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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絕戶計

2026-01-30 03:45:22 作者: 堅持自律

  雅克薩城的夜,靜得有些滲人。

  只有北風呼嘯著卷過掛著白霜的樹梢,發出類似狼嚎的悽厲嗚咽。然而這幾天,這風裡還夾雜著一股子更要命的東西——酒香。

  城牆上,一個叫伊萬的哥薩克兵正縮在木塔樓里,兩隻手死命地插在破羊皮襖的袖筒里,卻怎麼也止不住渾身的哆嗦。

  冷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饞。

  「該死的東方異教徒……」他用力吸了吸鼻子,那股隨風飄來的辛辣酒氣就像一隻帶著倒刺的小鉤子,順著鼻腔直直地掛在他的胃裡,只要稍微一扯,就能把五臟六腑都給拽出來。

  他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嘴裡全是那種讓人絕望的鐵鏽味——那是牙齦出血的味道。

  「給我一口……就一口……」

  旁邊角落裡,另一個士兵像是說夢話一樣嘟囔著。這人已經癱了兩天了,兩條腿腫得像發麵饅頭,上面全是青紫色的爛斑。稍微一按,就是一個消不下去的深坑。

  伊萬看著同伴,心裡一陣陣發毛。

  這種怪病像瘟疫一樣在城裡蔓延。最開始只是沒勁兒,不想動彈。然後就是牙齦腫痛、出血,稍微吃點硬東西滿嘴都是血泡。緊接著就是關節疼,皮膚上冒這種爛斑。

  最後……就是像條死狗一樣爛在草鋪上。

  「伊萬,有水嗎?」那個士兵呻吟著。

  伊萬摸了摸腰間的水壺,空的。城裡的那幾口水井早已被凍了個結實,每次取水都得幾個人合力把冰鑿開。但現在,大家都虛弱得連鎬頭都舉不起來了。

  去河邊取水?那是找死。

  昨天有個新兵實在渴得受不了,想從那個已經被凍得只剩個碗口大的排水口鑽出去弄點雪水。結果剛露個頭,就被那一槍崩掉了半個腦殼。

  外面那群明軍的神槍手,就像是黑森林裡的幽靈,盯著這這城上每一個窟窿眼。

  「砰!」

  正想著,城下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槍響。

  伊萬嚇得一激靈,趕緊縮了縮脖子。

  沒過一會兒,塔樓的門被撞開了。隊長彼得羅夫滿臉怒容地闖了進來,手裡還拎著一條被打斷了的木腿。

  「又跑了一個!」

  彼得羅夫把那截木腿狠狠摔在地上,那是一根用來支撐傷腿的假肢,不知道是哪個逃兵留下的。

  「這幫沒骨氣的懦夫!就為了一口那該死的酸水,連上帝都不要了!」彼得羅夫咆哮著,雖然他也因為牙齦腫痛而說話含糊不清。

  伊萬不敢吭聲。他知道為什麼每天都有人跑。

  不僅僅是為了酒。

  那些被明軍放回來的俘虜說,對面有神藥。那是一種綠油油、喝起來一股子松樹葉子味兒的苦湯子。

  但就是這種苦湯子,喝下去幾天,那種要命的牙疼就好了,腿上的腫塊也消了。

  對於等死的人來說,沒有什麼比生的希望更像毒藥。

  「聽著!」彼得羅夫一把揪住伊萬的領子,那一嘴的爛牙散發出一股惡臭,「再有人敢靠近城門,直接開槍!不管他是誰!就算是總督大人的親弟弟,也給我斃了!聽見沒!」

  

