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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松江府的開海日

2025-12-18 06:38:32 作者: 堅持自律

  松江府,鞭炮炸響,鑼鼓喧天。

  黃浦江,這條在後世聞名天下的水道,此時雖然還是一片灘涂蘆葦,但在江口的位置,一座嶄新的碼頭已經拔地而起。

  這就是朱由檢欽點的「松江市舶司」。

  作為從長江口通向大海的咽喉,今天這裡簡直是萬國博覽會。

  江面上,密密麻麻停滿了大大小小的船。

  最大的,自然是鄭芝龍的那艘「金龍號」旗艦。

  哪怕是停在那裡不動,那如山嶽般高大的船身、側舷那幾十門閃著寒光的巨炮,也足以讓周圍所有的船隻黯然失色。

  在它的周圍,簇擁著上百艘鄭家的武裝商船,這就是大明海上的「移動長城」。

  而在這道長城之外,停泊著十幾艘掛著古怪旗幟的西洋船。

  有荷蘭東印度公司的「三色旗」,有葡萄牙人的「紅十字旗」,甚至還有幾艘來自日本幕府的「朱印船」。

  這些平時在大海上見了面就要互轟幾炮的死對頭,今天卻像是乖寶寶一樣,整整齊齊地排著隊,等待著大明市舶司官員的查驗。

  因為他們都知道,在這裡,規矩是大明定的。

  誰敢炸刺,鄭大帥的炮可不認人。

  碼頭上,鄭芝龍今天換了一身嶄新的大紅蟒袍。

  這原本是只有立了大功的重臣才能穿的賜服,朱由檢為了給他撐場面,特意讓人從內庫里翻出來賞了他的。

  

  他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身後站著一排按著刀把子的親兵。

  而在他面前,幾個紅頭髮綠眼睛的西洋人,正一臉便秘地聽翻譯官宣讀新的「大明海貿通則」。

  「第一條!」

  一個書吏扯著嗓子,手裡拿著一張寫滿了字的黃榜。

  「凡入港交易之外番船隻,須先繳械。火炮封存,火槍入庫,離港時發還。」

  那幾個荷蘭人一聽翻譯,臉色立馬這就變了。

  這繳械?

  那要是大明黑吃黑怎麼辦?

  一個帶頭的荷蘭船長嘰里呱啦說了幾句,翻譯官一臉為難地對鄭芝龍說:

  「侯爺,這紅毛鬼說,這是他們的命根子,萬萬不能交。如果您非要繳械,他們寧可掉頭就走。」

  鄭芝龍笑了。

  他慢慢地端起茶碗,用蓋子撇了撇上面的浮沫,喝了一口。

  根本沒看那個荷蘭人。

  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江面上那艘「金龍號」。

  「走?」

  「行啊。」

  「告訴他,我不留客。但他只要敢掉頭,我就當他是海盜。」

  「對待海盜,我只管殺,不管埋。」

  翻譯官把這話原封不動地翻了過去。

  那個荷蘭船長的臉色,精彩得像是開了染坊。

  他看了一眼那艘巨艦上已經在緩緩轉動的炮口,又看了看鄭芝龍那副吃定了你的樣子。

  最終,他垂頭喪氣地解下了腰間的佩劍,哐當一聲扔在了桌子上。

  有了第一個帶頭的,後面的葡萄牙人和日本人也就不敢廢話了。

  一箱箱火槍被抬了下來,一門門火炮被貼上了封條。

  這就是強權。

  在大海之上,真理只在射程之內。

  「第二條!」

  書吏繼續念。

  「所有貨物,如生絲、茶葉、瓷器,皆由市舶司統一定價。」

  「外番商人不得私下與商戶交易,違者,人殺,貨沒!」

  這一條更是讓所有洋人都炸鍋了。

  統一定價?那還賺個屁啊!

  以前他們最喜歡的就是用兩把玻璃珠子騙大明百姓手裡的絲綢,或者用劣質銀幣換好茶。

  現在,這條路也被堵死了。

  「侯爺!這不公平!」

  這次抗議的是一個葡萄牙商人。

  他操著半生不熟的漢話,激動地揮舞著手臂。


  「生意是自由的!你們這是壟斷!這是搶劫!」

  鄭芝龍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他走到那個葡萄牙人面前,比對方矮了半個頭,但氣勢卻壓得對方喘不過氣來。

