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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沙漠中的黑風暴

2026-02-04 22:31:49 作者: 堅持自律

  徐霞客感覺自己的肺要炸了。

  喉嚨里像是被塞了一把燒紅的沙子,每一次喘氣都帶來鑽心的疼。

  隊伍已經在這鬼地方轉了兩天了。

  按照那張殘破的古地圖,這裡應該有一條通往羅布泊的古河道,叫「孔雀河」。可現在,放眼望去,除了連綿起伏、讓人絕望的黃色沙丘,連根鳥毛都沒有,更別提孔雀了。

  「徐先生,喝口水吧。」

  說話的是馬六,錦衣衛出身的探子,現在是這支探險隊的嚮導兼護衛頭子。他嘴唇乾裂得起皮,把那隻已經乾癟下去大半的羊皮水囊遞過來。

  徐霞客沒接,只是擺了擺手,嗓子裡擠出沙啞的聲音:「給駱駝。它們要是趴下了,咱們全得死在這。」

  馬六猶豫了一下,還是拔開塞子,也不敢多倒,就在手心裡倒了一小口,湊到那頭領頭的白駱駝嘴邊。白駱駝哼哧了一聲,那溫熱的大舌頭一卷,那點水瞬間就沒了,可憐巴巴的大眼睛還盯著那水囊看。

  馬六嘆了口氣,狠狠心把塞子塞回去,拍了拍駱駝脖子:「老夥計,忍著點吧。等找到了地兒,管夠。」

  這支百人的隊伍,此刻每個人都像是在煉獄裡煎熬。

  他們身上穿著厚厚的粗布袍子,臉上裹著布巾,只露出一雙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先生,這方向……會不會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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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隨行的年輕畫師,名叫王小二,忍不住小聲嘀咕。他本來是工部的一個小吏,因為畫畫好,被拉來繪圖。這兩天他嚇壞了,腿肚子一直在轉筋。

  徐霞客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那這寶貝——一個精巧的航海羅盤(西洋貨),又看了看天上那個烤死人太陽。

  「沒錯。」

  他的語氣很堅定,帶著股子讀書人特有的倔勁,「古書上說,出陽關,西行三百里,見白龍堆,折而向北……咱們昨兒個不是過了一片像龍骨一樣的鹽鹼地嗎?那就是白龍堆。這路,沒錯!」

  其實他心裡也沒底。那古書是漢朝的,這都一千多年了,地形早變了。但他不能露怯。他是這群人的主心骨,要是連他都慌了,這隊伍立馬就得散。

  就在這時,一直走在隊伍最後面的一匹老馬突然狂躁起來,不斷地打著響鼻,四蹄亂踢。

  那幾個負責看馬的腳夫還沒反應過來,那最有經驗的馬六臉色瞬間煞白,猛地撲到地上,耳朵緊緊貼著滾燙的沙地。

  一息,兩息。

  馬六像詐屍一樣彈起來,那是歇斯底里的嘶吼:

