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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呂宋的血色黃昏

2026-01-15 13:52:15 作者: 堅持自律

  京城的文人墨客還在為了「地圓說」爭得面紅耳赤,幾千里外的南洋,已經沒人去管大地是方是圓了。

  因為這裡的大地,正在變紅。

  血紅。

  呂宋,馬尼拉。

  這個被譽為「東方明珠」的海港城市,此刻正被濃煙和尖叫聲吞沒。

  巴石河的河水,原本清澈見底,現在卻漂浮著斷木、破碎的家具,以及……屍體。

  那是穿著漢服的屍體。

  澗內(馬尼拉華人聚居區)。

  這裡曾是整個南洋最繁華的商貿中心,絲綢、瓷器、茶葉堆積如山。但現在,這裡成了人間煉獄。

  西班牙總督科奎拉,一個有著典型鷹鉤鼻和貪婪眼神的貴族,此刻正站在總督府的露台上,手裡搖晃著一杯紅酒,欣賞著遠處的火光。

  「這些骯髒的異教徒。」他抿了一口酒,嘴角掛著冷笑,「他們不僅搶走了上帝賜給我們的財富,還妄圖勾結那個北方的蠻夷皇帝造反。這就是代價。」

  在他身後的廣場上,幾百名西班牙長矛兵和幾千名被煽動起來的土著協從軍(當地菲律賓人),正磨刀霍霍。

  這本來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經濟清洗」。

  因為最近從中國來的商船帶來了一個讓他恐懼的消息:那個大明皇帝開始造大船了,還要對呂宋「收稅」。

  這怎麼行?

  呂宋是西班牙王冠上的寶石!是連接美洲白銀和中國絲綢的唯一中轉站!

  於是,科奎拉決定先下手為強。藉口「華人謀反」,下令屠殺。

  「殺光!燒光!搶光!」

  土著首領揮舞著砍刀,帶著部下衝進了華人社區。他們眼裡只有貪婪,因為總督許諾:搶到的東西,只要交一半,剩下的歸自己。

  這是最原始的獸性釋放。

  巷子裡,一個經營茶鋪的老漢被兩個土著按在地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鋪子被點燃。

  「那是半輩子的心血啊!天殺的紅毛鬼!」老漢嘶吼著,卻被一刀砍斷了脖子。

  鮮血濺在牆上,觸目驚心。

  類似的一幕在整個澗內瘋狂上演。婦人的哭喊,孩子的慘叫,男人的怒吼,匯成了一首絕望的交響曲。

  但是,這次不一樣。

  如果是幾年前那一場屠殺(1603年),華人只能引頸就戮。

  但這幾年,情況變了。

  澗內深處,一座完全用花崗岩壘砌的大貨通棧——「四海貨倉」。

  這裡是鄭芝龍在馬尼拉的秘密據點,也是錦衣衛南洋站的所在地。

  

  「頂住!這幫土猴子沒什麼本事!別讓他們靠近大門!」

  正在指揮戰鬥的,是一個身穿短打、手裡拿著把三眼銃的精壯漢子。若是有京城人在這,一定會認出他——曾是北鎮撫司的一名小旗,現在化名「張老三」,是這裡的錦衣衛暗樁。

  這座貨倉跟別的鋪子不一樣。它的牆很高,門很厚,而且這兩年暗中加固過。

  此時,貨倉里擠滿了五六百名逃進來的青壯年華人。他們手裡沒有刀槍,很多人拿著鐵棍、菜刀,甚至削尖的竹竿。

  雖然害怕,但每個人眼裡都噴著火。

  因為他們已經沒退路了。

  「轟!」

  一聲巨響。

  那是外面的人在用自製的土炸藥炸門。大門晃了晃,落下不少灰塵,但沒開。

  「張爺!紅毛鬼的正規軍來了!」

  一個爬在房樑上瞭望的小伙子喊道。

  張老三心頭一沉。他透過射擊孔往外看。

  果然,在那群烏合之眾的土著身後,出現了一隊穿著鐵甲、手持長矛和火繩槍的西班牙士兵。領頭的一個軍官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臉傲慢。

  是科奎拉的衛隊。

  「準備火油!」張老三吼道,「這幫紅毛鬼才是硬茬子!等他們靠近了再燒!」

  「為了國王!為了上帝!」

  那個西班牙軍官拔出指揮刀,指向大門。


  「射擊!」

  砰!砰!砰!

  這種從歐洲戰場帶來的重型火繩槍,威力比土著的弓箭大多了。鉛彈打在石牆上,碎石飛濺,壓得牆頭的人抬不起頭。

  緊接著,長矛方陣開始推進。

  這就是當時歐洲最先進的步兵戰術,也是西班牙稱霸世界的看家本領。

  「張爺,怎麼辦?這幫人鐵殼子太硬,砍不動啊!」一個漢子焦急地喊。

  張老三咬著牙,看這情形,今天是凶多吉少。

  他摸了摸懷裡那個用油紙包著的信筒。那是前幾天鄭芝龍派人送來的密信,告訴他「忍耐,等待」。

  等待?等到什麼時候?等死嗎?