  「自由?」

  「在我的地盤,我給你的自由才是自由。」

  「以前你們在呂宋殺我大明商人的時候,講過自由嗎?」

  「以前你們在南洋搶劫商船的時候,講過公平嗎?」

  鄭芝龍冷笑一聲,拍了拍對方的臉。

  「不想做?不想做就滾。」

  「大明的絲綢不愁沒下家!你不買,荷蘭人買;荷蘭人不買,日本人買!」

  「但是你要是走了,明年你的國王就會發現,他的倉庫里一兩絲綢都沒有,而他的鄰居卻穿著絲綢在開舞會。」

  那葡萄牙人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

  鄭芝龍說到了點子上。

  大明的貨,那是硬通貨,是全歐洲貴族都搶著要的奢侈品。

  誰拿到了貨源,誰就能在歐洲橫著走。

  哪怕貴點,也得咬著牙買。

  這就是賣方市場,愛買不買。

  ……

  而在碼頭的另一側,是專門劃給大明自己商人的交易區。

  這裡更是一片火熱。

  那些剛剛拿到「皇商」銅牌的江南新貴們,正指揮著夥計把一車車的生絲和布匹往倉庫里搬。

  劉德茂,就是那個在蘇州剛剛獻了地的員外,此刻正滿臉通紅地站在一個櫃檯前。

  「劉老闆,您這批這生絲成色不錯啊。」

  市舶司的驗貨官拿著一束生絲,在陽光下照了照。

  「按照新定的官價,這是上等貨,給您開……一千二百兩銀子一船。」

  「多少?!」

  劉德茂差點把自己舌頭咬掉。

  以前他這點貨,賣給那些牙行,頂天了能給個八百兩,還要被扣這扣那。

  現在直接給了一千二?

  而且是現銀!

  「您別嫌少,這還是因為您沒船,得走鄭大帥的船,扣了兩成運費呢。」

  驗貨官笑著把一張蓋了大印的銀票遞給他。

  「這票子您可以直接去旁邊的「大明皇家銀行」分號兌換現銀,或者換成北方的鹽引也行。」

  劉德茂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紙,手抖得像帕金森。

  真的。

  孫老三沒騙他。

  這投獻雖然心疼,但這回報也是真嚇人啊!

  這一筆買賣,就賺了他以前兩年的錢!

  而且最關鍵的是,以前做買賣那是低三下四,見到個衙役都得點頭哈腰。

  現在?

  你看那驗貨官,一口一個「劉老闆」,客氣得像是在伺候親爹。

  他腰板不自覺地就挺直了。

  這才叫活得像個人樣!

  「這就是……這就是顧先生說的……實業報國?」

  劉德茂看著那一箱箱被貼上封條裝船的生絲,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自豪感。

  咱這雖然是賣貨,但這是賣給洋鬼子賺他們的銀子啊!

  這是給皇上賺軍費啊!

  這不比守著那幾畝地摳食吃強多了?

  ……

  日落時分。

  交易結束。

  畢自嚴作為戶部尚書,親自坐鎮在市舶司的帳房裡。

  他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

  幾十個帳房先生,算盤打得都要冒煙了,才在天黑前把這一天的帳給盤出來。

  「大人!大人!」

  帳房主管捧著那本厚厚的帳冊,激動得直接摔了個跟頭,爬起來連土都顧不上拍,直接衝到了畢自嚴面前。

  「出……出來了!」


  「多少?」

  畢自嚴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以前在戶部,為了幾萬兩銀子,他得跟那幫大臣吵三天三夜,還得看皇帝的臉色。

  主管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五根手指。

  「一萬五千兩?」

  畢自嚴皺了皺眉。

  雖然也不少,但對於這麼大陣仗來說,有點寒磣了。

  「不……不是!」

  主管深吸一口氣,用仿佛要喊破喉嚨的聲音吼道:

  「是十五萬兩!」

  「就今天這一天!光是關稅和自營貨物的純利,就是白銀十五萬兩!」

  「哐當!」

  畢自嚴手裡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十五萬兩?!

  一天?!

  大明一年的國庫收入,加在一起也不過也就是幾百萬兩。

  這一個港口,干一個月,就能抵得上以前全大明半年的收入!

  這就是海洋的力量嗎?

  這就是皇上說的「金山銀山」嗎?

  畢自嚴顫抖著手,接過帳冊。

  那一串串數字,在他眼裡那都不是墨跡,那是大明重新崛起的希望啊!

  有了這些錢,西北的流民能安置了。

  有了這些錢,九邊的將士能穿暖了。

  有了這些錢,就算再來十個皇太極,皇上也用銀子把他砸死了!

  「快!」

  畢自嚴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猛,眼前都有點發黑。

  但他毫不在意。

  「備馬!不,備快船!」

  「本官要立刻回京!」

  「本官要把這本帳冊,親手呈給皇上!」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這個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了大半輩子的老尚書,此刻竟然當著一眾下屬的面,老淚縱橫。

  他哭的不是錢。

  他哭的是這個一直在貧血、一直快要被窮死的帝國,終於找到了自己造血的那個泵。

  當晚。

  松江碼頭上燈火通明。

  一箱箱沉甸甸的銀箱,被錦衣衛嚴密看押著,開始裝船北上。

  在夜色中,那銀白色的光澤,似乎比月光還要耀眼。

  而站在船頭的鄭芝龍,看著這繁忙的景象,嘴角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他賭對了。

  跟著這個皇帝,哪怕是當條狗,那也是一條能吃上肥肉的哮天犬。

  至於那些還守著幾畝薄田、死抱著「祖宗之法」不放的江南士紳們。

  在如山的銀子面前,他們連當狗的資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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