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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孫傳庭的鐵壁合圍

2025-12-25 14:48:25 作者: 堅持自律

  崇禎六年春。

  大別山深處,霧氣濃得像化不開的乳汁。

  牛金星裹著一件發霉的羊皮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濕滑的山道上。他那雙曾經只用來拿筆的手,現在滿是凍瘡和老繭,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

  「軍師,前面沒路了。」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斥候從霧裡鑽出來,聲音里透著絕望。

  牛金星哆嗦了一下,扶住旁邊一棵歪脖子樹,大口喘氣。

  「什麼叫沒路了?翻過這座山不就是河南嗎?咱們去那兒,那是咱們起家的地方,哪怕討飯也能活下去!」

  斥候抹了一把臉上的露水,指了指前面的一處隘口。

  「被堵死了。那幫當兵的,簡直不是人!」

  「他們在隘口修了個怪東西。灰撲撲的,圓不溜秋,看著像個大墳包,但刀砍不動,火燒不著,上面還有一圈槍眼。」

  「咱們幾個兄弟剛摸過去,就被裡頭伸出來的火銃給撂倒了三個。連對方長什麼樣都沒看見!」

  牛金星心裡咯噔一下。

  又是那種怪東西。

  這半個月來,他們就像是被獵狗圍獵的兔子,不管往哪個方向跑,最後都會撞上這種名為「碉樓」的玩意兒。

  「走,帶我去見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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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金星咬著牙,轉身往回走。

  ……

  山坳里,李自成的臨時營地死氣沉沉。

  沒有炊煙。

  因為只要一生火,煙柱子就會招來那讓人頭皮發麻的呼嘯聲——那是明軍新式火炮的警告。

  李自成坐在一塊石頭上,正拿著把豁了口的戰刀在磨。

  「闖王。」

  牛金星走過去,看了一眼旁邊樹樁上拴著的最後兩匹瘦馬,咽了口唾沫。

  「東面也出不去了。孫傳庭那老狗,把咱們困在這個籠子裡了。」

  李自成手裡的動作沒停,沙沙的磨刀聲在早晨的寂靜中格外刺耳。

  「西邊呢?」他頭也不抬地問。

  「西邊是盧象升的天雄軍。那幫河北蠻子比秦軍還瘋,咱們昨天試著沖了一次水牛嶺,一百多個弟兄,全交代了。」

  牛金星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闖王,咱們這回……怕是真遇到狠茬子了。」

  李自成終於停下了手。

  他抬起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殺意,唯獨沒有懼色。

  「哭什麼喪!老子當年帶著十八騎從商洛山殺出來的時候,比這還慘!孫傳庭想把老子餓死在這兒?做他的春秋大夢!」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一張簡陋的地圖前。那是一張從明軍屍體上搜來的,上面密密麻麻地畫滿了紅圈。

  「你看。」

  李自成指著那些紅圈。

  「這孫傳庭,以前打仗講究的是猛,追著咱們屁股後面咬。現在他變了,變陰了。」

  「這些紅圈,就是他修的那些碉樓。」

  「他不想跟咱們硬拼,他是想用這些石頭疙瘩,一點點把咱們勒死。」

  牛金星湊過去看了一眼,這些紅圈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們所在的這片幾十里的山區,切成了一塊塊死地。

