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西山,新營地。
這裡原是皇家獵場的一部分,如今已被剷平了樹木,平整出一塊足有幾千畝的大校場。
幾十萬雙眼睛盯著的地方,必然是是非之地。
而現在,這裡就是朱由檢為了掌控軍權,下的第一步閒棋冷子。
周遇吉一身嶄新的山文甲,腰懸御賜繡春刀,正站在點將台上。
這位新晉的武安侯,如今年不過三十,卻已是不少京城百姓眼中的戰神。他臉上那道在陽和口留下的淺淺刀疤,更是讓他在威嚴中多了幾分煞氣。
台下,黑壓壓的一片人頭。
不是整齊劃一的隊伍,而是一群衣衫襤褸、神情驚惶的俘虜。
足足兩萬人。
他們是經過孫傳庭和錦衣衛雙重篩查後,從二十萬流寇俘虜中精挑細選出來的「良種」。年紀都在十八到二十五歲之間,身家清白,大多是被裹挾的流民,身上沒背人命官司。
「侯爺,人都齊了。」
旁邊的副將低聲匯報,「按照您的吩咐,昨晚剛發的飽飯,每人兩個大白面饅頭,一碗肉湯。」
周遇吉點點頭,大步走到台前。他不需要擴音器,那是個丹田氣足的武夫,一嗓子吼出去,半個校場都能聽見。
「我知道你們大伙兒都在想什麼!」
台下兩萬人一片死寂,只有幾個膽小的在發抖。因為之前有傳言,朝廷要把他們全部坑殺。
「你們在想,今天是斷頭飯,吃飽了好像路是不是?」
周遇吉冷笑一聲,「想多了!我要殺你們,犯不上費那個糧食!」
他指了指身後的大明龍旗。
「皇上仁慈,知道你們大多是從賊的百姓,是為了活命才跟著反賊跑。以前的事,只要不是領頭殺人的,皇上說了既往不咎!」
台下響起了一陣壓抑的騷動。有人抬頭,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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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遇吉話鋒一轉,殺氣騰騰。
「你們欠朝廷的債,得用命來還!不是讓你們去死,是讓你們這條命從此歸了朝廷,歸了皇上!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賊,那是大明京營的新兵!」
「當兵?」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嘀咕,「那還不是送死?」
「送死?」周遇吉大笑,「我看你們跟著張獻忠那老賊才是送死!餓得跟鬼一樣,連褲子都穿不上。你們看看兩邊!」
隨著他的手勢,校場兩側的營房門打開。
一隊隊身穿紅色鴛鴦戰襖、手持新式燧發槍的京營老兵,踏著整齊的步子走出來。他們個個面色紅潤,精氣神十足。
隨後,幾個後勤官抬著幾口大箱子上來,當眾掀開。
白花花的銀子!
嶄新的棉甲!
還有那一摞摞散發著油墨香的糧票!
「看清楚了!」
周遇吉抓起一把銀元,那是剛從皇家造幣廠鑄出來的崇禎通寶銀圓,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那是當今萬歲爺給新京營定的規矩!當兵吃糧,天經地義!普通大頭兵,每月餉銀二兩,頓頓管飽,逢年過節有肉!陣亡了,撫恤五十兩,朝廷養你全家!」
這一刻,台下兩萬人的呼吸都粗重了。
對於這幫飯都吃不上的流民,這待遇跟神仙也差不了多少。
「侯爺……這……這是真的嗎?」
前排一個膽子大的小伙子顫聲問道。
周遇吉手一松,銀元叮噹落地,滾到了那小伙子腳邊。
「撿起來!是你的了!」
小伙子捧著那塊沉甸甸的銀元,狠狠咬了一口,牙崩得生疼,眼淚卻下來了。
「是真的!真的是銀子!我有錢了!」
「萬歲!萬歲!」
不知是誰帶的頭,兩萬人像海嘯一樣跪倒一片,哭喊聲震天。
周遇吉看著這個場面,嘴角微微上揚。他知道,這這心,就算是收住了一半。這幫窮怕了的人,誰給飯吃給錢花,誰就是他們的再生父母。
……
紫禁城,乾清宮。
周遇吉連甲都沒卸,正滿頭大汗地向朱由檢匯報。
「皇上,那幫兔崽子現在就是讓他們去跳火坑,估計都不帶眨眼的。」
朱由檢正在看一張巨大的編制表,聞言笑了笑,遞給周遇吉一杯茶。
「武安侯辛苦了。但這只是第一步。」
「兵源是有了,但怎麼帶這支兵,才是朕最關心的。」
朱由檢指著桌上那張表格。
這上面不再是從前那種千總、把總的舊制,而是參考了現代軍隊的建制,但換了個大明能接受的殼子。
「朕已下旨,將京城三大營徹底打散重組。」
「不再分什麼騎兵營、火器營,那是老黃曆了。」
朱由檢的手指在紙上划過。
「設鎮,每鎮一萬二千人。鎮下設協,協下設標,標下設營。」
「第一期的目標,是編練五個模範鎮,共六萬人。就用你手裡的舊京營老兵做骨架,填充這批新兵當血肉。」
周遇吉聽得連連點頭,但看到其中一條時,愣了一下。
「皇上,這教導員是何職?」
朱由檢眼神一閃。這才是他這個穿越者的殺手鐧——政委制度的萌芽。
「這就是朕說的摻沙子。」
「這些教導員,不負責指揮打仗,只負責兩件事:一是教士兵識字,二是告訴士兵,他們是為誰打仗。」
「朕從翰林院和國子監里,挑了一批年輕的、沒被官場染缸泡過的讀書人,還有顧炎武那些學生,他們會下到每一個隊裡去。」
周遇吉是是聰明人,瞬間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這是要把將領徹底架空啊。以前將軍是士兵的天,以後,這天就是皇帝和這些無孔不入的讀書人了。
要是換在以前,武將們肯定要鬧翻天。但現在,皇上手裡攥著錢袋子,又剛有了滅流寇的大威望,誰敢說個不字?
