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內,茶香裊裊,卻壓不住一股子蓄勢待發的火藥味。
顧炎武跪坐在蒲團上,面前的案几上攤開著一張巨大的地圖,正是那副根據利瑪竇《坤輿萬國全圖》重新測繪、並由朱由檢親自「指點」過的《皇明增補寰宇圖》。
朱由檢從屏風後走出來,沒讓他行大禮,直接在他對面坐下。
「亭林啊(顧炎武字),看你這黑眼圈,這幾日沒少熬夜吧?」
「回萬歲爺,」顧炎武苦笑一聲,也沒客氣,「何止熬夜。自從那新學的風聲放出去,臣家門口這幾日都被那些老先生們的拜帖給堵死了。要不是有錦衣衛的暗哨護著,昨晚上臣家還得被扔兩塊磚頭。」
朱由檢樂了。
「扔磚頭好啊。磚頭說明他們急了。急了,這潭死水才能攪渾。」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朕讓你準備的炮彈,備足了沒?」
顧炎武從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文稿,雙手呈上:「這是臣這半年來,訪遍宋應星、徐光啟等諸位先生,又結合萬歲爺平日所言,整理出的《新學綱要》初稿。只是……」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猶豫:「這裡面的東西,太驚世駭俗。若是今日在國子監講出來,怕是真要捅破天了。」
朱由檢接過文稿,掃了幾眼。上面赫然寫著「格物致知即為科學」、「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重農亦需重商」等字樣。
每一句,都是在這個時代能殺頭的反動言論。
但朱由檢把文稿合上,重重地拍在案几上。
「捅破天?朕怕的就是這天不破!」
「亭林,你記著。今日這場辯論,不是讓你去說服那些老頑固的。他們腦子裡的花崗岩,這輩子都化不開了。」
「朕要你說的,是給那些還年輕、還在迷茫、還不知道大明之外有更廣闊天地的年輕人聽的!」
「一顆種子種下去,也許今日不開花,但十年後、二十年後,它會長成參天大樹,撐起朕這個新大明的脊樑!」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一拜:「臣,明白了。今日,顧某人即使被天下儒生唾沫淹死,也要替萬歲爺、替這天下蒼生,吼出這一嗓子!」
……
午時,國子監。
這裡向來是大明文化的聖地,成賢街上的牌坊歷經風雨,早已斑駁。平日裡,這裡是只聞讀書聲的清淨地,但今日,辟雍大殿(國子監中心講學處)外,卻是人山人海。
不僅五千監生全部到齊,就連京城各書院的學子、翰林院的編修、甚至一些沒有職司的閒散官員,都把這裡圍了個水泄不通。
因為今天,那個被萬歲爺捧上天、又被理學名教罵成離經叛道的顧炎武,要在這裡設壇講學。
題目只有一個字——《眼》。
「這顧炎武真是狂得沒邊了!竟敢在孔聖人像前講什麼新學!」
「哼!不過是仗著皇上寵信,弄些奇技淫巧來譁眾取寵罷了。」
「待會兒定要讓他下不來台!」
幾個鬚髮皆白的老博士坐在前排,交頭接耳,一個個面色不善。
正議論間,大殿正門大開。
顧炎武身穿一件再普通不過的青布長衫,手裡既沒拿書,也沒拿筆,而是抱著一個巨大的捲軸,大步流星地走上講壇。
他環視四周,目光清冷而堅定。
沒有廢話,沒有寒暄。
「嘩啦」一聲。
他將那幅《皇明增補寰宇圖》直接掛在了孔子像的一側。
人群中發出一陣騷動。
「這……這是何物?」
「畫得鬼畫符一般,成何體統!」
顧炎武沒理會這些噪音。他拿起一根教鞭,重重地點在地圖中央那一片紅色的區域。
「諸位請看。這,便是咱們大明。」
然後,他的教鞭移動,划過那一從大片藍色的海域,點在了一個極不起眼的小島上。
「這,是呂宋。」
他又往西,划過更遠的地方,點在了一塊大得嚇人的陸地(歐洲)。
「這,是泰西諸國。」
「再往東,跨過這萬里波濤。」他的教鞭點在了那片還未完全探明的「新大陸」(美洲)。
「這是什麼?」一個老監生忍不住站起來問。
「這是世界。」顧炎武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這是咱們腳下這個球……這個大地的全貌。」
轟!
