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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血染鹿耳門

2026-01-27 21:09:10 作者: 堅持自律

  熱蘭遮城的堅固,像是一盆冰水,澆滅了鄭家軍初來乍到的那股躁火。

  「啃不動。」

  這是鄭芝龍盯著輿圖看了半個時辰後,給出的唯一評價。

  正面強攻,那是用人命去填荷蘭人的火藥桶,鄭家雖然人多,但還沒富裕到能這麼霍霍的份上。尤其是那王承胤把「棱堡」吹得比閻王殿還邪乎之後,老海盜心裡那點想一口吃個胖子的念頭也就徹底斷了。

  「都督,若要下赤嵌,必走北線。」

  鄭森站在一旁,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道弧線,停在了台江內海的入口處。

  那裡有一個聽起來很溫順的名字——鹿耳門。




  鄭芝龍皺起眉頭,手裡習慣性地盤著兩顆鐵膽,「那地方我知道。荷蘭人在那裡設了卡,但這不是要命的。要命的是水淺。那下面全是暗沙和鐵板沙,大船稍微吃水深一點,進去就得擱淺。擱淺了就是紅毛鬼的活靶子。」

  他抬頭看著兒子,「你想讓弟兄們游過去?」

  「不用游。」鄭森搖搖頭,轉身招手,「把何斌叫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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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斌是鄭家在台灣的「內線」,原本給荷蘭人當過通事(翻譯),對大員的一草一木比荷蘭人還熟。

  這個身材精瘦、皮膚黝黑的中年人一進艙門,就跪下磕了個頭。

  「大公子,小的算準了。」

  何斌也不廢話,從懷裡掏出一本發黃的老黃曆,「這是當地老漁民的看家本事。這鹿耳門水道,平時確實水淺,大船進不得。但每個月的初一、十五大潮日,只要趕上那天時地利,水勢能暴漲一丈有餘!」

  他伸出一根手指,眼神灼灼,「就在今晚子時。那是老天爺給咱們開的一道門縫。」

  鄭芝龍手裡的鐵膽停住了。

  「一丈?」

  「只多不少。」何斌篤定。

  「好!」鄭芝龍猛地一拍大腿,「若是真能過大船,咱們就能繞過熱蘭遮城的正面炮火,直接捅到赤嵌城的眼皮子底下!到時候,咱們的船就是移動的炮台!」

  但他隨即又眯起眼,眼神變得陰鷙,「若是你算錯了,幾百艘船擱在沙灘上,本督就把你當沙袋填在海里。」

  何斌把頭重重磕在甲板上:「小的若有一句虛言,不用都督動手,自己跳海餵魚!」

  ……

  子時將近。

  台江外海一片死寂。

  為了隱蔽,所有戰船都熄了燈火,帆也降下來一半。黑漆漆的海面上,只有浪花拍打船幫的單調聲響。

  鄭芝龍站在「海龍王」號的船頭,緊張得手心裡全是汗。

  他身後,是幾百艘滿載士兵和火炮的各式戰船。其中光是千料以上的大船就有幾十艘。這是一場豪賭。如果今晚沒潮水,或者潮水不夠大,明日天一亮,這支擱淺的艦隊就會變成荷蘭人練習打靶的死物。

  「水漲了嗎?」他壓低嗓門問。

  一直在船舷邊測水深的親兵拉起繩子,借著微弱的星光看了一眼標記,聲音有些顫抖:「漲了!都督!半個時辰,漲了三尺!」

  鄭芝龍沒出聲,死死盯著前方那片看不清深淺的水道入口。

  又過了兩刻鐘。

  「漲了五尺!」

  「七尺!」

  「一丈了!都督!真是一丈!」親兵激動得差點把側繩扔海里。

  真的漲了!