「臣……明白了。」周遇吉神色肅然,「請皇上放心,臣一定把這些讀書人安頓好,誰敢給他們甩臉子,臣抽他軍棍。」
「還有一事。」
朱由檢似乎想起了什麼,從御案下拿出一個錦盒。
「這幾日,朕讓兵仗局給你弄了點好東西。」
周遇吉打開一看,裡面是一把外形其貌不揚的短槍,類似左輪手槍的轉輪火銃,但技術還停留在火繩擊發向燧發過渡階段。
「這是……」
「這是給軍官配的。」朱由檢解釋道,「以後咱們的軍官,尤其是基層的,不用再掄大刀片子衝鋒了。這把六連發的短銃,十步之內,誰不聽話,就崩了誰。」
周遇吉愛不釋手地撫摸著那冰涼的槍管。
他知道,有了這東西,再加上那完整的指揮體系和教導員制度,這支擴編後的京營,將會變成一支真正的、只聽命於皇帝一人的恐怖機器。
有了這六萬人捏在手裡,等孫傳庭他們進京,哪怕真有點什麼二心,也翻不起浪花來。
「末將這就回營操練!」
周遇吉單膝跪地,行了個標準的軍禮。他現在對這位年輕的皇帝,除了敬畏,更多了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這才是真命天子啊,什麼都想在前面了。
……
三天後,五軍都督府。
這裡原本是大明最高的軍事指揮機構,但這些年隨著兵部文官掌權,早已名存實亡,成了勛貴們喝茶聊天的地方。
但今天,這裡格外熱鬧。
因為京營大擴編的調令下來了。
幾十個世襲的侯爺、伯爵,乃至衛所的指揮使,此刻正圍著那張新的編制表,吵得唾沫橫飛。
「憑什麼?!老子的右哨營怎麼就被拆了?」
一個滿臉橫肉的指揮使拍著桌子大罵,「老子手底下那一千弟兄,那可是跟著老子爺爺就……」
話沒說完,就被旁邊一個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千戶按住。
「李指揮,慎言。這是皇上的旨意。還有,你的那一千弟兄?昨晚錦衣衛去點卯,怎麼實數才三百不到啊?」
那李指揮瞬間像被掐住脖子的雞,臉色煞白。
「這……這吃空餉也是咱們的慣例……」
「慣例?」
門口傳來冷冷一聲。周遇吉大步流星走進來,身後跟著兩隊殺氣騰騰的新軍士兵。
「以前是慣例,今天就是死罪!」
他將尚方寶劍往桌上一拍。
「皇上有旨!凡是這次編制整改中,主動交出實權、配合清點兵額的,保留爵位,依然發俸祿,甚至可以去講武堂進修,以後還能帶兵。」
「但要是有人敢在這時候鬧妖蛾子,不想體面……」
周遇吉環視一圈,那幫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勛貴們,個個低下了頭。
「那就別怪本侯幫你們體面!」
「我交!我交!」
一個反應快的老伯爵第一個站出來,「我這就讓家裡把兵符送來!我大孫子能不能去那什麼講武堂?」
「能。只要考核過了,皇上親自授課。」
一聽這話,這幫勛貴眼睛都亮了。
誰不知道現在皇上最看重的就是「天子門生」?要是自家子弟能進那個什麼堂,那以後就是皇帝的嫡系啊!這比守著幾百個吃空餉的爛兵強多了!
「我也交!」
「還有我!」
一場原本可能引發兵變或動盪的軍權回收風暴,就在這胡蘿蔔和大棒的配合下,消弭於無形。
那些被他們長期把持的私兵、家丁,在未來的一個月里,全都被打散、混編,填進了那五個嶄新的「模範鎮」里。
……
而在京營的校場上。
新兵王二狗正笨拙地練習著左右轉。
他以前是張獻忠老營里的伙夫,字都不識一個。
現在,他面前站著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文縐縐的年輕書生。那是他的教導員。
「二狗,知道咱們為什麼要練這個嗎?」書生溫和地問。
「不……不知道。」王二狗低著頭,侷促地搓著手上的老繭。
書生指了指他胸口新發的胸牌,上面寫著三個字:大明兵。
「為了保護你的家,保護給你發銀子、讓你吃飽飯的那個人——皇上。」
「皇上?就是住在那個……紫禁城裡的神仙?」王二狗問。
「對。但他不是神仙,他比神仙還好。因為神仙不給你發銀子,他給。」
王二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摸了摸懷裡那塊已經被體溫捂熱的銀元。
「那……皇上讓我殺誰,我就殺誰?」
「對。」書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哪怕前面是你的舊主子張獻忠,哪怕是閻王爺,只有皇上下令,你也得開槍。」
王二狗挺直了腰杆,大聲吼道:
「是!教導員!」
那一刻,他眼裡的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單純而執著的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