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冬夜格外漫長,寒風卷著哨音撞擊在大殿的紅牆黃瓦上。
乾清宮的暖閣內,地龍燒得很旺,熱氣卻驅不散此刻瀰漫在空氣中的那股子凝重。這是一場臨時召開的小範圍御前會議,能站在這兒的,只有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以及京營提督等寥寥數人。
「萬歲爺,這……這羅剎國,臣等實在是聞所未聞啊。」
說話的是禮部尚書,老頭子捧著一本古籍,眉頭皺成了川字,「臣翻遍了《山海經》和《大明統志》,只在佛經里查到羅剎二字,那是食人惡鬼的意思。難不成這北邊真出了妖怪?」
旁邊幾個文官也跟著附和。
「是啊,若是蠻夷,總該有個種隨。這一夜之間冒出來的藍眼紅髮怪,莫不是天降異象?」
「依臣只見,遼東苦寒,這等不毛之地出了點怪事,只需以此地偏遠為由,暫且羈縻,不必大動干戈。」戶部尚書一聽要打仗,本能地先捂緊錢袋子,「如今國庫雖然充盈,那都是準備往南洋和台灣使勁的。為了幾窩野人和幾片林子去北邊折騰,划不來啊。」
朱由檢坐在御案後,聽著下面的議論,心裡嘆了口氣。
這就是時代的局限性。
在大明精英的認知里,世界的中心是中原,北邊是草原和建奴,再往北那就是神話傳說里的「極北苦寒境」,是沒有價值的荒土。什麼西伯利亞,什麼沙俄,對他們來說比月亮還遙遠。
「都說完了?」
朱由檢放下手裡的茶盞,聲音不大,卻讓嘈雜的暖閣瞬間安靜下來。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排巨大的屏風前。
「王承恩,把那塊布揭了。」
王承恩應聲上前,扯下遮蓋在屏風上的一塊黃綢。
眾人抬眼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這不是他們熟悉的《皇明一統輿地全圖》,而是一幅更加廣闊、甚至有些比例失調的新圖。大明在圖下面,而圖的上半部分,是一大片令人心悸的白色空白,一直延伸到圖的最北端。
朱由檢拿起一根紅漆木桿,重重地敲在那片白色區域上。
「你們以為這兒是空的?是住妖怪的?」
朱由檢冷笑一聲,「錯了。這兒有森林,有大河,有數不盡的貂皮、人參和金礦。當然,現在還有一群比建奴更貪婪的惡狼——羅剎人。」
他手中的木桿,在那條代表著黑龍江的藍色線條上劃了一道。
「禮部說得沒錯,羅剎是惡鬼。但這鬼不是神話里的,是這兒來的。」
木桿一路向西划去,越過茫茫荒原,一直指到了遙遠的歐羅巴,「他們是從極西之地,跨過了幾萬里的雪原爬過來的。他們自稱哥薩克,本質上就是一群為了錢不要命的流寇強盜。」
「這……幾萬里?」
兵部尚書孫傳庭雖然久經沙場,此刻也露出了震驚的神色,「萬歲爺,這羅剎國若有如此疆域,豈不是比那蒙元還要龐大?」
「大是大,但多是凍土。可正因為冷,他們才拼了命地想往南鑽,想要暖和的出海口,想要咱們的黑土地。」
朱由檢盯著孫傳庭的眼睛,「孫愛卿,建奴搶東西,搶完就跑。可這羅剎人不一樣。他們每到一處,就修寨子,築棱堡,把地圈起來,然後這地就成了他們的了。這叫蠶食。」
「多爾袞這次引狼入室,要是咱們現在不把這隻爪子剁了,等他們在黑龍江邊上修起幾十座寨子,再想趕他們走,你得拿多少人命去填?」
暖閣里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意識到,這事兒的性質變了。
這不是邊境騷擾,這是國土爭奪。
「打!必須打!」
剛才還心疼錢的戶部尚書,一聽對方是來「圈地」的,態度立馬變了,「我大明寸土不能讓!只是……」
他看向孫傳庭,「這仗怎麼打?那地方離遼陽還有上千里,全是老林子。又是一月天,潑水成冰。大軍開過去,怕是還沒見著敵人,就先凍死一半了。糧草怎麼運?火炮怎麼拉?」
這個最現實的問題,像一盆冷水澆在眾人頭上。
在沒有鐵路和公路的年代,進行極地遠征,更是後勤的噩夢。
孫傳庭沉思良久,緩緩走到地圖前,比劃了一下距離。
「萬歲爺,戶部說得在理。若是以正規軍團推進,按照兵法,十石糧運到前線剩不下一石。而且咱們的火炮太重,進了林子就是廢鐵。建奴之所以在那邊能活,靠的是漁獵;羅剎人能活,靠的是據點。」
他轉過身,向朱由檢拱手:「此戰,不可用大兵團平推。得用奇兵。」
「奇兵?」朱由檢嘴角微揚,「你也想到了?」
