲,匯成了一曲比任何韶樂都要動聽的曲子。

  「報!第一批海運漕糧兩萬石已上岸!後續還有八萬石正在入港!」

  快馬信使背上插著紅旗,從天津出發,一路沿著官道狂奔,每過一個驛站就換馬不換人。

  那「大捷」的聲音,比前幾日戰勝建奴還要讓人激動。

  三天後,京城。

  朝陽門外的通惠河碼頭。

  雖然這會兒河裡的水不多,但從天津轉運過來的那一長串駁船,硬是用縴夫給拉到了這天子腳下。

  滿城百姓,不分男女老少,這會兒都擠在城門口看熱鬧。

  不為別的,就為了看這一眼「救命糧」。

  朱由檢沒有在那深宮裡待著。

  他穿著一身常服,但明黃色的顏色還是表明了他的身份。

  他不顧王承恩和幾個言官的勸阻,堅持要親自來這碼頭迎接。

  不是為了作秀,是他必須得給這海運站台。

  他得讓那些還在暗中使絆子的人看看,這條路,通了。

  當第一袋米被抬到他面前時,朱由檢彎下腰,不嫌髒地抓起一把。

  米粒晶瑩剔透,在他手心裡滑落,發出沙沙的聲音。

  沒有陳化糧那種發黃發黑的顏色,也沒有那股子霉味。

  「好米。」

  朱由檢笑了。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或是激動、或是羞愧、或是臉色鐵青的大臣們。

  尤其是戶部那些因為說「海運必敗」而被罰俸的官兒,這時候一個個頭低得快鑽褲襠里去了。

  「眾卿家看看。」

  朱由檢把手裡的米遞給旁邊的王承恩,讓他端著給大臣們傳看。

  「這就是你們口中十去九空的海運?」

  「這就是那漂沒巨的海運?」

  「朕怎麼看著,這米比漕運送來的還要好,還要多呢?」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那是實打實的耳光,抽得在場不少文官臉頰生疼。

  這時,畢自嚴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手裡捏著個帳本。

  「陛下!陛下!算出來了!」

  畢大人這會兒鬍子都在抖,激動的。

  「此番十萬石皇糧,海路只用了六天!加上裝卸和轉運,統共不到半月!」

  「損耗……損耗只有不到一成!主要是轉運時的拋撒,海上幾乎無損!」

  「運費……運費核算下來,每石只要八錢銀子!比漕運省了足足三兩二錢!」

  「嘩。」

  這個數據一報出來,周圍那些懂行的商人和還在觀望的官員全炸鍋了。

  省了三兩二錢!

  十萬石就是三十多萬兩!

  這還不算時間的節省。

  這哪裡是運糧,這簡直就是在搶錢!

  不對,是在給國家生錢!

  朱由檢滿意地點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數據不會撒謊,銀子不會撒謊。

  他站上了一個臨時搭建的高台,面對著下面黑壓壓的百姓。

  「鄉親們!」

  他的聲音經過中氣十足的太監傳話,傳得很遠。

  「朕知道,這幾日京城米貴,奸商作祟,讓大家受苦了!」

  「朕給你們賠個不是!」

  說著,他竟然真的抱拳,深深作了一個揖。

  下面百姓哪見過這個?


  皇帝給咱們作揖?

  頓時嘩啦啦跪倒一片,哭聲喊聲「萬歲」聲響成一片。

  「今日糧到了!」

  朱由檢直起腰,手指著身後那堆積如山的糧袋。

  「這是江南來的新米!管夠!」

  「戶部聽旨!」

  畢自嚴趕緊跪下:「臣在!」

  「即刻在京城九門外,並在城中設二十個售糧點!」

  「這批米,不用賺銀子。朕就是要砸,把那該死的梁家給朕砸穿!」

  「掛牌價,每石一兩二錢!」

  「轟!」

  人群再次沸騰了。

  一兩二前?

