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西與四川交界,漢中盆地。
這裡四面環山,山勢險峻如同刀削。漢中城就像是一個被群山捧在手心的搖籃。古時候,這裡是王霸之基;但在這個亂世,對於被困在裡面的李自成來說,這裡更像是一口已經蓋上了蓋子的棺材。
漢中府衙,此刻已經變成了大順軍的帥帳。
李自成坐在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眉頭擰成了個「川」字。他手裡捏著一個啃了一半的饅頭,卻半天沒往嘴裡送。
「還沒消息?」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焦躁。
「回闖王……」
跪在地上的探子頭都不敢抬,聲音發顫:
「東邊的陽平關,孫傳庭派了他的副將高傑守著,那城牆上密密麻麻全是新式火炮,咱們試探著沖了一次,丟下幾百個兄弟就退回來了。」
「南邊的七盤關、金牛道,也全被卡死了。那些要道上,一夜之間冒出來好多那種灰白色的怪碉堡,怎麼都打不動。」
「北邊的子午谷倒是沒人管……可那是絕路啊,咱們好不容易爬進來,再想帶著幾萬人爬回去,那是送死。」
「啪!」
李自成把手裡的饅頭狠狠摔在地上。
那硬邦邦的饅頭滾了幾圈,停在了牛金星的腳邊。
「孫傳庭這是要活活餓死老子!」
李自成站起身,像頭困獸一樣在廳里來回踱步。
他這次雖然奇襲漢中成功,搶了府庫里的糧食,但這漢中畢竟是個死地。幾萬大軍吃喝拉撒,光靠這一城的存糧,能撐多久?
「闖王息怒。」
牛金星彎腰撿起饅頭,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桌上。他那雙總是眯縫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狠。
「孫傳庭這招關門打狗確實毒。他知道硬攻咱們會拼命,所以就圍著,等著咱們糧儘自亂。」
「那就這麼幹等著?」
李自成瞪著牛金星。
「現在城裡那些大戶雖然被咱們搶了一遍,但人心不穩。要是糧食吃完了,咱們手底下那些新招來的流民,肯定第一個反水。」
「所以,咱們不能讓糧食吃完。」
牛金星壓低了聲音,走到李自成身邊。
「闖王,咱們現在有多少人?」
「號稱十萬,除掉老弱婦孺,能戰之兵也有三萬。」
「那這漢中城裡,有多少百姓?」
「差不多……六七萬吧。」
牛金星笑了,笑得讓人脊背發涼。
「六七萬張嘴,那是累贅。可要是換個角度想……」
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那是肉,也是盾。」
李自成猛地一驚,停下了腳步。
他雖然是流寇,雖然殺人如麻,但這「吃人」的念頭,不到萬不得已,他還是不想碰。
「你讓老子也學那張獻忠?」
李自成的臉色沉了下去。
「咱們是要打天下的。要是真這麼幹了,這名聲就臭大街了,以後誰還跟咱們?」
「名聲?命都要沒了,還顧得上名聲?」
牛金星指著窗外的群山。
「闖王,您看看這四周。孫傳庭的大軍正像鐵桶一樣往裡縮。咱們要想破局,就得狠。」
「不用真吃。咱們把這全城的百姓都趕出去,趕到那些關隘前頭。讓這六七萬百姓給咱們當肉盾,去填那些壕溝,去耗光官軍的火藥和箭矢。」
「孫傳庭不是自詡愛民如子嗎?我倒要看看,面對這成千上萬的百姓,他是下令開炮,還是讓路?」
李自成沉默了。
他在權衡。
一邊是人性的底線,一邊是生存的渴望。
良久,他沒說同意,也沒說反對,只是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抓起那個沾了灰的饅頭,狠狠咬了一口。
「再等等。」
他含混不清地說道,「還沒到那一步。再說了,光靠咱們這點人,就算衝出去,也未必能幹過孫傳庭那幾萬秦軍。」
……
與此同時,漢中城外十里的大營。
孫傳庭正站在一座剛修好不久的水泥碉堡頂上,用望遠鏡觀察著漢中城的動靜。
風很大,吹得他身後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的臉色比這石頭還要冷硬。
「督師。」
副將高傑快步爬上來,遞上一封密信。
「這是咱們安插在城裡的內線送出來的。說是李自成正猶豫要不要從南面突圍,而且……他們這幾天在城裡大肆搜刮,把百姓的存糧都搶光了,看樣子是準備做絕戶計。」
孫傳庭接過信掃了一眼,冷哼一聲。
「絕戶計?他是想裹挾百姓當炮灰吧。」
他太了解這些流寇了。到了絕境,什麼喪盡天良的事都幹得出來。
「那咱們怎麼辦?」
高傑有些擔憂,「要是真有幾萬百姓沖在前頭,咱們的炮……還開不開?」
這確實是個難題。
如果是以前的官軍,殺了也就殺了,殺良冒功的事沒少干。
但現在不一樣。他是帶著皇上的「新政」來的,他的兵是「新軍」。如果當著天下人的面屠殺幾萬百姓,那皇上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民心,瞬間就會崩塌。而且那幫文官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孫傳庭收起望遠鏡,轉頭看向高傑。
「高傑,你記住。」