「是。」
孫傳庭眼中精光一閃,「既是山林獵殺,那就不能講陣法,得講生存。臣以為,這不是兩軍對壘,這是一場狩獵。咱們得派最好的獵人去。」
「這支隊伍人不能多,三千足矣。但必須是個頂個的兵王。要精通火器,還要能極寒野外求生。而且……」
孫傳庭頓了頓,「領兵之將,不能是坐堂的儒將,得是個能跟士兵一起鑽雪窩子、啃生肉的狠角色。」
朱由檢滿意地點點頭。這才是他倚重的兵部尚書,沒有被之前的勝利沖昏頭腦。
「那你覺得自己,放眼朝野,誰能當這個獵人頭領?」
孫傳庭沒有猶豫:「遼東督師盧象升雖然勇猛,但他身系大局,不可輕動。除此之外,臣推薦一人——大同總兵,周遇吉。」
「哦?為何是他?」朱由檢明知故問。
「周遇吉本是行伍出身,最擅長小股部隊穿插。當年打流寇,他就敢帶著五百人追著李自成幾百里。此人膽大心細,且皮糙肉厚,耐得住苦。」
「准了!」
朱由檢一拍桌子,「就調周遇吉。朕給他個封號——平北將軍。」
但他話鋒一轉,眼神忽然變得有些陰冷,「不過,光有周遇吉的勇還不夠。這羅剎人陰險狡詐,又跟多爾袞這幫漢奸混在一起。咱們得給周遇吉配一副毒藥。」
「毒藥?」眾臣不解。
「王伴伴,去傳朕的口諭,宣錦衣衛鎮撫使沈煉進宮。」
提到沈煉這個名字,幾個文官本能地縮了縮脖子。如果說魏忠賢是明面上的刀,那沈煉這幫人就是暗地裡的刺。這幾年錦衣衛在清洗官場、刺探情報上手段狠辣,早就讓人聞風喪膽。
「萬歲爺,讓錦衣衛上陣打仗,這恐不合規矩吧?」禮部尚書小聲嘀咕。
「規矩?」朱由檢冷哼,「對付文明人講規矩。對付野獸,只有比它更兇殘。沈煉懂羅剎話,更懂怎麼讓人生不如死。朕要他去,不是去衝鋒陷陣的,是去給那些羅剎人製造噩夢的。」
朱由檢走到御案前,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聖旨上飛快地寫這。
「第一,兵部即刻從京營挑選三千名原籍北方的精銳,組成極地特遣隊,周遇吉任統領。」
「第二,工部那批新造的極地版燧發槍,加上五百隻短管手雷,全部配發。」
「第三……」
他筆尖一頓,抬頭看向眾人,「戶部拿銀子,去草原上買狗。越多越好。獵人進山,哪能不帶獵犬?」
「臣等領旨!」
眾人齊聲應諾。剛才的迷茫與畏難,在皇帝這一番條理清晰的部署下,變成了一種肅殺的執行力。
就在這時,王承恩帶著沈煉進來了。
「臣沈煉,叩見陛下。」
「起來。」
朱由檢把剛寫好的旨意折起來,卻沒有遞給他,而是拿在手裡把玩。
「沈煉,朕聽說你最近在詔獄裡審犯人,嫌沒意思了?」
沈煉低著頭:「臣職責所在,不敢言倦。」
「這次朕給你找個大活兒。」
朱由檢把聖旨扔給他,「跟周遇吉去遼東。那邊有一群叫羅剎的鬼,還有那個賣主求榮的多爾袞。朕不限制你的手段。下毒、暗殺、放火、剝皮,你平時在詔獄裡怎麼玩的,去那邊就怎麼玩。」
「朕只有一個要求。」
皇帝的影子投在屏風上那片白色的疆域上,像一隻展翅的巨鷹。
「讓那片林子,變成羅剎人再也不敢踏進去的禁地。」
沈煉雙手捧著聖旨,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
錦衣衛這個活兒,雖說是給皇上辦差,但畢竟是在陰溝里。能有機會去戰場上光明正大殺敵,那是多少錦衣衛想都不敢想的榮耀。
「臣,定不辱命!」
他的聲音像刀刮過骨頭,「臣會讓那些羅剎鬼知道,跟大明的錦衣衛比狠,他們還嫩了點。」
「行了,都去辦差吧。」
朱由檢揮揮手,示意散會。
大臣們依次退出暖閣。大殿的門開合之間,外面的風雪灌進來些許,吹動了掛在牆上的那幅新地圖。
朱由檢獨自站在圖前,手指在那條黑龍江上輕輕摩挲。
「多爾袞啊多爾袞。」
他自言自語,嘴角掛著一絲嘲弄,「你以為找來的是救兵,其實你給自己找來的,是催命的無常。」
「周遇吉是個好獵人,沈煉是把好剔骨刀。」
「這一葷一素的搭配,朕倒要看看,你和那幫北極熊,能撐到幾時?」
夜深了。
紫禁城的更漏聲滴答作響。
而在幾里外的教場上,三千名正在睡夢中的京營士兵被緊急集合的鼓聲喚醒。
在工部的作坊里,工匠們連夜將一種特製的防凍油脂塗抹在槍機上。
大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為了那片遙遠的凍土,在這個寒冷的夜晚,再一次全速運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