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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京城的夜

2025-12-19 14:05:01 作者: 堅持自律

  京城的夜,從未如此時這般熱鬧,卻又如此安靜。

  說熱鬧,是因為東安門外的夜市。

  燈籠像是紅色的長龍,把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

  賣餛飩的、炸焦圈的、挑著擔子賣酸梅湯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若是換在一年前,天一擦黑,哪還有人敢在街上晃蕩?

  那是「九千歲」還沒被清算、東林黨還沒被打折脊樑的時候。

  那時候京城每一塊地磚縫裡都透著人心惶惶。

  而現在,就連最貧苦的挑夫,臉上也敢帶著點笑模樓了。

  因為米價賤了。

  自從前陣子天津衛那邊海運的大米一船船往這兒拉,京城米價直接跌回了萬曆年間的水準。

  說安靜,是因為乾清宮。

  偌大的宮殿裡,只有幾盞宮燈散發著柔和的光。

  沒有了往日那幫大臣吵吵鬧鬧的「廷爭」,也沒有奏摺摔在案板上的砰砰聲。

  朱由檢穿著一身家常的青色便袍,手裡盤著一串十八子手串,站在那幅巨大的《九邊輿圖》前。

  王承恩像是個只有鼻息的影子,躬身站在三步之外,手裡端著一盞剛沏好的六安瓜片。

  「大伴。」

  朱由檢沒回頭,手指在地圖上的「鄖陽」二字上點了點。

  「盧象升這把刀,比朕想的還要快。」

  王承恩也沒直起身子,只輕聲回道:「奴婢聽說了。盧閻王的名號,現在能止小兒夜啼。聽說張獻忠嚇得連夜鑽了老林子,那一仗,光是無主的大刀片子就撿了幾千把。」

  朱由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但那笑意沒達眼底。

  「朕當初用他,就是看中了他那股子狠勁兒。」

  「孫傳庭是正奇相佐,能剿能撫;而盧象升,那就是純粹的以殺止殺。」

  「有這兩個人在湖北和陝西扎著,流寇那點火苗子,暫時是燎不起來了。」

  他轉過身,接過茶盞抿了一口。

  茶香裊裊,遮住了他眼中的那一絲疲憊。

  「南邊呢?魏大伴那邊如何?」

  

  王承恩趕緊放下茶盤,從袖子裡掏出一封封了火漆的密奏。

  「剛到的。八百里加急。」

  「魏公公說,江南那邊的事兒,順得有些出乎意料。」

  「復社那幫書生,自從哭廟案被革了功名,加上張溥那幾個領頭的進了詔獄,剩下的都老實了。」

  「現在南京城裡最時興的不是去秦淮河吟詩,而是托人找門路,想在織造局裡謀個差事。」

  「還有那個皇家織造局……」

  王承恩說到這兒,語氣里也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喜色。

  「魏公公說,上個月的流水出來了。光是賣給鄭芝龍的那批蘇綢,淨賺就有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萬兩?」朱由檢挑眉。

  「哪能啊!」王承恩尖細的嗓音壓低了幾分,「是三百萬兩!奴婢剛看的時候也嚇了一跳,這還只是頭一個月的,往後銷路開了,只會更多!」

  朱由檢的手微微也是一抖。

  雖然早知道開海賺錢,但這也太賺了。

  三百萬兩。

  崇禎朝以前一年的國庫收入才多少?

  這簡直就是搶錢。

  「好!好一個魏忠賢,好一個顧炎武。」

  「一個唱紅臉拿著刀殺人,一個唱白臉寫文章洗腦,再加上鄭芝龍那條船。」

  「這江南的血,總算是重新活過來了,能往北邊輸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雕花的窗欞。

  外面的夜風帶著一絲涼意吹了進來。

  腳下是萬家燈火。

  遠處隱約還能聽見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這一刻的京師,安寧祥和,儼然一副盛世氣象。

  朱由檢深深吸了一口氣。


  穿越至今,多少個日日夜夜,他都是在焦慮中度過的。

  直到今天,直到南邊的錢袋子鼓了,西邊的刀把子穩了,他才終於覺得,自己屁股底下這把龍椅,稍微不再那麼硌人了。

  「皇上。」

  王承恩見萬歲爺心情不錯,大著膽子勸道,「您都熬了好幾宿了。今兒個喜事多,要不……這就歇了吧?」

  「周娘娘那邊剛還差人送來了一碗蓮子羹……」

  朱由檢想了想,正要點頭。

  可是當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地圖的右上角時,那個原本舒展的眉頭,瞬間又皺了起來。

  那裡是遼東。

  白山黑水之間,一片死寂。

  「不對。」

  朱由檢突然低聲說了一句。

  「皇上,什麼不對?」王承恩嚇了一跳,趕緊循著皇上的目光看去。

  「太安靜了。」

  朱由檢的手指重重地按在「盛京」的位置上。

  「皇太極那個老狐狸,被朕放回去已經快半年了吧?」

  「按理說,他和多爾袞之間早就該咬得滿地是毛了。」

  「可是你看錦衣衛送來的密報。」

  他在案頭翻找了一陣,扔出一份只有寥寥數語的奏摺。

  「除了幾個月前那場正藍旗之亂,最近這兩個月,遼東那邊連個響動都沒有。」

  「商隊照常往來,邊關也沒見調兵遣將。」

  「多爾袞那個攝政王當得穩如泰山,而皇太極就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

  王承恩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皇上,會不會是皇太極在老林子裡……沒扛住?畢竟遼東那苦寒之地,他又是孤身一人……」

  「不可能。」

  朱由檢斷然搖頭。

  「那是個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梟雄,只要有一口氣在,他就絕不會死得這麼悄無聲息。」

  「沒有消息,就是最壞的消息。」

  「這說明,他在憋著壞,在積蓄力量,或者……」

  朱由檢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他絕地翻盤的機會。」

  「大伴。」

  「奴婢在。」

  「給吳三桂傳一道密旨。」

  朱由檢的聲音變得冰冷。

  「告訴他,朕給他的平西伯不是讓他去寧遠城養大爺的。」

  「既然遼東安靜得像個墳場,那就讓他去給朕鬧鬼。」

  「讓他動一動,不管是偷襲糧道也好,還是去罵陣也好,總之要給朕試探出虛實來。」

  「朕得知道,那頭被放回去的狼,到底是在舔傷口,還是在磨牙。」

  「還有。」

  朱由檢頓了頓,目光又移向了地圖的另一端,半島方向。

  「上次那個朝鮮使臣……是不是還在京里候著?」

  「回皇上,還在鴻臚寺住著呢。那李倧也是個苦命的,被後金欺負得夠嗆,這回偷偷派人來,連貢品都是藏在鹹菜缸里的。」

  「明兒個叫他進宮吧。」

  朱由檢冷笑了一聲,「朕既然手裡沒了皇太極這張牌,那就得多抓幾張牌在手裡。」

  「朝鮮雖然弱,但好歹也是後金的後背。」

  「只要他們敢捅這一刀,這就是個變數。」

  王承恩一一應下,心裡卻是暗暗咋舌。

  這位萬歲爺,心思之深,手段之狠,真是越來越讓人看不透了。

  這才剛按下了由西邊的葫蘆,又要去揭東邊的瓢。

  布置完這一切,夜已經更深了。

  「當,當。」

  遠處的鐘鼓樓傳來了三更的鐘聲。

  朱由檢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終於嘆了口氣。

  「行了,歇了吧。」

  走出乾清宮,夜風微涼。

  王承恩提著燈籠在前面引路。

  朱由檢走在長長的宮道上,身後是巍峨的宮殿,身前是無盡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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