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遼東的千里冰封到現在,視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一拽,瞬間拉到了萬里之外的赤道驕陽下。
巴達維亞(今雅加達),荷蘭東印度公司總督府。
這裡的空氣里永遠瀰漫著一股胡椒、肉桂和海腥氣混合的味道,那是金錢的味道,也是貪婪的味道。
「你說什麼?!馬尼拉……那個該死的科奎拉投降了?」
一聲暴怒的咆哮震得總督辦公室的玻璃窗都在嗡嗡作響。
安東尼·范·迪門,這位權傾東方的荷蘭總督,此時臉紅得像只煮熟的龍蝦。他抓起桌上的一隻中國瓷杯(上好的景德鎮青花),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嚓!」
碎片飛濺,嚇得前來匯報的情報官哆嗦了一下。
「不僅僅是投降,總督大人。」情報官低著頭,語速飛快,「那些明國人……不,是明國官方支持的海盜,他們簡直是野蠻人!他們占領了總督府,在大教堂頂上升起了他們的龍旗,甚至還在城外……築了一座……京觀。」
「京觀?」范·迪門愣了一下,顯然沒聽懂這個東方詞彙。
「就是用人頭堆成的塔。」情報官咽了口唾沫,「最上面的是那些參與了屠殺工人和商人的西班牙軍官的頭。」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頭頂的吊扇在吱呀吱呀地轉著。
范·迪門一屁股坐在那張這寬大的柚木辦公椅上,手裡死死攥著鵝毛筆。
他憤怒,但更多的是恐懼。
不是對西班牙人的同情(荷蘭和西班牙這會兒還在打仗呢,是死對頭),而是對這種行為背後的信號感到恐懼。
大明,這個沉睡了幾百年的東方巨人,醒了。
而且一醒過來就是露出了獠牙。
以前的大明,雖然龐大,但在他們眼裡就是一隻肥羊。只要不觸碰他們的朝貢面子,他們根本不管海外的事。
可現在,他們居然為了幾個海外商人,跨海遠征,甚至屠城立威。
這意味著規則變了。
如果任由大明這麼搞下去,下一個是誰?
巴達維亞就在馬尼拉的南邊。
如果大明的艦隊把馬六甲海峽封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香料貿易就要斷氣。
「不能忍。決不能忍。」
范·迪門猛地站起身,在地圖前來回踱步。
「如果我們今天不做出反應,明天鄭芝龍那個海盜頭子的船就會開進這裡的港口,收我們的保護費!」
他轉過身,藍眼睛裡閃著凶光。
「召集評議會!」
「另外,給我們在熱蘭遮城(台灣)的長官揆一寫信。告訴他,做好戰鬥準備!」
「還有……」范·迪門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去請那個英國佬過來。雖然我很討厭他們那口音,但現在,我們需要他們的船。」
……
半個時辰後。
總督府的大會議廳。
煙霧繚繞,幾個穿著華麗絲絨外套的荷蘭評議員正圍坐在長桌旁,爭得面紅耳赤。
「開戰?瘋了嗎?那是大明!他們有幾百萬軍隊!」一個負責財務的議員敲著桌子,「戰爭會毀了今年的分紅!」
「不開戰,咱們以後連分紅都沒有!」另一個負責軍事的議員反駁,「鄭芝龍現在已經壟斷了對日貿易,如果他再控制了呂宋,我們就只能喝西北風了!」
這就是荷蘭東印度公司。
與其說是個政府,不如說是個擁有軍隊的超級公司。
一切為了利潤。
「先生們。」范·迪門敲了敲木槌,會場安靜下來。
「這不是意氣之爭,這是生死存亡。」
范·迪門指著牆上的大手繪海圖,「大明的野心不止是呂宋。據可靠情報,他們下一步的目標,是我們控制下的福爾摩沙(台灣)。」
提到台灣,在座的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台灣,那是扼守東亞航線的鎖喉點。每年從這流過的絲綢和瓷器,給公司帶來了天文數字的利潤。
要是台灣丟了,荷蘭在遠東的貿易體系就塌了一半。
「而且,西班牙人已經完了。」
范·迪門繼續加碼,「雖然這幫該死的天主教徒是我們的敵人,但現在,敵人的敵人或許可以利用。那些從馬尼拉逃出來的西班牙殘兵,正躲在蘇祿海附近,他願意加入我們的艦隊,只為了復仇。」
「另外,英國人也答應出兩艘最好的戰艦。」
「我們將組建一支聯合懲戒艦隊。」
范·迪門雙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前傾,像一頭準備撲食的獅子,「二十艘蓋倫戰艦,加上五十艘輔助船。我們不但要奪回呂宋,還要封鎖大明的海岸線!」
「我們要逼迫那個明國皇帝重新坐在談判桌前,承認這片大海是屬於文明人的!」
「同意!」
「附議!」
剛才還在心疼錢的財務議員,一聽到「封鎖海岸線」,眼睛立刻亮了,第一個舉起了手。
這幫唯利是圖的商人們,在那一瞬間,就把整個公司的運運押上了賭桌。
……
同一時間。
福建,泉州安平。