  「兄弟們!」張老三把最後一顆震天雷(走私來的)拿在手裡,「朝廷不會不管咱們的!那個通商局的船隊就在路上了!咱們只要再撐一時三刻,就能活!」

  「真的嗎?」

  那群瀕臨崩潰的漢子眼裡重新燃起一絲亮光。

  「老子是錦衣衛!錦衣衛什麼時候騙過自己人?」

  張老三撒了個彌天大謊。他根本不知道援軍在哪,他只知道不能這時候泄氣。

  「跟他們拼了!」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求生欲被點燃,這些平日裡只會算帳的商人,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

  當那一隊西班牙兵試圖架雲梯攻牆時,迎接他們的是一鍋鍋滾燙的熱油和金汁(糞水)。

  「啊!」

  慘叫聲響徹雲霄。即便穿著鐵甲,被熱油淋進去也是生不如死。

  那個西班牙軍官大怒,這群豬玀竟然敢反抗?

  「把大炮拉上來!」

  他吼道。從後面推上來兩門野戰炮。

  完了。

  張老三絕望地閉上眼。這座石牆雖然堅固,但也擋不住大炮直轟。

  「轟!」

  第一發炮彈打在門框上,炸開一個缺口。

  「轟!」

  第二發直接轟開了大門的一角。

  外面的土著像瘋狗一樣怪叫著,眼看就要衝進來。

  「跟他們拼了!」張老三拔出腰刀,「兄弟們,下輩子咱們還是漢人!別給祖宗丟臉!」

  幾百號人吶喊著,準備做最後的殊死一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那個一直在房樑上瞭望的小伙子突然發瘋一樣指著遠處的海面。

  「船!船!有船!」

  所有人一愣。

  西班牙人也有船,這有什麼好稀奇的?

  「不……不是紅毛鬼的船!」小伙子嗓子都喊劈了,帶著哭腔和無法置信的狂喜,「是大明的旗!是咱們的龍旗啊!」

  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法,齊刷刷地看向那個缺口外的天空。

  雖然看不到海,但他們聽到了。

  嗚!

  一聲低沉、厚重、如同遠古巨獸呼吸般的號角聲,穿透了硝煙,穿透了喊殺聲,直接撞擊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緊接著,是大地的震動。

  真的震動。

  不是那種火槍的噼啪聲,也不是野戰炮那種乾澀的轟鳴。

  而是——

  轟隆隆隆隆!

  這聲音,像夏天最猛烈的悶雷,連綿不絕,滾滾而來。

  一里外的馬尼拉海灣入口。

  夕陽如血。

  海面上,一支龐大得令人窒息的艦隊正破浪而來。

  最前面那艘,如同一座移動的山峰。巨大的船帆遮住了落日,投下大片陰影。

  那是「大明號」。

  在這艘巨艦的兩側和身後,是五十艘殺氣騰騰的武裝商船。

  它們沒有減速,沒有打旗語,也沒有派人談判。

  它們只有唯一的動作——側舷對敵。


  「左滿舵!所有炮門打開!」

  施琅站在船頭,手裡舉著的不是指揮刀,而是那株血紅的珊瑚。

  他的眼睛比珊瑚還紅。

  看著遠處那冒著黑煙的城市,看著那還在燃燒的華人社區,他的心在滴血,也在燃燒。

  「傳我的命令!一號炮位到六十四號炮位,自由射擊!」

  「目標:港口裡所有的西班牙船!還有岸上那個最高的房子(總督府)!」

  「給老子……轟!!!」

  伴隨著他的吼聲,大明號側舷的三層炮窗在同一時間噴出了火舌。

  幾百艘船,上千門火炮(雖然大部分是中小口徑),在那一瞬間構成了這個時代東亞海面上最恐怖的火力網。

  第一輪齊射,就把停泊在港口準備看熱鬧的幾艘西班牙商船變成了碎片。木屑橫飛,水柱沖天。

  那些正在岸上屠殺的土著和西班牙士兵全傻了。

  這……這是哪來的怪物?

  上帝啊,這火力比無敵艦隊還猛嗎?

  總督府露台上,科奎拉手裡的紅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呆呆地看著海面上那面巨大的、在夕陽下獵獵作響的日月龍旗。

  他雖然以前沒見過,但他知道那是誰。

  那個沉睡了幾百年的龐然大物,那個只存在於馬可波羅遊記里的東方帝國。

  它醒了。

  而且起床氣很大。

  「反擊!快讓聖地亞哥堡壘反擊!」科奎拉歇斯底里地吼道。

  但來不及了。

  大明號的那門主炮(特製臼炮),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

  一枚巨大的開花彈,划過一道拋物線,極其精準地砸在了總督府的花園裡。

  轟!

  泥土飛濺,把科奎拉搞得灰頭土臉。雖然沒炸死他,但這是一種羞辱,也是一種宣告。

  四海貨倉內。

  張老三看著那漫天飛舞的「流星」掠過頭頂,砸向敵人的陣地。看著剛才還不可一世的西班牙兵抱頭鼠竄。

  他扔掉手裡的刀,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來了……真的來了……」

  周圍的漢子們也哭成一片。這不是恐懼,這是委屈。幾百年來,這是第一次,當他們在海外受人欺負的時候,背後的國家真的出手了。

  這天黃昏,馬尼拉的海灣被染成了紅色。

  一半是夕陽,一半是火光。

  舊世界的秩序,在這漫天的炮火中,開始崩塌。

  而大明帝國海軍——或者說「南洋通商局保安艦隊」,用這種最暴烈、最不講理的方式,向整個南洋,乃至整個世界,遞上了自己的第一張名片。

  上面只寫著四個字:

  欠債,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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