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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淮安的亂局

2025-12-18 06:37:49 作者: 堅持自律

  天津的歡呼聲,傳不到千里之外的淮安。

  但天津海運通了的消息,卻比那幾百里加急的快馬還快,一下子就鑽進了大運河沿岸那百萬漕工的耳朵里。

  淮安府,板閘鎮。

  這地方平時那是繁華得不得了,運河咽喉,南來北往的漕船都在這兒驗關、補給。

  碼頭上永遠是一片嘈雜,扛大包的號子聲、縴夫的吆喝聲、還有那船把式為了搶航道的對罵聲,匯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可今兒個,這沸騰的粥涼了。

  涼得透透的。

  已經半個月沒見著一艘滿載的南糧船過閘了。

  寬闊的運河面上,如今空蕩蕩的,只有幾艘破舊的小漁船在晃蕩。

  碼頭上那些平時忙得腳不沾地的縴夫、苦力,這會兒都成群結隊地蹲在河堤上,一個個像霜打的茄子,垂頭喪氣。

  他們手裡的那些個掛鉤、扁擔,隨手扔在腳邊,有的上面都生了鏽。

  「二栓子,聽說沒?」

  一個滿臉褶子的老縴夫,吧嗒著那根早就沒菸絲的旱菸袋,捅了捅旁邊那個正在揪草根的年輕後生。

  「聽說啥啊?」

  二栓子沒好氣地回了一句。肚子裡咕嚕嚕直響,那是餓的。

  「朝廷那是真不要咱們了!」

  老縴夫壓低了聲音,那一雙渾濁的眼睛裡全是驚恐。

  「那天津衛那邊,聽說來了上千艘大海船!那是海船啊!比咱這漕船大好機倍!」

  「一船就能裝幾千石米!不用咱們拉縴,人家有風帆,跑得比兔子還快!」

  「那糧都運進京城了!皇上都親自去接了!」

  「咱們這運河……怕是要廢了!」

  二栓子手裡的草根被掐斷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

  「叔,你別那這話嚇唬我!廢了?那咱們吃啥?這百十萬號人呢!都喝西北風去?」

  「喝西北風?」

  

  老縴夫苦笑一聲,敲了敲菸袋鍋子。

  「能有口西北風喝就不錯了。前幾天,陳家米鋪都已經關張了,說是沒糧賣。實際上呢?那是那幫大戶把糧都藏起來了!就等著咱們餓紅了眼,好當他們的槍使!」

  正說著,不遠處的人群騷動起來。

  幾個穿著綢緞短衫,一看就不是干苦力的壯漢,站在一塊大石頭上,正唾沫橫飛地喊著什麼。

  這幾個人平時跟著漕運衙門裡的書辦混,算是這碼頭上的「工頭」,專門負責抽成和欺負人的。

  可今兒個,他們倒是成了「為民請命」的帶頭大哥。

  「兄弟們!都別蹲這兒當縮頭烏龜了!」

  領頭那個叫趙大虎,滿臉橫肉,脖子上還要掛條金鍊子。

  他揮舞著那條平時用來抽人的鞭子,喊得那叫一個聲嘶力竭。

  「朝廷那話都放出風來了!要廢漕改海!要把咱們的飯碗給砸了!」

  「那是那個叫鄭芝龍的海盜頭子,給了皇上那多少銀子,把這買賣給買斷了!」

  「咱們祖祖輩輩都靠這條河吃飯!現在河不管用了,咱們就得餓死!」

  「難道咱們就這樣眼睜睜看著老婆孩子餓死嗎?」

  底下的人群像是一鍋被柴火慢慢燒熱的水,開始冒泡了。

  「不!不想死!」

  「誰敢砸我的飯碗,我跟誰拼命!」

  「對!找個說法去!」

  飢餓是一種很可怕的力量。

  它能讓人變成野獸,也能讓人失去理智。

  在這幾個「工頭」的有心扇動下,那些原本只是迷茫、恐懼的漕工們,心裡的火被點著了。

  二栓子也被這氣氛感染了,站起身想跟著往上沖。

  老縴夫卻一把拉住他。

  「娃兒,別去!那趙大虎是張舉人家的一條狗!他這是想拿咱們當炮灰呢!」

  二栓子紅著眼,一把甩開老縴夫的手。


  「叔!我不管誰是誰家的狗!我家裡還有三張嘴等著吃飯呢!哪怕是炮灰,只要能給口飯吃,我也認了!」

  說完,也跟著人群,嗷嗷叫著往淮安城方向衝去。

  老縴夫看著那如洪流般遠去的人群,長嘆一口氣,把那旱菸袋往腰裡一別,也顫顫巍巍地跟了上去。

  不去不行啊。

  這世道,隨大流或許會死,但不隨大流,那是立馬就死。

  淮安府衙。

  漕運總督楊一鵬這會兒正躲在後堂,手裡捧著那盞茶,抖得跟篩糠似的。

  茶蓋碰得茶杯叮噹響,那是他那顆心跳的聲音。

  「大人!大人!不好了!」

  一個衙役連滾帶爬地衝進來,頭上帽子都歪了。

  「那幫……那幫亂民衝進城了!守城的兵丁根本攔不住啊!」

  「有多少人?」

  楊一鵬顫聲問道。

  「少說……少說得有三四萬!還在往裡涌呢!整條街都被堵死了!」

  三四萬!

