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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天津衛的鋼鐵巨獸

2026-01-14 13:28:08 作者: 堅持自律

  京師往東三百里,天津衛。

  這裡本是守衛京畿的海上門戶,大沽口的炮台如今更是日夜森嚴。而這幾天,天津衛城內比過年還要熱鬧。街頭巷尾,茶館酒肆,不管是挑擔的貨郎還是身穿綢緞的員外,嘴裡念叨的都是同一件事——「那個大傢伙今天要出來了!」

  什麼大傢伙?

  大明皇家造船廠(原天津衛所船塢擴建)里那頭趴了一年多的巨獸。

  辰時未到,海河入海口的大壩附近,早已經是人山人海。看熱鬧的百姓把岸邊的蘆葦盪都給踩平了。錦衣衛和當地衛所兵拉起了三道封鎖線,一個個手按刀柄,卻也忍不住伸長脖子往船塢里瞅。

  「哎,聽說明王爺(指鄭芝龍)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這船光是木料就堆成了幾座山!」一個老漁民眯著眼跟旁邊的小年輕吹噓。

  「何止啊!」小年輕一臉憧憬,「聽說皇萬歲親自給這船賜了名,叫大明號!說是比那紅毛鬼子的船還要大好幾倍,一炮能把龍王爺的桌子給掀了!」

  正說著,只聽得一聲蒼涼悠遠的號角聲響起。

  「吉時已到!」

  這一嗓子,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船塢那兩扇足有三丈高的巨大水閘門,在幾十頭健牛和絞盤的拉動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緩緩向兩側打開。

  海河的水,開始倒灌入船塢。

  隨著水位的上升,那一團黑影開始浮動。

  當它真正滑出船塢,沐浴在正午陽光下的那一刻,岸上數萬百姓不約而同地發出了一聲驚呼:「我的個老天爺哎!」

  大!

  真他娘的大!

  這哪裡是船,分明是一座移動的水上城池!

  排水量一千二百噸,這個數字對古人來說沒概念。但看著那一長排如同城牆般高聳的側舷,看著那甲板上密密麻麻像樹林一樣的桅杆,這種視覺衝擊力是無解的。

  為了建這艘船,鄭芝龍不僅掏空了鄭家多年的珍藏陰沉木,還從南洋「請」來了幾十個葡萄牙和西班牙的老師傅,跟宋應星的工匠們吃住在一起,整整磨合了一年。

  它不像傳統的福船那樣方頭平底,而是採用了西式的尖底流線型設計,但又結合了中式的多層水密隔艙。

  最嚇人的,是它的牙齒。

  側舷三層炮甲板,一個個黑洞洞的炮窗打開,整整六十四門火炮在陽光下閃著幽冷的青銅光澤。

  這不是舊式的佛郎機炮,也不是笨重的紅夷大炮,而是宋應星根據朱由檢圖紙改良的「天啟四號」艦炮——炮身更短,炮壁更厚,犧牲了射程,但極大增強了轟擊威力和裝填速度。這就是為了海戰接舷時的「貼臉輸出」準備的。

  

  在在甲板的最前端,高高佇立著一個年輕的身影。

  他不是鄭芝龍。

  鄭芝龍此刻正如眾星捧月般站在觀禮台上,陪著那個從京城專程趕來的大太監王承恩。

  那船頭上的,是一個看起來嘴上沒毛、皮膚黝黑的後生。

  施琅。

  現在的他,還不是日後那個平台名將,只是鄭芝龍手下一個有些桀驁不馴的左先鋒。但朱由檢點名要他。

  為此,鄭芝龍雖然心裡犯嘀咕,但也只能乖乖交人。

  施琅此刻的心跳得比鼓點還快。

  他摸著那粗糙而溫熱的欄杆,聞著新桐油和火藥混合的味道,覺得這比他在青樓聞到的脂粉香一萬倍。

  「升帆!」

  他拔出腰刀,用那變聲期還沒完全過去的聲音吼道。

  「升帆!」

  水手長的哨子吹響了。幾百名精壯的水手(都是從鄭家船隊裡優選出來的老海狗)像猴子一樣爬上桅杆。

  呼啦啦!

  巨大的軟帆(同樣也是混合了西式軟帆和中式硬帆優點)一面面落下,吃飽了海風。

  那個畫著巨大日月龍旗的主帆,如同一片紅雲遮蔽了天空。

  船身微微一震,破開浪花,開始加速。

  「好!好氣派!」王承恩在台上看得直拍大腿,手裡那串佛珠都快捏碎了,「萬歲爺要是親眼看見,不知該多高興!」


  鄭芝龍在旁邊賠笑,但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

  這就是皇家的力量嗎?

  他鄭家縱橫大海這麼多年,船也不少,但跟眼前這頭鋼鐵怪獸比起來,那就是一群土狗見了獅子。

  而且,這頭獅子現在還不是他的,這讓他心裡那個「擁兵自重」的小算盤又涼了半截。

  「鄭總兵啊。」王承恩突然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這船,皇上可是說了,這是咱們大明海權的第一塊基石。以後還會有第二艘,第三艘……您那一身海上的本事,這下可有用武之地了。」

  「那是那是!」鄭芝龍趕緊躬身,「臣願為皇上肝腦塗地,做大明海上的看門狗。」

  「看門狗?」王承恩搖搖頭,「格局小了。皇上要的,不是看家護院。」

  他指了指那茫茫大海。

  「皇上要的,是讓這片海,都變成咱們大明的內湖。」

  正說著,船上的施琅開始了他的第一次「表演」。

  「演武開始!右滿舵!側舷齊射!」

  龐大的「大明號」展現出了與其體型不符的靈活。巨大的船身在海面上畫出一個漂亮的弧線。

  右舷對準了三里外的一處荒島礁石。

  「放!」

  轟!!!!!

