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澄瑞亭。
今日的宴席沒擺什麼山珍海味,桌上只幾碟精緻的江南點心,一壺君山銀針。
但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坐在這裡的人,隨便跺跺腳,這大明的商界、海面上都得晃三晃。
左手邊,是雖然被收編但骨子裡還是海盜頭子的鄭芝豹(代表大哥鄭芝龍);右手邊,是剛靠海運發了大財的天津巡撫沈廷揚;再往下,是松江沈家、蘇州那家等幾個江南士紳豪族的代理人;甚至連平日裡只知道拿俸祿的英國公張之極也被請來了。
朱由檢坐在上首,那株血珊瑚就擺在他身後的條案上,像尊煞神。
「都別拘著,嘗嘗這茶。」
朱由檢語氣隨和,但沒人敢真的放鬆。皇上請客,那從來都是鴻門宴。
鄭芝豹屁股只敢坐半邊,那雙賊眉鼠眼不時瞟向那個血紅的珊瑚。他是見過世面的,但這玩意兒擺在這兒,總讓他覺得那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鄭四爺。」朱由檢突然點名。
「草民……臣在!」鄭芝豹嚇一激靈,手裡茶杯差點扔了。
「聽說你們鄭家在南洋的船,上個月被紅毛鬼扣了兩艘?」
鄭芝豹臉色一變,瞬間咬牙切齒:「回萬歲,那是前月初三的事。那幫西班牙紅毛鬼,說咱們的船沒交人頭稅,硬生生把船扣了,貨也沒收了。那可是整整一船的生絲啊!」
「那你們就這麼忍了?」朱由檢似笑非笑。
鄭芝豹臉漲得通紅:「當然不想忍!可……可大哥說了,咱到底是官軍了,不能像以前那樣說打就打,怕給朝廷惹麻煩。再說,那紅毛鬼的炮確實厲害,咱們的船硬拼挺吃虧。」
朱由檢放下茶杯,聲音冷了幾分,「那陳阿慶的孫女手指頭都斷了,你們也不怕麻煩?」
在座的幾位士紳代表低下了頭。陳阿慶那事兒他們知道,那是真慘。
「朕今天找你們來,不是聽你們訴苦的。」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一張巨大的地圖前。這張圖是鄭芝龍獻上來的海圖,加上利瑪竇的舊圖,雖然不算精確,但南洋那一片畫得明明白白。
「都過來看看。」
一群人小心翼翼地圍了過去。
朱由檢的手指在呂宋(菲律賓)、舊港(印尼一帶)、馬六甲這幾個點上重重敲了敲。
「這些地方,你們熟悉嗎?」
沈廷揚第一個開口:「回萬歲,臣略知一二。這些地方盛產蘇木、胡椒、丁香,還有……黃金。」
提到黃金,幾個商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僅僅是這些。」
朱由檢的聲音里充滿了蠱惑,「那裡還有橡膠——一種能做車輪、能防水的神物;有這種一年能三熟的稻米;還有比這御花園大幾萬倍的肥沃耕地。」
「最重要的是,那是一片沒有王法、誰拳頭大誰就說了算的金礦。」
「現在,這個金礦被紅毛鬼霸占了。他們拿著咱們祖宗傳下去的火藥,造出大炮來轟咱們的船,搶咱們的錢,殺咱們的人。」
「你們就甘心看著這白花花的銀子流進他們的口袋?」
「不甘心!」
第一個喊出來的居然是一直沒說話的英國公張之極。這老勛貴這兩年窮得叮噹響,光靠那點死俸祿早就入不敷出。聽皇上這意思,是要帶他們發財啊。
「萬歲爺,您是不是想打呂宋?只要您一句話,臣這就回去把家裡的部曲都拉出來!」
「打,肯定要打。」
朱由檢擺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但朝廷現在沒錢。國庫那是給老百姓救命的,不能拿來賭這種遠洋的仗。」
眾人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沒錢怎麼打?用嘴炮嗎?
「所以,朕打算換個玩法。」
朱由檢圖窮匕見,「朕打算成立一個衙門,不,是個商號。叫皇家南洋通商局。」
「通商局?」眾人面面相覷。這是個啥玩意兒?
「這個局,不是朝廷的衙門,是咱們大伙兒合夥開的買賣。」
朱由檢像個經驗豐富的老掌柜,開始算帳,「朕以皇家的名義入股,占三成。朕出什麼呢?出政策。朕給這個局發一面私掠旗。凡是掛這面旗的船,在南洋看到紅毛鬼的船,搶了白搶!朝廷不僅不管,還承認這贓物是合法的!回來只要交個稅,剩下的全是你們的!」
轟!
如同晴天霹靂。
鄭芝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奉旨搶劫?這不是他們海盜老本行嗎?但這可是皇上親口許諾的啊!以前搶了還得躲官府,現在官府給撐腰?
「還有。」朱由檢繼續加碼,「朕把京營淘汰下來的那幾千杆火繩槍,還有工部剛造出來的幾十門虎蹲炮,全作價入股。另外,朕准許通商局招募私兵,只要不造反,你們在海外愛養多少打手養多少!」
「至於那七成股份……」
朱由檢掃視了一圈,「誰出錢多,誰占的多。鄭家出船出水手,也可以折算成銀子。」
「這個通商局,以後不但要管做生意,還要管打仗,管呂宋那邊的地盤。打下來的地,朕封你們做那裡的總督、莊園主。那裡的人口,不管是土著還是漢人,都歸你們管。」
現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這太瘋狂了。
大明幾百年禁海,連片木板下海都要治罪。現在皇上不僅讓下海,還讓這麼明目張胆地去搶地盤?
