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平關不是一座孤關,它是鑲嵌在兩座峭壁之間的一顆鐵釘。
關前是一片呈漏斗狀的山谷,越往關口越窄。這種地形平日裡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天險,但今天,這裡將被鮮血填滿,變成一口沸騰的大鍋。
「殺啊!」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幾乎要震碎耳膜。
第一波三萬流寇,全是張獻忠裹挾來的流民和作為炮灰的新附軍。他們沒有鎧甲,只有單薄的布衣;手裡也沒像樣的兵器,甚至是糞叉和菜刀。
但在身後督戰隊明晃晃的大刀逼迫下,他們只能像發了瘋的野狗一樣往前沖。
一百步。
八十步。
黑壓壓的人潮像黑色的墨汁,迅速漫過了關前的標定線。
城頭上,那名秦軍哨官的眼睛連眨都不眨。
他慢慢舉起右手。
「放!」
哨官的手猛地落下。
「轟!轟!轟!」
並不是那種驚天動地的巨響,而是一連串沉悶的爆裂聲。
虎蹲炮噴出的不是一兩顆鐵彈,而是成百上千顆指甲蓋大小的鐵砂和鉛丸。這就是古代版的霰彈槍,但在這種人群密集的戰場上,它是死神的鐮刀。
沖在最前面的上千名流寇,像是被一隻無得巨手迎面拍了一巴掌。
沒有任何慘叫,因為根本來不及發聲。
密集的鐵砂瞬間撕碎了他們的血肉之軀。布衣變成了破布,身體變成了篩子。第一排人齊刷刷地倒下,像是被收割的韭菜。
緊接著是第二排,第三排。
血霧在黑壓壓的人群中炸開,騰起一人多高。
「啊!」
「我的腿!我的腿沒了!」
後面的人終於反應過來了,看著前面瞬間消失的同伴和滿地的碎屍,那種源自本能的恐懼壓倒了督戰隊的威脅。
人潮開始停滯,有人轉身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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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許退!誰敢退老子砍了誰!」
張獻忠的督戰隊在後面揮舞著鬼頭刀,硬生生砍翻了十幾個往回跑的逃兵。
「沖!只要衝過這一百步,官軍就沒炮了!第一個上去的,賞銀千兩!」
在銀子和刀的雙重刺激下,後續的人潮踩著同伴的屍體,再次涌了上來。
「填溝!把溝填平了!」
有人高喊著。
那是預先挖好的壕溝,此刻不用土填,直接用死屍填。活人背著死人,死人墊著活人,那道深深的壕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淺,變紅。
城頭上,哨官的臉色依舊冷酷得像塊石頭。
「火銃隊,上!」
第一排火炮手退下裝填。第二排早已列隊的鳥钂手從垛口探出槍管。
這些不再是以前那種打一槍要裝半天、還容易炸膛的老式火銃,而是清一色配發了「定裝紙筒彈藥」的新式燧發槍。
雖然射速比不上後世的步槍,但在大明這個時代,那是絕對的火力壓制。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槍聲連成一片。
關下一百步到五十步的距離,再次變成了一條無法逾越的死亡線。
衝上來的人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倒。