  「這些碉樓……到底是咋修的?一夜之間就能冒出來好幾座。咱們以前打磚城的法子,對這玩意兒完全沒用啊!」

  「管他怎麼修的。」

  李自成啐了一口。

  「這世上就沒有攻不破的堡。」

  「傳那一千老營兄弟,集合!咱們今晚不跑了,咱們去拔一顆釘子,給孫傳庭看看,他這籠子,關不住老虎!」

  ……

  夜色如墨。

  黃土嶺隘口,一座孤零零的碉樓聳立在夜色中。

  這碉樓其實並不高,也就兩層,但牆體厚得嚇人,全是用水泥加碎石澆築的,表面在那滑不溜秋,連個攀爬的地方都沒有。


  上面的槍孔里,透出一點點昏黃的燈光。

  李自成帶著五百名精選出來的死士,嘴裡銜枚,馬蹄裹布,悄無聲息地摸到了距離碉樓兩百步的地方。

  「聽好了。」

  李自成壓低聲音,「待會兒衝上去,別管槍眼,先用咱們做的土盾頂住。後面的人,抱著炸藥包往那鐵門上糊!」

  「只要炸開了門,這些明狗就是瓮中的鱉!」

  「上!」

  他一揮手。

  五百條黑影如同鬼魅般沖了出去。

  前百步很順利,碉樓那邊似乎都在打瞌睡。

  可剛進入一百步內,碉樓頂上突然亮起一盞極亮的氣死風燈,將陣地前照得如同白晝。

  「砰砰砰。」

  密集的排槍聲瞬間撕裂了夜空。

  那碉樓的槍眼設計得極為刁鑽,不僅能平射,還能向下俯射,正好覆蓋了死角。

  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個流寇當即慘叫著倒下,手裡的土盾(木板包鐵皮)在「玄武銃」的鉛彈面前,跟紙糊的一樣。

  「別停!衝過去就是活路!」

  李自成紅了眼,揮舞著戰刀,身先士卒。

  流寇們確實悍勇,頂著彈雨衝到了碉樓下。

  「炸藥包!快!」

  幾個抱著黑色火藥包的漢子沖向那扇黑漆漆的鐵門。

  「咣當!」

  突然,碉樓二層的一個突出的窗口被推開。

  沒有火槍伸出來,而是有人往下倒了兩桶東西。

  那東西又黑又黏,瞬間淋了下面那些準備點火的流寇一身。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一支火把從上面扔了下來。

  「轟。」

  猛火油!

  大火瞬間騰起,將那十幾個流寇燒成了火人。慘叫聲在這個山谷里迴蕩,這哪裡是打仗,這簡直是火獄。

  「退!快退!」

  牛金星在後面看得心膽俱裂,拼命喊道。

  這根本沒法打。

  這碉樓就像個渾身長刺的刺蝟,不管你怎麼咬,最後都會扎一嘴血。

  李自成不甘心地看著那座被火光映紅的碉樓。

  他這輩子打過無數硬仗,哪怕是面對關寧鐵騎他都沒這麼無力過。

  這種冷冰冰、不講理的打法,讓他有一種有力使不出的憋屈。

  「撤!」

  他咬碎了鋼牙,只能下令撤退。

  但孫傳庭沒打算讓他這麼容易走。

  就在他們剛轉身撤退時,兩側的山樑上突然響起了軍號聲。

  「嗚嗚。」

  低沉,肅殺。

  「殺賊!」

  「殺李闖!」

  喊殺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那是早就埋伏在側翼壕溝里的秦軍步兵。他們不急著衝鋒,而是躲在壕溝里,用精準的火槍對撤退的流寇進行點名。

  「這是圈套!」

  牛金星嚇得腿都軟了,連滾帶爬地往李自成身邊湊。

  「闖王,孫傳庭這是拿碉樓當餌,想把咱們點精銳全耗死在這兒啊!」

  李自成揮刀格開一顆流彈,一把揪住牛金星的領子,把他扔上馬背。

  「閉上你的鳥嘴!」

  「老營兄弟!跟老子衝出去!別管後背,只管跑!」

  這一夜,對於李自成來說,是噩夢。

  五百老營精銳,最後跟著他逃回營地的,不到一百人。

  剩下的,全躺在了那個不起眼的土坡前,成了那座水泥碉樓的戰績。

  ……

  天亮了。

  孫傳庭站在那座碉樓的頂層平台上,透過單筒望遠鏡,看著遠處狼狽逃竄的塵土。

  他身上穿著一件普通的棉甲,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督師,昨晚這一仗,打得痛快!」