但這種瘋狂背後,是令人窒息的暴利。
沈廷揚的手都在抖。他是做漕運出身的,最知道壟斷有多賺錢。如果真能把呂宋甚至南洋的貿易壟斷在手裡,那就是金山銀海啊!
「萬歲爺……」
松江沈家的代表,一個穿著綢緞的老者顫顫巍巍地舉起手,「若是咱們出了錢,萬一那紅毛鬼太厲害,打輸了怎麼辦?」
「問得好。」
朱由檢笑了,「做生意哪有不擔風險的?但這風險,朕幫你們兜底。」
「大明水師的新式戰艦大明號,很快就要下水了。它不歸通商局管,但在關鍵時刻,它會去南洋巡航。要是紅毛鬼真敢把咱們欺負狠了,大明海軍就是你們的後台。」
「還有,鄭家的船隊,難道是吃素的?」
鄭芝豹猛地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萬歲爺放心!只要有您這個奉旨搶劫的聖喻,那幫紅毛鬼算個屁!我大哥早就想乾死他們了!這股份,我們鄭家認領三成!不,四成!我們要出五十艘戰船,外加三千精銳水鬼!」
有了帶頭的,剩下的就好辦了。
英國公張之極咬牙切齒:「臣雖然沒錢,但這家裡還有幾處老宅子,還有祖傳的幾件古董。臣全都賣了!湊十萬兩!臣也要入一股!不能讓這幫南蠻子把錢都賺了!」
沈廷揚也不甘示弱:「臣願出二十萬兩!另外臣在天津還有造船廠,可以幫忙修船!」
那些江南士紳代表們更是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平日裡他們為了點田租跟佃戶斤斤計較,但此刻面對這種國家級的掠奪狂歡,一個個眼都紅了。
「草民代表松江商幫,願出三十萬兩!」
「蘇州商幫出二十五萬兩!」
「我們揚州鹽商出五十萬兩!」
朱由檢看著這群陷入狂熱的人,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只要利潤足夠大,資本敢踐踏一切法律。哪怕是在封建時代的大明。
不到半個時辰,「皇家南洋通商局」的原始股本,就已經湊齊了驚人的三百萬兩白銀。
這筆錢,足夠打造一隻要把南洋翻個底朝天的怪獸了。
「好!」
朱由檢舉起酒杯,「既然大伙兒都這麼痛快,那這事就定了。」
「沈廷揚,你負責通商局的籌備,這個大掌柜的位置先由你代勞。記住,帳目要清楚,每個月都要給朕報帳。」
「鄭芝豹,你回去告訴你大哥。船不僅要多,還要快。朕給你們三個月時間準備。」
「三個月後,通商局的第一支船隊必須出海。」
「目標只有一個:把西班牙人從呂宋給朕趕下海去!把陳阿慶的那筆血債,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臣等遵旨!」
眾人山呼萬歲。這一次的呼聲格外真心實意。
這不是拜皇帝,這是拜財神爺。
宴席散去。
鄭芝豹走在最後,還回頭看了一眼那株血珊瑚。
剛才還覺得這玩意兒陰森恐怖,現在怎麼看怎麼覺得那紅色透著一股子喜慶,像是一錠錠紅彤彤的金元寶。
「這哪是珊瑚啊。」他嘟囔著,「這明明就是咱們鄭家的敲門磚嘛。」
另一邊,朱由檢送走了這些股東。
王承恩正在收拾桌子,看著那張寫滿了認購數字的清單,一臉感慨:「萬歲爺,您這招太絕了。一分錢沒花,平白多了一支大軍,還多了個金庫。」
「這才哪到哪。」
朱由檢站在廊下,看著天邊的夕陽,「這個通商局,以後會變成一隻吃人的怪獸。它會替大明去咬人,去占地盤。但朕得要把好鏈子。」
「王大伴。」
「奴婢在。」
「去把孫傳庭找來。那些淘汰下來的火繩槍和虎蹲炮,別全給他們好的。這通商局到底還是商人的底子,手裡拿的傢伙太利索了,朕怕他們連自己人都咬。」
「另外,讓錦衣衛往這裡面摻沙子。通商局的每一艘船上,朕都要有眼睛和耳朵。」
「是,奴婢這就去辦。」
王承恩心領神會。這就是帝王術,用你的錢辦我的事,還要防著你造反。
夜幕降臨。
紫禁城的燈火亮起。而在幾千里外的福建沿海,鄭家的大宅里,收到飛鴿傳書的鄭芝龍正把茶杯捏得粉碎。
激動的。
「奉旨私掠……奉旨私掠……」
他喃喃自語,「這大明的天,真的變了。既然皇上肯放開這個口子,那我鄭芝龍要是再不抓住,這海龍王都白叫了!」
「來人!傳令下去!」
「把咱們藏在島上的那幾艘鬼船(仿製的蓋倫船)都拉出來!還有,把那幾千個在岸上憋得發慌的弟兄都叫回來!」
「告訴他們,不用再偷偷摸摸當賊了!以後咱們就是大明的皇家海盜!去呂宋,發大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