全場炸鍋了。
「大地是球?荒謬!天圓地方乃是古訓!」
「顧炎武!你這是妖言惑眾!」
顧炎武冷笑一聲,那是朱由檢特有的那種冷笑。
「妖言?好,那我問諸位。為何海船出海,先見其桅,後見其身?若地是方的,為何看到的不是全貌?」
「這……」那個反駁者一時語塞。
顧炎武沒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追問:
「諸位皆讀聖賢書,口口聲聲為了天下蒼生。那我再問:這世界如此之大,泰西人用火炮轟開了馬六甲,紅毛鬼在呂宋屠殺我兩萬漢人。而我等在做甚?」
「我等在這裡爭論心性、理氣,在這裡考據一個之字有幾種寫法!」
「這就是你們的仁義?這就是你們的天下?」
這番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在場所有人的臉上。
那些老博士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顧格武:「你……通過奇技淫巧來否定聖學……你這是數典忘祖!」
顧炎武猛地將教鞭折斷,啪的一聲脆響,壓住了全場的喧譁。
「數典忘祖?錯!」
「正因為我是孔孟門徒,我才要說這些!」
他轉身對著孔子像,深深一拜,然後回身,指著台下那些年輕的面孔。
「夫子云: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世道在變,若我等還抱著幾百年前的老黃曆,以為自己是天朝上國,閉著眼睛裝睡。那等到紅毛鬼的堅船利炮開到天津衛,開到南京城的時候……」
「那時候,誰來救這天下蒼生?靠你們的嘴皮子嗎?」
台下一片死寂。
那些年輕的監生,原本是跟著老師來起鬨的。但現在,他們的眼神變了。
恐懼,羞愧,迷茫,還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渴望。
對未知世界的渴望。
這時候,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年輕人站了起來。他衣衫破舊,看起來像個貧寒士子。
「顧先生。學生有一問。」
「講。」
「既然外面的世界如此兇險,我等讀書人,當如何自處?難道這聖賢書,真的無用了嗎?」
顧炎武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這就是皇帝說的那個種子。
「書有用。但要看怎麼讀。」
「讀聖賢書,是為了明辨是非,是為了修身齊家。但要治國平天下,光靠《四書》不夠!還得讀這天地之間的大書!」
他指著那地圖:「這一山一水是書,那火藥槍炮是書,那農田水利是書,那萬里波濤也是書!」
「這就是新學。」
「格物致知,是為了知曉這天地運轉的道理;經世致用,是為了讓我大明百姓不再受人欺凌!」
「這就叫——睜眼看世界!」
「好一個睜眼看世界!」
人群外圍,突然傳來一聲高喝。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身穿便服、氣度不凡的年輕人正鼓著掌走來,身後跟著幾個明顯是練字架子的護衛。
雖然沒穿龍袍,但那張臉……
「皇……皇上?」
有人認出來了。
嘩啦啦。
數千人瞬間跪倒一片。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由檢沒讓人平身,他就這麼站著,看著台上那個有些不知所措的顧炎武,然後走上台,站在顧炎武身邊。
他拿起那根已經折斷的教鞭。
「顧先生剛才的話,朕都聽到了。說得好,雖然刺耳,但都是實話。」
他轉身面對跪了一地的讀書人。
「朕知道,你們很多人心裡不服。覺得朕是在壞了祖宗規矩。但在朕看來,這祖宗規矩只有一條是不能變的,那就是——讓我大明百姓活得像個人!讓這華夏衣冠,永遠不被外夷踐踏!」
「其他的,不管是科舉考什麼,還是學什麼,只要能達到這個目的,朕,都敢變!」
他指著那個提問的貧寒士子:「你叫什麼名字?」
那士子嚇得渾身哆嗦:「學生……學生王……王夫之。」
朱由檢一愣,瞳孔猛地一縮。
我草?王夫之?
這就是歷史的修正力嗎?這隨便釣個魚,都能釣出這種大牛?
他強壓下心中的狂喜,面上卻不動聲色:「好名字。夫之,夫之,大丈夫當如是也。」
「今日朕給你個特權。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去皇家科學院報導。宋院長那邊正好缺個整理文書的。你一邊幹活,一邊好好看看,顧先生說的那些天地之書,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王夫之驚呆了,隨即重重磕頭,額頭都磕出血了:「學生……領旨!謝主隆恩!」
朱由檢再次環視全場,語氣變得森冷。
「至於那些只會嚼舌根、卻連這地圖上一條河都畫不出來的所謂大儒……」
他的目光掃過前排那幾個老博士。
「國子監即日起進行整頓。凡年齡過六十、不通時務者,一律榮養回家。這學壇,該讓給能辦事的人了。」
「魏忠賢!」
一直躲在暗處的魏忠賢像個幽靈一樣冒出來:「奴婢在。」
「記下今日在場所有人的名字。不管是誰,只要以後敢在大明日報或者任何地方發文此新學辯論的,一字不改地刊登。朕准許他們罵,但也讓天下人看看,罵得有沒有道理。」
這是一招陽謀。
罵?你越罵,顧炎武的名氣越大。而且把文章發出來,讓老百姓和年輕人對比一下——一邊是空洞的道德說教,一邊是實實在在的強國之策。
孰優孰劣,一目了然。
太陽西斜。
這場震動京師、也必將震動整個大明思想界的「國子監辯論」終於散場。
顧炎武是被朱由檢親自請上御輦帶走的。這在文人看來,是何等的榮耀。
而那些老舊的士大夫們,看著那輛遠去的馬車,只覺得渾身發冷。
他們知道,這看似荒唐的一天,實際上敲響了舊學統治地位的喪鐘。
天,真的變了。
當晚,國子監的燈火徹夜未熄。
無數年輕的學子,圍著王夫之(他憑藉皇帝的「欽點」瞬間成了紅人),興奮地討論著,爭辯著。
有人借著燭光,開始偷偷描摹那幅未被收走的《寰宇圖》。
有人在紙上寫下格物二字,力透紙背。
思想的閘門一旦打開,洪水便不可阻擋。
朱由檢站在乾清宮的露台上,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鐘聲。
他知道,相比於宣化城下的槍炮聲,今晚這此起彼伏的辯論聲,才是真正能殺死舊時代的武器。
「王伴伴。」
「奴婢在。」
「告訴宋應星,科學院的擴建也要抓緊了。過幾天,這幫被顧炎武忽悠瘸了的年輕人,怕是要把科學院的大門給擠破了。」
王承恩憨厚地笑了:「那宋院長可得跟您哭窮了。」
「哭窮?朕現在有的是錢!只要有人才,朕就算把紫禁城的金磚通過去,也在所不惜!」
風起於青萍之末。
這一天,被後世史學家稱為大明文藝復興的開端。
雖然此刻,絕大多數人還不知道意味著什麼。
但那個在地圖上被朱由檢重點標記的「世界」,正隨著這股新風,一點點吹進了這個古老帝國的毛孔里。
而遠在幾千里外的南洋,另一種更直接、更暴烈的「交流」,也即將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