  那一瞬間,仿佛天雷滾滾。

  三十多門火炮同時開火的聲勢,讓岸上不少膽小的百姓直接跪在了地上以為是雷公發怒。

  白煙瀰漫中,遠處的礁石瞬間被削平了一半。碎石激起十幾丈高的浪花。

  「中了!全中了!」

  岸上的歡呼聲山呼海嘯。

  施琅站在硝煙中,不僅沒捂耳朵,反而深吸了一口氣,一臉陶醉。這就是力量。這才是男人該幹的事兒。

  當晚,大明號停泊在大沽口外。

  施琅被一艘小船接到了岸上的行轅。

  屋裡沒別人,只有王承恩,還有臉色陰沉的鄭芝龍。

  施琅一進去,納頭便拜:「末將施琅,參見公公,參見大帥!」

  鄭芝龍沒吭聲,只是哼了一聲。他看施琅這小子是一飛沖天了,居然直接繞過他向太監匯報。

  王承恩倒是和藹可親,上前虛扶了一把。

  「施將軍,不僅船開得好,炮打得也准。咱家這就寫摺子,給萬歲爺報喜。」

  「謝公公栽培!」施琅不卑不亢,眼神里透著一股野性,「只是末將有一事不明。」

  「講。」

  「今兒個試炮,那是給百姓看的。但這船造出來是要殺人的。萬歲爺給末將的旨意只有兩個字:南下。但這南下到底是去打誰?是打那些不聽話的海盜?還是……」

  他看了一眼鄭芝龍。

  南洋那是鄭家的基本盤,這話裡有話。

  王承恩笑了。他從袖口裡掏出一個用黃綾包裹的匣子,輕輕放在桌上。

  「施將軍是個直腸子。好。那咱家也就不繞彎子了。」

  「打開看看。」

  施琅狐疑地打開匣子。裡面沒有聖旨,只有一件東西。

  一株血紅色的珊瑚。

  這珊瑚紅得詭異,像是剛從血池裡撈出來的一樣。

  施琅不懂,看向鄭芝龍。鄭芝龍的臉色這次是真的變了,變得慘白。他是海商頭子,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

  「這是從呂宋回來的商船帶回來的。」王承恩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冷,像一條毒蛇,「那些紅毛鬼子(西班牙人),這半年在馬尼拉,殺了咱們兩萬多漢人。這珊瑚,就是被那些漢人的血給染紅的。」

  施琅的手抖了一下。

  他自認是個狠人,殺海盜不眨眼。但兩萬人……那是什麼概念?那是把這天津衛的人殺一半啊!

  「他娘的紅毛鬼!」施琅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皇上的意思很明白。」王承恩盯著施琅的眼睛,「這艘大明號,不是去遊山玩水的。它是去討債的。」

  「去呂宋。找到那個叫馬尼拉的地方。」

  「把那裡的紅毛鬼船隊,給我沉了。把他們的總督府,給我轟平了。」


  「皇上說了:他們殺我們一人,我們就要殺他們十人。這就是大明的規矩。」

  施琅猛地站直了身子,胸膛起伏劇烈。

  如果說之前他對這個任務只是興奮,那現在,那就是憤怒。一種同胞被屠戮的憤怒。

  「末將領命!若是不能轟平馬尼拉,末將就抱著這艘船一起沉海!」

  王承恩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鄭芝龍。

  「鄭大帥。」

  「在。」鄭芝龍趕緊起身。

  「這次南下,光靠這一艘大明號肯定不夠。皇上說了,鄭家的船隊要負責護航和補給。這事兒辦好了,你那海澄公的爵位,未必不能再往上挪挪。」

  「但要是辦砸了……」王承恩沒往下說,只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那株血珊瑚,「這珊瑚雖然好看,但放在誰家,誰家就不安寧啊。」

  鄭芝龍背後的冷汗都下來了。

  這是敲打。也是通牒。

  這意思是:你鄭家要是敢在中間耍滑頭,跟紅毛鬼勾勾搭搭,那這「血珊瑚」的帳,就得算在你鄭家頭上。

  「公公放心!」鄭芝龍一咬牙,「那幫紅毛鬼這幾年也騎在我鄭家頭上拉屎。這口氣我也早就想出了!這次我把家底都拿出來!三百艘戰船,若是不能把呂宋海填平了,我鄭芝龍提頭來見!」

  王承恩笑了。

  「好!有鄭大帥這句話,這事兒就成了一半。」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海面上那艘巨大的剪影。

  「明日一早,起航。」

  「去告訴這個世界,大明這次回來,不是來講道理的。」

  「我們是來立規矩的。」

  第二天清晨,天津港。

  沒有震天的鑼鼓,只有肅殺的風。

  大明號緩緩起錨,身後跟著鄭芝龍緊急調來的五十艘主力戰船(後續還有大部隊在福建匯合)。

  施琅站在船頭,手裡緊緊攥著那株血珊瑚。

  他回頭看了一眼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皇上,您看著吧。」

  「施琅這條命,今天就賣給您了。」

  龐大的艦隊切開波浪,一路向南。

  船頭劈開的不僅是海水,更是一個封閉帝國通向世界的國門。

  古老的陸權帝國,在這個清晨,終於把一隻腳,重重地踩進了大航海時代的泥潭裡。

  而在遙遠的南方,那些還在用沾滿華人鮮血的金幣狂歡的西班牙殖民者,根本不知道,死神已經坐著船,敲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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