  伊萬忙不迭迭地點頭,眼中的恐懼比面前這個惡鬼還要深。

  ……

  城外,明軍大營。

  和城裡那副地獄般的景象不同,這裡熱火朝天。

  幾口巨大的行軍鍋架在篝火上,裡面咕嘟咕嘟煮著的,正是讓羅剎兵魂牽夢繞的松針湯。

  周遇吉端著一碗剛熬好的湯,也不嫌燙,滋溜一口喝了半碗。

  「嘿,別說,喝習慣了還挺敗火。」他抹了抹嘴,把碗遞給旁邊的沈煉,「你也來點?別把自己也給喝壞了。」

  沈煉搖搖頭,他手裡正拿著一個小本子在算帳。

  「今天又有七個跑出來的。三個是直接溜出來的,還有四個是被上面吊籃放下來的。看來那哈巴羅夫也快鎮不住下面的人了。」沈煉說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計策毒啊。」

  旁邊的千總這回是徹底服了,「大人,您是沒見那幾個跑出來的俄國兵那副慘樣。一個個跟活鬼似的,渾身沒二兩肉,一張嘴滿口黑牙。喝了咱這松針水,那是跪在地上磕頭啊,雖然聽不懂說啥,但那是真把咱當活菩薩了。」


  周遇吉嘿嘿一笑,「這可不是我的本事。這是科學院那個王公子給的書里寫的。他說這叫壞血病,是因為這幫羅剎人天天吃醃肉、沒新鮮菜吃鬧的。咱們這邊有松針,有凍梨,還有帶來的乾菜,自然沒事。」

  他站起身,走到營帳口,望向那座在夜色中死寂一片的雅克薩城。

  「哈巴羅夫那個老狐狸還在撐。他以為只要把城門堵死,把人圈在裡面就能熬過去。做夢。」

  周遇吉回頭吩咐道,「沈煉,加把火。明天把咱們獵到的那幾頭野豬,就在城門口最顯眼的地方烤了。記住,得多撒點孜然和辣椒麵,要把那香味給我想辦法扇進去!」

  「還有,那些治好的俘虜,挑幾個身體好點的。給他們吃飽喝足,再帶點風乾肉,讓他們趁夜回城牆底下去喊話。」

  沈煉心領神會,「明白。就喊:明軍大爺說了,只要放下槍,不僅有藥治病,還能天天吃肉喝酒。」

  「對!」周遇吉一拍大腿,「就是這個理兒。攻城?那是下策。我要讓他這城裡的人心,像這被蟲蛀了的木頭一樣,從裡面爛出來!」

  ……

  兩天後。雅克薩城內的局勢,比周遇吉預想的崩得還要快。

  那股子烤肉味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飢餓、病痛和酒癮的三重折磨下,人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就是一群被本能驅使的野獸。

  哈巴羅夫的總督府里。

  一向趾高氣揚的俄國探險隊長,此刻正癱坐在鋪著熊皮的椅子上。他面前的桌子上,擺著最後半瓶劣質朗姆酒。

  但他沒喝。

  因為他對面坐著一個不速之客——多爾袞。

  這位昔日的大清攝政王,如今比外面的叫花子強不到哪去。那件曾經象徵威嚴的白狐皮襖子上全是油污和破洞,頭上的鞭子也散亂著,像一把枯草。

  最慘的還是他的手下。一萬多人的殘部,被凍死、痛死,加上這幾天像得了魔怔一樣往外跑的,現在能拿動刀的,竟然只剩下不到兩千人了。

  「哈巴羅夫閣下。」多爾袞的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他用還算流利的蒙語說道,「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我的部下昨晚發生了譁變,為了搶最後一塊凍馬肉,自己人砍死了三個。」

  哈巴羅夫眼皮都沒抬,「我的部下也好不到哪去。攝政王閣下,你有什麼高見?」

  「突圍吧。」

  多爾袞眼裡閃過一絲狠厲,「與其在這像老鼠一樣等死,不如衝出去。咱們還有騎兵,只要衝破那道封鎖線,往北跑,進了深山,明軍那些滑雪板未必追得上。」

  「跑?」哈巴羅夫冷笑一聲,猛地拿起那半瓶酒灌了一口,「這城是我千辛萬苦建起來的!這裡的每一根木頭都是我花了血本的!現在把它拱手讓人?絕不!」

  他是個賭徒,也是個強盜。他在賭明軍也撐不住了。

  「你瘋了!」多爾袞猛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猛,帶動了壞血病導致的關節劇痛,讓他面容扭曲了一下,「你看不到外面嗎?明軍根本不急著打!他們在看戲!看我們怎麼餓死,怎麼爛死!」