  旁邊的游擊將軍周大勇興奮地說道。

  「這水泥碉樓真是神了!以前咱們守那些土堡,幾下就被這幫賊給刨塌了。現在這玩意兒,他們炸藥包都炸不開門,那猛火油往下一倒,嘖嘖,那叫一個慘。」

  孫傳庭放下望遠鏡,嘴角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這不是我的本事,這是皇上的本事,是宋應星的本事。」

  他拍了拍那灰白色的女牆,堅硬,冰冷,充滿了安全感。

  「有了這東西,咱們就不怕被流寇牽著鼻子走了。」

  「傳令下去。」

  孫傳庭收起笑容,恢復了那個「孫閻王」的冷酷。

  「不用急著追。」

  「讓各部按照計劃,繼續往前推進。」

  「每隔五里,修一座碉樓;每隔十里,挖一道長壕。」

  「我要像梳頭一樣,把這大別山一寸寸地梳一遍。」

  「他李自成不是能跑嗎?我倒要看看,等這籠子縮到了只剩這一個山頭的時候,他還能往哪跑。」

  周大勇一愣:「督師,那要是把他們逼急了……山里那些老百姓怎麼辦?」

  孫傳庭轉過身,看著遠處那連綿不絕的大山,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慈不掌兵。」

  「告訴前面的部隊,大路小路全部封死。凡是運糧進山的,不管是不是百姓,一律按通匪論處,就地正法。」

  「要怪,就怪他們跟錯了人,信錯了迎闖王不納糧的鬼話。」

  這時候,一個傳令兵騎著快馬飛奔而來,手裡舉著一份加急公文。

  「督師!漢中那邊的探子回來報信了!」

  孫傳庭接過公文,拆開一看,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怎麼了督師?」周大勇問。

  「李自成派人去了漢中。」

  孫傳庭把公文收進懷裡,冷哼一聲。

  「這隻困獸,是想跳牆了。」

  「那邊是魏國公的防區,守備鬆懈得很。若是真讓他跳出去了,這盤好棋就廢了一半。」

  他立刻轉身往樓下走。

  「周以德!」

  「末將在!」

  「你帶三千火銃手,不要輜重,每人帶三天乾糧,現在就出發。」

  「給我死死釘在子午谷的南口。告訴兄弟們,哪怕是這些石頭都被打碎了,也不能放一個賊寇過去!」

  「是!」

  ……

  山谷的另一頭。

  李自成看著那些從昨晚突圍就一直沒吃飯、一個個餓得眼眶深陷的兄弟,心像被刀絞一樣。

  「闖王,咱們……咱們吃什麼啊?」

  一個只有十幾歲的小兵,抱著根生鏽的長矛,虛弱地問道。

  他旁邊的另一個老兵,正盯著遠處幾具剛死的袍澤屍體,眼神有些不對勁。

  那眼神,像是在看糧。

  「當!」

  李自成一刀鞘砸在那老兵的腦門上,砸得他滿頭是血。

  「看什麼看!那是你兄弟!」

  李自成吼道,聲音嘶啞得破了音。

  「老子就是餓死,也是條好漢!誰他娘的敢動那個歪心思,老子先劈了他!」

  他轉過身,不敢看那些失望的眼神。

  牛金星湊過來,聲音低得像鬼。

  「闖王,兄弟也是沒法子……再這麼餓兩天,不用明軍打,咱們自己就先散了。」

  「那個計劃……該定了吧?」

  李自成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北方,那裡是絕壁千仞的秦嶺。

  翻過去,是漢中,是糧倉,是活路。

  可是那條路,是死路。

  「賭了。」

  李自成從懷裡掏出最後一塊干餅,掰碎了扔在地上。


  「告訴兄弟們,吃飽這頓……不,沒得吃飽了。」

  「不想死的,今晚跟我走。」

  「咱們去爬山。爬過去了,有肉吃,有娘們睡。爬不過去,就死在半道上,好過在這兒當餓死鬼!」

  風,嗚嗚地吹過山谷。

  像是在給這支末路窮寇唱著最後的輓歌。

  而在幾十里外,那座座冰冷的水泥碉樓,正像是一個個沉默的墓碑,等待著埋葬這個舊時代的最後一絲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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