  昨天黑市那價格都到四兩五了!

  這一下子就回到了戰前的水平,甚至比戰前還低那麼一點點。

  這就是白送啊!

  「萬歲!萬歲!萬萬歲!」

  喊聲比剛才更響亮,更真誠。

  那是絕處逢生後的感激。

  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半個時辰就傳遍了全城。

  那些前幾天還在囤積居奇,恨不得把米價炒到天上去的糧商們,這會兒全傻眼了。

  正陽門大街上的那家「通利糧行」,掌柜的正坐在櫃檯後面,手裡盤著倆鐵核桃,琢磨著明天是不是再漲它個兩錢。

  忽然,原本門庭若市的店裡,一下子就沒人了。

  正在排隊買高價米的人,聽見外面的喊聲,那是筐也不要了,袋子也不要了,撒丫子就往官設的糧店跑。

  「哎!哎!別走啊!」

  掌柜的急了,跳出櫃檯。

  「客官!我這米好!我不漲了還不成嗎?我也賣一兩二……不,一兩一!」

  那個原本排在前面的漢子,回頭啐了一口痰。

  「呸!就在你這兒買了半個月的霉米,還死貴!」

  「皇上的米到了!那是新米!誰稀罕你這發霉的陳貨!」

  「留著你自己下輩子慢慢吃吧!」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掌柜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裡的鐵核桃「骨碌碌」滾出老遠。

  完了。

  全完了。

  他庫房裡還有幾千石高價收上來的米。

  這一下,不是虧本的問題,是要傾家蕩產了。

  而且……這事兒還沒完。

  他看著街角那幾個晃悠過來的錦衣衛番子,心裡那股寒氣直衝腦門。

  皇上能平價賣糧,能放過他們這些發國難財的?

  乾清宮內。

  朱由檢心情大好,晚膳多吃了一碗粥。

  但他並沒有被勝利沖昏頭腦。

  他端詳著手裡那張粗糙的地圖,目光落在了南邊的那個點上。

  淮安。

  漕運總督府所在地。

  「大伴啊。」

  他叫了一聲正在給他捏腿的王承恩。

  「老奴在。」

  「你說,這米運來了,漕運那邊,是不是該鬧起來了?」

  王承恩手下一頓,低聲說道:「剛收到廠衛的消息。淮安那邊,已經有幾百個漕工聚在一起,說是沒飯吃,在衙門口靜坐呢。而且……背後好像有人在挑撥。」

  「哼,那幫江南的也就這點出息了。」

  朱由檢冷笑一聲。

  「鬥不過朕的海船,就想用百姓的命來要挾朕。」

  「他們以為,弄幾個亂民鬧一鬧,朕就會怕了?就會把漕運給恢復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傳旨孫傳庭。」

  「他現在應該還在山東整頓那些量地的差事吧?」

  「讓他別忙活那個了。帶上他的秦軍騎兵,即刻南下。」


  「去淮安。」

  「朕給他一道便宜行事的權力。」

  「不管是那幫漕工,還是背後那些煽風點火的士紳。」

  「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朕上眼藥……」

  朱由檢的手指猛地收緊,捏得那個紫檀木的窗欞咯吱作響。

  「那就讓他們知道知道,朕既然能把米運進來,就能把他們的腦袋砍下來!」

  王承恩看著皇帝那個背影,心裡也是一顫。

  他知道,海運這事兒雖然成了,但這把火,才剛剛燒起來。

  天津衛的歡呼只是個開始。

  淮安那邊的哭聲和血光,怕是少不了了。

  這大明的天下,要想這能安穩,還得再洗幾遍才行。

  「老奴這就去擬旨。」

  王承恩躬身退下。

  朱由檢依舊站在哪裡,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宮牆,看到了遠方那條即將動盪不安的大運河。

  「來吧,鬧得越大越好。」

  「不鬧,朕還沒藉口收拾你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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