  「閉嘴!你這個喪家之犬!」

  哈巴羅夫也怒了,把空酒瓶狠狠砸在地上,「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拿我們當誘餌,自己好帶人跑路!」

  「你……」多爾袞氣得手都在抖。

  「衛兵!」哈巴羅夫大吼一聲,「把這個滿洲人給我看管起來!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他離開這個院子半步!」

  幾個端著火槍的俄國兵衝進來,槍口對準了多爾袞。

  多爾袞死死盯著哈巴羅夫,眼神里那股子最後的尊嚴和希望,在這一刻徹底熄滅了。

  他突然笑了,笑得無比淒涼。

  他想起了當年在瀋陽,在草原,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誰能想到,最後的結局,竟然是被一群長毛蠻子當成囚犯一樣關在這個冰窟窿里等死。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轉身走出了屋子。背影佝僂,像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也就是在這個夜晚。

  哈巴羅夫為了省口糧那條最毒的命令下達了。

  「所有的病號,凡是走不動路的,無論是俄國人還是滿洲人。今晚統一清理出去。」


  所謂的清理,就是直接從城牆上的垃圾口扔下去。

  這不僅是省糧食,更是為了減少那種恐怖的呻吟聲對士氣的影響。

  幾十個奄奄一息的八旗兵,被他們的俄國盟友像拖死狗一樣拖到了城牆邊。

  「幹什麼!別動我!我是正白旗牛錄!我是攝政王的人!」

  一個稍微有點路氣的八旗將官還在掙扎,試圖用身份壓人。

  「去你的攝政王吧。」

  兩個俄國大漢一人抬頭一人抬腳,像盪鞦韆一樣把他盪了起來,「為了上帝,請你下地獄去吧。」

  「嗖——」

  人影划過夜空,重重地摔在城下的凍土和堅冰上。甚至沒來得及慘叫,就成了一灘肉泥。

  一個接著一個。

  城牆下,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屍堆。這些曾經跟隨皇太極南征北戰、幻想入主中原的滿洲勇士,最終以這種最屈辱的方式,填了這異國他鄉的溝壑。

  多爾袞站在遠處的陰影里,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背,直咬到鮮血淋漓。

  他看著那一幕,心裡的某些東西徹底斷了。

  這不是盟友。這就是一群食人的惡鬼。

  他想起那個曾經被他視為蠻夷的大明。周遇吉雖然狠,但對待俘虜,還真給治病,給飯吃。

  兩相對比,何其諷刺。

  「主子……」

  他身邊僅剩的一個親衛,巴牙喇(精銳護衛)圖海,聲音哽咽著,「咱們反了吧。那哈巴羅夫不是人啊!他把咱們的人當牲口扔啊!」

  多爾袞慢慢轉過身,那一雙曾經充滿野心的鷹眼,此刻只剩下死灰一般的絕望和一種瘋狂的決絕。

  「圖海。」

  「奴才在。」

  「你手裡還有多少能動的兄弟?」

  「不到三百,但都是咱們兩白旗的老底子,哪怕是用牙咬,也肯跟主子拼命。」

  「好。」

  多爾袞從懷裡摸出一把短刀,那是他皇阿瑪努爾哈赤留給他的遺物。

  「今晚,咱們不守了。咱們……開門。」

  「開……開門?投明?」圖海一驚。

  「不,不是投明。」多爾袞看著那把刀,刀鋒上映出他扭曲的臉,「是送這幫羅剎鬼上路。既然都要死,那就在死之前,把這幫畜生帶下去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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