「我們是兵,不是佛。我們要救的是天下的大多數人,而不是為了婦人之仁,放跑這個能禍害天下的魔頭。」
「不過……」
話鋒一轉,孫傳庭的眼神里閃過一絲精光。
「這李自成想拿百姓當盾牌,那是他蠢。他真以為那幾萬百姓都會乖乖聽他話去送死?」
「傳令下去。」
「各處關隘,除了備足滾木礌石和火藥,再給我多準備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高傑一愣。
「大喇叭。」
孫傳庭指了指自己的喉嚨。
「去找幾百個嗓門大的,再讓工兵用鐵皮卷幾百個大喇叭。等他們衝鋒的時候,給我喊!」
「喊什麼?」
「就喊:只殺流賊,百姓趴下不殺!臨陣倒戈者,賞銀十兩,發白面饅頭!砍下一個賊頭,賞地十畝!」
孫傳庭拍了拍那堅硬的水泥牆垛。
「李自成用刀子逼他們,我們用銀子和地誘他們。你說,那些餓紅了眼的百姓,是會去沖咱們的機槍眼,還是會回頭咬李自成一口?」
高傑聽得兩眼放光。
「督師高明!這一招攻心,比大炮還管用!」
「還有。」
孫傳庭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這只是其一。真正的變數,不在城裡,而在城外。」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點在川陝交界的一片大山里。
「張獻忠那隻老狐狸,最近太安靜了。盧象升在湖北追得雖然緊,但這隻狐狸如果不死,肯定會聞著味兒過來。」
「李自成一困住,張獻忠肯定明白唇亡齒寒的道理。他要是也鑽進這大巴山里,跟李自成來個裡應外合,那這漢中就不是咱們包餃子,而是被人家兩面夾擊了。」
正說著,營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個背著三面令旗的斥候滾鞍下馬,一路狂奔上碉堡,氣喘吁吁地跪倒在地:
「報!督師!緊急軍情!」
「川陝邊界發現大股流賊蹤跡!旗號是……西營八大王!」
「張獻忠的主力,出現在西鄉縣附近,距離漢中城只有百里之遙!而且正在全速向漢中靠攏!」
孫傳庭和高傑對視一眼,心中都是一沉。
果然來了。
這個局,變得越來越複雜了。
原本是瓮中捉鱉,現在突然多了一條更大的鱷魚闖了進來。
「多少人?」孫傳庭沉聲問道。
「號稱三十萬!漫山遍恩都是人!看樣子是把他們在湖北、四川的老底全都帶上了,這是要拼命啊!」
「三十萬……」
孫傳庭冷笑一聲。
「加上李自成的十萬,那就是四十萬。兩伙流賊合流,這是想要在漢中跟我決戰啊。」
他不僅沒有害怕,反而似乎隱隱有些興奮。他的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好!來得好!」
孫傳庭猛地轉身,大氅飛揚。
「省得老子滿天下追著他們跑了。既然都聚到了一起,那就索性一鍋端了!」
「傳令各部!收縮防線!把口子給我紮緊了!」
「告訴盧象升,既然張獻忠跑我這兒來了,他也別在湖北轉悠了,立刻帶著他的天雄軍給我也壓上來!」
「這次,咱們就在這漢中盆地,給大明這三百年的毒瘤,做個徹底的手術!」
……
漢中城內,夜深了。
李自成還沒睡。他坐在府衙的台階上,擦拭著自己的寶刀。
他不知道張獻忠來了,但他那種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出來的野獸直覺,讓他今晚特別不安。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打破了死寂。
不是他的親兵,腳步很輕,像是貓。
「誰!」
李自成猛地抬頭,手裡的刀已經出鞘半寸。
黑暗中,一個穿著破爛道袍、手裡拿著根打狗棍的人影走了出來。
「闖王好警覺。」
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他從懷裡掏出一塊腰牌,上面刻著一個猙獰的骷髏頭,那是張獻忠的信物。
「我家八大王讓我給闖王帶句話。」
李自成瞳孔一縮。
「張獻忠?他在哪?」
那人指了指東邊,壓低聲音說道「就在百里之外。我家大王說了,咱們雖然平日裡不對付,但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孫傳庭那狗官想要咱們的命,咱們就得聯手咬死他。」
「我家大王提議,三日之後,咱們兩家一起發力。」
「您從里往外打,我們從外往裡沖。就在陽平關,給那孫傳庭來個中心開花!打通去四川的路!」
李自成聽著,眼中的絕望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賭徒看到最後一張底牌時的瘋狂。
「好!」
他「蹭」地一下站了起來,把還刀入鞘。
「回去告訴老張,只要他肯來救,以前的恩怨一筆勾銷!只要進了四川,那花花世界,咱們兄弟平分!」
這一夜,漢中城內外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西風卷著枯葉,在空曠的街道上打著旋兒。
一場決定幾十萬人生死、甚至決定大明國運的驚天大戰,正在這片被大山封鎖的盆地里,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