  楊一鵬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淮安城裡的守軍加起來不到兩千,而且大半年沒發足餉了,估計這會兒早就那個逃跑的逃跑,脫衣服混進亂民的混進去了。

  「快!快關內衙的門!頂住!一定要頂住!」

  他嘶吼著,那樣子哪還有半點封疆大吏的威儀。

  他心裡那個恨啊。

  恨皇上非要搞什麼海運,恨鄭芝龍搶他生意。

  更恨那幫南京的士紳。

  前幾天,那幾個大族的管家還來找他喝茶,暗示他「只要漕工一鬧,皇上肯定會服軟」。

  他當時也是豬油蒙了心,想著這要是能把海運給攪黃了,自己這漕運總督的位置不就穩了嗎?

  於是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手下放那幾個工頭去煽動。

  誰承想,這火一點著,那是燎原大火啊!

  這幫泥腿子哪有什麼分寸?

  一旦進了城,那就是搶糧、搶錢、說不定還要搶娘們兒!

  到時候,萬一鬧出個民變的大簍子,自己這顆腦袋,不用皇上砍,也能被這幫亂民給擰下來!

  「楊大人!您倒是拿個主意啊!」

  旁邊那個師爺也急了。

  「要不……要不咱們這就開倉放糧?先把這幫人安撫住?」

  「放糧?」

  楊一鵬苦笑一聲。

  「倉里那點糧,你是不知道嗎?都被我前些日子……倒賣給南邊的米商了!這會兒那是比老鼠洞還乾淨!」

  「那……那怎麼辦?」

  師爺一聽這話,腿也軟了。

  這可是殺頭的買賣!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震天的砸門聲。

  「咣!咣!咣!」

  伴隨著那如海嘯般的怒吼聲:

  「楊一鵬!滾出來!」

  「我們要吃飯!」

  「給個說法!」

  那是幾萬人的怒吼,匯聚在一起,好像要把這淮安城給掀翻了。

  衙門外的大街上,已經是人山人海。

  趙大虎站在最前面,手裡拎著根不知道從哪兒搶來的水火棍。

  他背後那幾個同夥,這會兒正指揮著一群年輕力壯的漕工,抬著根粗大的擂木,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府衙那朱紅色的大門。

  「一!二!撞!」

  「轟!」

  大門發出痛苦的呻吟,那厚重的門閂已經聽到了斷裂的聲音。

  二栓子就在這群撞門的人里。

  他腦子裡也是一片空白,只想著撞開這門,裡面肯定有糧,肯定有銀子。

  只要搶到一點,家裡老婆孩子就能活命。

  這種原始的求生欲,讓他爆發出驚人的力氣。

  「撞開了!撞開了!」


  也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

  隨著「咔嚓」一聲脆響,那象徵著朝廷威嚴的大門,轟然倒塌。

  人群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湧進了府衙大院。

  那些平日裡狐假虎威的衙役,這會兒早就縮在牆角,連刀都不敢拔。

  趙大虎一馬當先衝進大堂,跳上那張知府審案的公案桌,一腳把上面的驚堂木、簽筒全都踢飛。

  「兄弟們!官老爺不管咱們死活!咱們自己找活路!」

  「這府衙里好東西多著呢!都搶啊!」

  這話一出,局勢徹底失控了。

  原本只是來「要說法」的人群,瞬間變成了暴徒。

  他們衝進各個房間,翻箱倒櫃。

  瓷器被砸碎,字畫被撕爛,就連那幾把稍微值點錢的太師椅,也被幾個人爭搶得四分五裂。

  可找了半天,唯獨沒找到一樣東西——糧食。

  「糧呢?糧倉在哪兒?」

  不知道誰喊了一句。

  有人指著後院:「肯定是那個貪官把糧都藏在後宅了!抓那個楊一鵬!逼他交出糧來!」

  「抓楊一鵬!」

  「打死這個狗官!」

  人群又呼啦啦地向後宅涌去。

  此時的後宅,楊一鵬已經換上了一身下人的衣服,臉上抹了把鍋底灰,正準備從那個只有送剩飯才會開的後門溜走。

  可他平時養尊處優慣了,這會兒緊張得腿肚子轉筋,跑都跑不快。

  剛出一後門,就迎面撞上了幾個眼尖的亂民。

  「哎!這不是那個總督大人嗎?」

  雖然抹了臉,但他那肥胖的身材和手上那個為了保命沒捨得摘的翡翠扳指,還是一下子就暴露了他。

  「真是他!抓住他!」

  幾雙粗糙的大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衣領,把他像拖死狗一樣拖回了大街上。

  「各位好漢!饒命啊!饒命!」

  楊一鵬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那頭上的烏紗帽早就不知道哪兒去了,稀疏的頭髮散亂著,異常狼狽。