  巨大的海潮像是收到了龍王的號令,無聲無息地湧入這條狹窄的水道,將那些平時露出猙獰面目的暗礁和沙洲一寸寸吞沒。

  「傳令!」鄭芝龍拔劍出鞘,直指正北,「全軍入港!不得喧譁!違者斬!」

  數百艘巨艦,像是黑夜中的幽靈,借著潮水的托舉,悄無聲息地滑進了鹿耳門。

  船底下,原本會把船底刨爛的礁石此刻都在幾尺深的水下沉睡。

  但這並意味著絕對安全。

  「水雷!左前方!」

  沖在最前面的先鋒船「定海」號上,突然傳來一聲驚恐的叫喊。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轟」的一聲巨響,打破了深夜的寧靜。

  一團橘紅色的火球在水道中央騰空而起,將漆黑的海面照得亮如白晝。

  那是荷蘭人不知從哪學來的陰招——「沒良心水桶」。其實就是用大木桶裝滿火藥,連著引線和機關,漂在必經之路上。船隻要撞斷絆索,立馬開花。

  「定海」號是艘先鋒快船,這一下直接被炸斷了龍骨,船頭高高翹起,船上的幾十名水兵像餃子一樣被拋進水裡。

  「該死!」

  鄭芝龍罵了一句,「紅毛鬼防著這一手呢!」

  雖然只有幾顆,但在這麼窄的水道里,一顆雷就能堵住路。如果不能迅速清除,後面的大部隊全得被堵在這兒。

  「誰去排雷?」鄭芝龍吼道。

  這不是一般的活兒。水下黑燈瞎火,根本看不清哪有雷,哪有線,這基本上就是去送死。

  「我去!」

  一個精瘦的漢子從旁邊的護衛船上跳了過來。

  是陳豹。

  他一邊脫著身上的皮甲,一邊罵罵咧咧:「媽的,老子在沒當兵前,就是在水裡摸珠子的。這點小陣仗還能嚇住老子?」

  「算我一個!」

  「還有我!」

  片刻間,幾十個平時在水裡泡大的福建漢子站了出來。他們多是漁民、疍戶出身,在水裡比在岸上還靈活。

  沒有豪言壯語。

  陳豹叼著一把短匕首,只穿了一條犢鼻褌,第一個跳進了刺骨的海水裡。

  其他人緊隨其後,像一群入水的水獺,瞬間消失在波濤中。

  鄭芝龍死死抓著船欄。

  他知這幫兄弟是在拿命給後面的人鋪路。

  水下。

  陳豹睜大了眼睛。

  海水咸澀,刺得眼睛生疼。借著船頭的火光,他隱約看到前方有一根根像蛛絲一樣的黑線,連接著一個個隨著波浪起伏的大木桶。

  那就是雷。

  他憋住一口氣,像條游魚一樣潛了過去。

  這玩意兒結構不複雜,關鍵是那根絆索。

  他游到一根索前,穩住身形,手中匕首輕輕一划。

  線斷了。

  木桶失去了控制,順著潮水漂向了一邊。

  成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這麼幸運。

  這邊剛切斷一根,不遠處就是「轟」的一聲悶響。

  一個兄弟可能太急,或者是水流太急沒剎住,一頭撞上了機關。水下爆起一團血霧,那人連個整屍首都沒留下。

  陳豹的心猛地一抽,但他不敢停。

  他浮出水面換了口氣,正好看到不遠處的岸邊,幾個哨塔亮起了火把。

  荷蘭人的哨兵發現了!

  砰!砰!砰!

  岸上的紅毛鬼開始用火槍朝水裡亂射。

  鉛彈打在水面上,濺起一朵朵致命的水花。

  「快!別讓他點了火!」

  陳豹看到一個木桶似乎連著岸上的引線,他猛吸一口氣,再次一頭扎進水裡。

  這次不是切線。

  他直接抱住了那個沉重的火藥桶,用盡全身力氣往旁邊拖。鉛彈在他身邊嗖嗖穿過,有一發甚至擦破了他的肩膀,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只有一個念頭:把這攔路虎挪開!