這裡是鄭芝龍的老巢,也是整個東亞最大的私人海軍基地。
雖然已是深夜,但鄭府依舊燈火通明。
鄭芝龍那個標誌性的黑臉膛在燈光下顯得油光發亮。他正赤著腳,踩在一張巨大的虎皮地毯上,手裡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燕窩粥,吸溜得山響。
在他下首,坐著他最得力的幾個部下,還有他那個剛剛從南京國子監「肄業」(其實是被朱由檢特批叫回來的)的大兒子——鄭森(國姓爺鄭成功)。
「爹,這消息准嗎?」
鄭森雖然年紀輕輕,但眉宇間已經有了幾分英氣。他手裡拿著一份剛送到的加急密報。
「准個屁。」
鄭芝龍罵了一句,又吸溜了一口粥,「那幫紅毛鬼要是能這麼快湊齊二十艘大船,老子就把這碗吃了。」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
「紅毛鬼是做生意的。他們那種蓋倫船,一艘造價幾萬兩,平時都分散在各個殖民地運貨護航。要想全調過來,起碼得兩個月。」
「那這情報……」鄭森有些不解。
「這是那幫紅毛鬼故意放出來的風,想嚇唬咱們。」
鄭芝龍冷笑一聲,「想讓以此為籌碼,跟皇上談判,讓咱們把吃進去的馬尼拉吐出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大海。
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沉悶的轟鳴。
「可是啊,他們這次算錯帳了。」
鄭芝龍的手輕輕拍打著窗欞,「咱們這個皇上,那可不是個會被嚇大的主。呂宋的事,皇上比我都熱心。要是咱們這時候退了,皇上能把咱們鄭家的皮給剝了。」
他轉過身,盯著鄭森。
「兒啊。」
「孩兒在。」
「你不是一直想證明自己比你那些只會算帳的叔叔強嗎?」鄭芝龍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皇上把打台灣的差事給了咱們,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
「台灣那地界,雖然現在荒點,但那是塊寶地。只要打下來,收過路費都能收到手軟。而且皇上許了,世襲。」
鄭森眼中閃過一絲火熱。
「只是,那揆一在熱蘭遮城修的烏龜殼(棱堡),不好啃啊。」旁邊的鄭芝虎嗡聲嗡氣地說,「上次咱們試探過,那炮台太高,咱們的船靠不上去。」
「靠不上去就不靠。」
鄭芝龍大手一揮,「紅毛鬼想組聯合艦隊?那是找死。在大洋上,咱們的船是小,炮也少。但在台灣這片淺水裡,那是咱們的主場。」
「傳我的令!」
鄭芝龍的聲音驟然拔高,透著當年當海盜王時的那股匪氣。
「讓黑人營(黑人火槍隊)集結!水鬼隊把鑿子磨快點!」
「告訴各路當家的,把家底都亮出來!這次不是劫船,是滅國!」
「鄭森!」
「在!」
「給揆一那個紅毛鬼寫封信。」鄭芝龍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就說,鄭某人想借他的人頭用用,給皇上當此尿壺。」
「孩兒……這就去寫。不過……」鄭森遲疑了一下,「寫得這麼絕,會不會逼得他們狗急跳牆?」
「要的就是他們跳牆。」
鄭芝龍眼中寒光一閃,「他們要是縮在烏龜殼裡,咱們還真不好辦。只有激怒他們,把他們從王八殼子裡引到海上來,這仗咱們才有得打。」
與此同時。
台灣南端,熱蘭遮城(今台南安平古堡)。
雖然巴達維亞的援軍還沒到,但這裡的氣氛已經緊張到了極點。
荷蘭長官揆一站在城堡最高的瞭望塔上,手裡拿著單筒望遠鏡,死死盯著海峽對岸。
雖然隔著一道海峽,但他仿佛能感覺到那種排山倒海般的壓迫感。
「長官,我們的補給船……遲到了三天了。」副官小心翼翼地報告。
揆一沒有回頭,只是握著欄杆的手指節發白。
遲到?
不,那不是遲到。
那是被截了。
鄭芝龍的狼群,已經開始在這片海域遊蕩了。
「命令全城戒嚴。」
揆一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在沙漠裡渴了三天的人,「把所有漢人……不管是商販還是農民,全部趕出城去(外城)。如果有反抗,就地格殺。」
這是為了防內應。馬尼拉的教訓太慘痛了,他可不想成為第二個被綁起來的總督。
「還有……」
揆一轉過身,臉色陰沉,「把倉庫里的那些……希臘火(一種燃燒劑)都搬上城頭。」
「可是大人,那是違禁品,而且很不穩定……」
「管不了那麼多了!」
揆一吼道,「如果鄭芝龍真的來了,這裡就是地獄。在地獄裡,沒有違禁品。」
海風帶著鹹味吹過海峽。
一場決定東亞海權歸屬的大風暴,正在這片看似平靜的海面上醞釀。
一邊是為了利潤不惜一切的西方商業巨獸。
一邊是為了生存和野心孤注一擲的東方海盜帝國。
當這兩頭巨獸碰撞在一起時,這片藍色的海,註定要被染成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