一個悍匪舉著盾牌(其實就是塊破門板)衝到了六十步,正獰笑著想扔出手裡的火罐,一顆鉛彈卻早已擊穿了那朽爛的木板,在他額頭上開了個血洞。他身子一軟,火罐掉在地上,「蓬」地一聲把自己燒成了火人。
這根本不是戰鬥。
這是屠宰。
短短半個時辰,陽平關下的屍體已經堆了半人高。鮮血順著山谷的低洼處匯聚成一條小溪,蜿蜒流向遠處的嘉陵江。
……
「這……這他娘的是什麼炮?打得這麼密?」
遠處的山坡上,張獻忠拿著個單筒望遠鏡(這是他從一個被殺的傳教士手裡搶來的),看得手都在抖。
他打了一輩子仗,沒見過這種打法。以前官軍的炮雖然響,但準頭差,一炮打死幾個就算不錯了。但這種一炮掃倒一片的打法,簡直讓他頭皮發麻。
「大王,這個填法不行啊。」
孫可望皺著眉,看著那一波波消失在煙塵里的人命。
「才半個時辰,咱們就折了五六千人。連城牆皮都沒摸著。這要是再填下去,人心就散了。」
李自成此刻也騎馬趕了過來。他的臉色比張獻忠還難看。
他雖然心狠,但那是對別人。看這架勢,這還是孫傳庭沒發全力呢。
「老張,你看那邊。」
李自成指了指陽平關兩側的絕壁。
「那兩邊山頭上,好像有人影在晃。」
張獻忠心裡一驚,把望遠鏡轉過去。
果然,那陡峭得連猴子都難爬的山崖上,隱約有人頭攢動,還有幾面畫著「盧」字的大旗在風中若隱若現。
「盧象升!這蠻子怎麼跑到山上去了?」
張獻忠倒吸一口涼氣。
他原本的打算是,正面拿炮灰填,吸引官軍主力,然後他偷偷帶著老營的一千多精銳(這些人才是他的命根子),帶著飛虎爪,想從側面那處看似絕壁、實則有條採藥小路的懸崖爬上去偷襲。
可現在看來,人家早就等著他了。
「不行,還得試一把。」
張獻忠咬了咬牙,他不甘心。
「義父,太險了吧?」孫可望勸道。
「富貴險中求!」張獻忠把望遠鏡一扔,眼中露出一絲瘋狂。
「老李,你繼續在正面給我死命的攻!把聲勢燥起來!把那些虎蹲炮的火力和注意力全吸過去!」
「我去爬山!只要我能摸上去,往關里扔幾個萬人敵(毒火球),炸了他們的炮位,這關就破了!」
李自成深深看了他一眼。他知道這老賊是急眼了。
「行,我給你掩護。把我那五百個鐵甲兵如果不怕死,也壓上去!」
……
接下來的攻勢,更加瘋狂。
李自成把壓箱底的老營鐵甲兵都派出來了。這些人身披雙層重甲,手持大盾,硬頂著鉛彈往前推。
雖然每走一步都要倒下幾個人,但那堵鐵牆確確實實在緩慢地逼近城牆。
城頭上的秦軍壓力倍增。
槍管打熱了,換槍;人打累了,換人。
但流寇像是無窮無盡的蝗蟲,殺了一批又來一批。
趁著正面打得熱火朝天,張獻忠帶著一千多精挑細選的亡命徒,悄悄摸到了側面的懸崖下。
這裡是陽平關防禦的死角(理論上)。
張獻忠抬頭看了看那垂直的絕壁,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
「兄弟們,榮華富貴就在上面。爬!」
幾個身手矯健的猴子先扔出飛虎爪,扣住石縫,像壁虎一樣蹭蹭往上爬。
有了繩索,後面的人就快多了。
一百人,兩百人,五百人……
眼看著就要爬上一處突出的平台,張獻忠心裡狂喜。只要占了這個制高點,居高臨下扔炸藥包,陽平關里那些蹲在掩體後的火炮手就是活靶子。
「嘿嘿,孫傳庭,沒想到老子會這手吧?」
張獻忠抓住一塊凸起的岩石,正準備翻身跳上那個平台。
就在這時,一張臉突然從平台邊緣探了出來。
那是一張年輕而冷酷的臉,頭盔上插著紅纓,那是天雄軍的標誌。
兩人大眼瞪小眼,對視了足足一秒鐘。
「喲,這不是八大王嗎?等你好久了。」
那個天雄以軍校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張獻忠心裡咯噔一下,一股寒氣直衝天靈蓋。