  「殺過去!」

  船上的鄭森看得目眥欲裂。

  他拔出「延平」劍,指著岸邊的哨塔:「火槍手!給我壓制住他們!別讓人白死!」

  大船上的火槍手和弓箭手開始還擊。密集的彈雨掃向岸邊,把那幾個露頭的荷蘭哨兵壓得抬不起頭來。

  一刻鐘。

  僅僅是一刻鐘,對於岸上觀戰的人來說,卻像是過了一年。

  海面上漸漸安靜下來。

  幾具屍體漂了起來,隨著潮水晃蕩。


  「通了!」

  水面上鑽出一個腦袋,陳豹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和血,舉起已經被砍卷了刃的匕首,嘶啞著嗓子吼道,「都督!沒雷了!過!」

  「過——!」

  鄭芝龍一聲長嘯。

  龐大的艦隊,再次啟動。

  那些幾十丈長的大船,如同一條條甦醒的巨龍,碾過同袍用鮮血鋪開的坦途,衝進了台江內海寬闊的胸膛。

  岸邊的荷蘭哨兵絕望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最後的防線——那些看似無法逾越的暗礁和水雷,在東方人的智慧和血性面前,就像紙一樣脆弱。

  ……

  天蒙蒙亮。

  熱蘭遮城。

  揆一總督還沒睡醒,都還在夢裡盤算著只要守住幾天,明軍就會因為缺水而退兵。

  「轟!」

  一聲巨響,連總督府的地板都震了三震。

  不是攻城炮。

  那是登陸的信號炮。

  「怎麼回事?!」揆一披著睡袍衝進作戰室。

  貝德爾上校像個幽靈一樣站在窗前,臉色慘白如紙,指著北面的海灣。

  「上帝啊……他們進來了……」

  揆一衝過去。

  在那片理論上「大船無法通行」的鹿耳門水道內,在那片平靜的台江內海里,數百艘掛著日月旗的戰艦,正如列隊的騎士,整整齊齊地鋪開了陣勢。

  而在距離赤嵌城不到三里的禾寮港泥灘上,無數的小船像白蟻一樣湧向岸邊。

  成千上萬身穿紅色戰襖的士兵,正扛著藤牌,抬著火炮,涉水登岸。

  「瘋了……他們瘋了……」

  揆一喃喃自語,「這不科學……昨晚並沒有看見他們有大規模的行動……」

  「是潮水,長官。」

  一個老成的文官在一旁低聲嘆息,「今天是東方人的初一。他們算準了潮汐。」

  揆一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

  他引以為傲的天險,沒了。

  明軍已經繞過了熱蘭遮城正面的火力網,直接把刀尖頂在了赤嵌城的嗓子眼上。

  一旦赤嵌城失守,熱蘭遮城就會變成一座徹底的孤島。

  大勢已去。這四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他的心口。

  禾寮港灘頭。

  鄭森第一個跳下齊腰深的海水。

  他不想等親兵來背。腳踏實地地踩在這片泥濘的土地上,踩在台灣島的土地上,那種感覺才真實。

  「告訴弟兄們。」

  他回頭看著正在源源不斷上岸的軍隊,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冷靜。

  「上岸第一件事,不用埋鍋造飯。」

  他指著遠處赤嵌城那條通往城外的唯一河流。

  「去把那條河給我截斷了。」

  「沒有水,我看這幫紅毛鬼,是喝尿,還是喝西北風。」

  風起了。

  帶著海水的腥咸和硝煙的味道。

  一面嶄新的大明龍旗,被鄭森用力插在了禾寮港的最高處。

  晨光下,那金色的龍紋仿佛活了過來,正對著不遠處驚慌失措的赤嵌城,發出了無聲的咆哮。

  這是收復之戰的第一縷曙光,也是西方殖民者在東方噩夢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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