  「我……我是朝廷命官!你們殺了我,那是誅九族的大罪啊!」

  「誅九族?」

  趙大虎擠進人群,一腳踹在他臉上。

  「老子都要餓死了!還怕誅九族?」

  「我問你,糧呢?倉里的皇糧都哪去了?」

  楊一鵬捂著流血的鼻子,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那是……那是被……海運!對!都被海運給運走了!是皇上不給你們留糧啊!」

  這個混蛋,死到臨頭還想把鍋甩給皇帝。

  二栓子擠在前面,看著這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大官如今這副狗熊樣,心裡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快感。

  「放你娘的屁!」

  老縴夫不知何時也跟了進來,他用菸袋鍋指著楊一鵬。

  「那天津的信兒都傳過來了!皇上運的是南邊買的新米!跟咱們這倉里的陳米有個毛相干!」

  「就是你把糧給貪了!吐出來!不吐出來打死你!」

  群眾的怒火再次被點燃。

  無數隻拳頭、腳板雨點般落在他身上。

  楊一鵬的慘叫聲還沒傳出多遠,就被淹沒在憤怒的吼聲中。

  就在楊一鵬快要被活活打死,整個淮安城眼看就要變成人間地獄的時候。

  遠處忽然傳來了另一種聲音。

  那不是吼聲,也不是哭聲。

  那是馬蹄聲。

  沉重、密集、整齊劃一的馬蹄聲。

  連大地都在隨著這聲音微微顫抖。

  「噹噹當!」

  城外那口廢棄已久的警鐘,被人狠狠敲響了。

  緊接著,一個驚恐的聲音從城門口傳來,帶著哭腔,卻穿透力極強:

  「官兵!官兵來了!」

  「全是騎馬的!好幾千人!」


  「那是……那是秦兵的旗號!」

  正在施暴的人群動作一滯。

  趙大虎正準備給楊一鵬補上一棍子,手裡的木棍卻僵在了半空。

  秦兵?

  那不是在西北殺流寇殺得人頭滾滾的孫傳庭的兵嗎?

  這怎麼突然跑到淮安來了?

  「怕什麼!」

  趙大虎眼珠子一轉,強撐著喊道。

  「咱們有幾萬人!他們才多少?幾千人個屁!」

  「咱們手裡有人質!把那個狗官架起來!頂在前面!」

  「我就不信,那個孫傳庭敢連總督一起殺!」

  亂民們雖然害怕,但在趙大虎的唆使下,還是架起了被打得半死的楊一鵬,把他像個破布娃娃一樣推到了最前面。

  二栓子縮在後面,心裡那股勁兒過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懼。

  他聽過那些跑船的說書先生講過孫傳庭的事兒。

  那是個閻王爺啊!

  那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主兒啊!

  咱們這些泥腿子,真能斗過他?

  城門外的大街上。

  煙塵散去。

  一支身披黑色鐵甲的騎兵隊伍,緩緩停了下來。

  沒有喊殺聲,沒有多餘的動作。

  那種那安靜,比剛才亂民的喧鬧更讓人感到壓抑。

  為首一騎,馬上端坐著一個身形消瘦但目光如刀的中年將領。

  他一身文官袍服,外面卻罩著鐵甲。

  正是孫傳庭。

  他冷冷地看著這亂糟糟的衙門前,看著那幾萬個拿著木棍、眼神驚恐的百姓,最後目光落在了那個被打得不成人形的楊一鵬身上。

  「大人!救我不!救我!」

  楊一鵬使出吃奶的勁兒喊了一嗓子。

  孫傳庭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只是輕輕抬起手裡的馬鞭,指了指人群最前面那個還在叫囂的趙大虎。

  「那是帶頭的?」

  旁邊的一個參將低聲回道:「回督師,根據情報,此人叫趙大虎,是當地士紳張家的一個家奴頭子。這次民變,就是他挑的頭。」

  「好。」

  孫傳庭放下馬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傳令。」

  「全軍……裝填。」

  只聽「咔咔咔」一陣金屬撞擊的清脆聲響。

  那幾千名騎兵,整齊劃一地從馬鞍旁摘下了那種短一截的火銃。

  黑洞洞的槍口,平舉著,對準了那黑壓壓的人群。

  不是刀,是槍。

  這一刻,淮安府衙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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