「不好!有埋伏!撤!」
他想都沒想,鬆開手就往下滑。
幾乎就在同時。
「滾木!礌石!給我砸!」
一聲令下。
那個平台上,乃至更高的山崖上,瞬間露出了幾百個腦袋。
無數早就準備好的圓木頭、大石頭,甚至是裝滿生石灰的布袋子,像這是天上下暴雨一樣砸了下來。
「啊!」
慘叫聲在狹窄的崖壁間迴蕩,悽厲得像是鬼哭狼嚎。
那些掛在繩子上的人根本沒處躲。
一根滾木砸下來,就像串糖葫蘆一樣,把一當繩子上的七八個人全部砸得骨斷筋折,像爛肉一樣摔下山崖。
石頭如雨點般落下,砸得下面的人腦漿迸裂。
更可怕的是生石灰。布袋砸在崖壁上爆開,白色的粉末瀰漫。迷了眼的流寇慘叫著亂抓,稍一鬆手就摔下去變成肉泥。
張獻忠算是命大。他在最下面,反應又快,像只大馬猴一樣幾個縱躍就跳回了地面。
但他那一千多精銳,就像是給大山下了一場人肉雨。
「啪嗒!啪塔!」
屍體不停地掉在他腳邊,有的還抽搐著。
張獻忠看著眼前這一幕,臉上的橫肉都在哆嗦。
完了。
這一千人,比前面死那幾萬炮灰都讓他心疼。這可是他的親軍啊!
山頂上,那個校尉還在喊:
「八大王!我家盧督師說了,讓你洗乾淨脖子等著,他待會兒就下來砍你的腦袋!」
「盧象升!我日你先人!」
張獻忠氣得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他知道這次是踢到鐵板了。
……
正面戰場上。
李自成的鐵甲兵雖然衝到了城下三十步,甚至有人開始搭雲梯了。
但他們付出的代價也太慘重了。
五百鐵甲兵,還能站著的不到兩百。
關鍵是,那道關門,依然像鐵鑄的一樣紋絲不動。
「轟!」
隨著一聲巨響,幾個悍匪拼死把一個裝滿火藥的大棺材(沒錯,這個時候的土製萬人敵很多用棺材裝)推到了城門洞裡引爆。
黑煙騰起。
城門……只是被燻黑了。
那根本不是木門,而是孫傳庭讓人連夜用水泥和青磚封死的一堵牆!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沖在最前面的流寇頭目絕望地砍著那堅硬的水泥牆,刀口都崩了,只砍出一個白印子。
「騙子!都是騙人的!根本沒有門!」
絕望,在流寇軍中蔓延。
與此同時,城頭上。
一直冷眼旁觀的秦軍副將高傑,看到火候差不多了,慢慢拔出了腰刀。
「火炮延伸射擊!把後面那些督戰隊給我炸散!」
「號角手,吹衝鋒號!」
「告訴弟兄們,對面已經崩了。該咱們上去收玉米了!」
「嗚嗚嗚!」
蒼涼而激昂的號角聲在山谷間迴蕩。
已經打了半天、憋了一肚子火的秦軍火槍手們,將槍扛在肩上,紛紛拔出腰間的苗刀和斧頭。
陽平關那堵水泥牆的側面,兩扇隱蔽的小門突然打開。
兩千名身披重甲的「白杆兵」(這是秦良玉借給孫傳庭救急的精銳)像兩條白色的蛟龍,吶喊著殺了出來。
他們的長槍是用特製的白蠟杆做的,柔韌卻堅硬。在這狹窄的山谷里,一寸長一寸強。
「殺賊!」
白杆兵的方陣如牆而進。長槍如林,整齊劃一地刺出、收回、再刺出。
那些早已喪失鬥志、擠成一團的流寇,在這種鐵桶陣面前,就像是遇到了絞肉機。被一排排捅死,毫無還手之力。
崩潰,終於全面爆發了。
五十萬人,一旦開始恐慌,那就是一場災難。
前面的人往回跑,後面的人不明所以也被帶著跑。自相踐踏而死的人,甚至比被官軍殺的還要多。
屍橫遍野。
血流漂杵。
陽平關下,徹底變成了一座修羅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