  「趴下!!!都他娘的趴下!!!黑風!黑風來了!!!」

  徐霞客一愣,下意識地抬頭往西邊看。

  剛才還是金晃晃的天,此刻西邊的地平線上,竟像是有個巨人正在用墨汁潑天。

  一道黑色的牆,極高極寬,接天連地,正無聲無息卻又排山倒海地壓過來。那不是雲,那是卷著億萬噸沙土的死亡風暴。

  那聲音先是像悶雷在地下滾,轉眼間就變成了千萬頭野獸的咆哮。

  「快!讓駱駝圍成圈!所有人都鑽到貨堆底下!捂住口鼻!」

  徐霞客雖然沒經歷過這麼大的陣仗,但他畢竟遊歷了半輩子,反應極快。

  隊伍瞬間炸了鍋。

  腳夫們拼命抽打著有些受驚的駱駝,強行讓它們跪下圍成一圈。王小二嚇傻了,杵在那兒不動,被馬六一腳踹翻,「想死啊!鑽進去!」

  徐霞客自己也撲到一個箱子旁邊,順手抄起一塊羊毛氈子,把自己裹了個嚴實。

  下一刻,世界黑了。

  這真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怖。

  風沙打在毛氈上,那啪啪啪的聲音如同炒豆子,不,是比那響百倍。耳邊除了風聲什麼都聽不見。

  沙子無孔不入。哪怕捂得再嚴,那些細小的粉塵還是往鼻子裡、嘴裡、耳朵里鑽。每一口呼吸都在跟死神拔河。

  徐霞客感覺自己背上這壓了座山。那是不斷堆積的沙子。越來越沉,壓得他胸骨生疼。

  他甚至開始出現幻覺。想起了江南的小橋流水,想起了出發前孫傳庭那意味深長的送行酒,「先生此去,乃為大明開萬世基業……」。

  「基業個屁……」他在心裡罵了一句,「老子怕是要變成這大漠裡的乾屍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一萬年。

  那種天崩地裂的咆哮聲終於小了點。

  徐霞客試著動了動,發現動不了。他被埋住了。

  恐慌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不會就這麼憋死吧?

  就在這時,一隻大手猛地扒開了蓋在他身上的氈子。亮光刺得他眼睛一痛。

  「徐先生!徐先生!」

  是馬六。這傢伙命大,力氣也大。滿臉是沙子,看起來像個剛出土的兵馬俑。

  徐霞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把那口混著泥沙的濁氣吐出來,「活……活著……」

  他爬出來一看,心涼了半截。

  原本浩浩蕩蕩的駝隊,現在只剩下被沙子掩埋了一半的輪廓。

  其他人都陸陸續續地從沙堆里爬出來,一個個灰頭土臉,神情呆滯。

  「點數!快點數!」徐霞客嘶啞著喊道。

  半晌後,結果出來了。

  人少了三個。估計是被風捲走了,或者埋得太深沒爬出來。

  最要命的是,水。

  原本掛在駱駝一側的十二個大水囊,有五個在混亂中被駱駝壓破了,或者是被鋒利的石頭劃開了。水早就滲進了沙子裡,連點濕氣都沒留下。

  「就剩這點了。」

  馬六提溜著這僅存的幾個水囊,臉色難看至極,「這一百多人,還有幾十頭畜生,就這點水……頂多撐三天。要是三天還找不到補給,咱們就真得把自己曬成人幹了。」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王小二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哇的一聲哭了,「我想回家……我不想這畫什麼破圖了……這哪是人待的地方啊……」

  他的哭聲像是傳染病,幾個年輕的腳夫也開始抹眼淚。

  軍心要是散了,那就真完了。

  徐霞客深吸一口氣,猛地站上了一個高高的沙丘。

  他一把扯掉臉上的破布,露出那張雖然憔悴但依舊堅毅的臉,大聲喝道:

  「哭什麼!哭能把水哭出來嗎!」

  他指著腳下這片死亡之海,「當年張騫出使西域,只有兩個人,被匈奴扣了十幾年,也沒見他這個熊樣!咱們是大明的好漢,是背著皇命來的!死也要死在往西走的路上!」

  這一嗓子,倒是把眾人的魂給吼回來了點。

  「馬六!」徐霞客喊道。

  「在!」

  「你來看。」

  徐霞客蹲下身子,指著沙丘的一個側面。剛才那是場黑風暴雖然可怕,但它像一把巨大的鏟子,把這沙丘削去了一半,露出了下面的地層。

  在那黃沙之下,竟隱隱露出一截灰白色的東西。

  「這是啥?」馬六湊過去,用刀柄敲了敲。

  是磚。

  雖然風化得不成樣子,但這規整的形狀,絕不是天然的石頭。

  「烽火台……」

  徐霞客的手顫抖著摸索著那塊磚,「這是……漢代的烽火台基座!」

  他猛地轉過頭,眼睛亮得嚇人,「咱們沒走錯!這就是古道!既然有烽火台,附近一定有驛站!有驛站就一定有井!」

  這個推斷像是一劑強心針,讓這支瀕死的隊伍瞬間復活了。

  「挖!都給老子挖!」馬六嗷了一嗓子,「不想死的就動起來!沿著這磚頭找!」

  也不管累不累、渴不渴了,一百多號人像是發了瘋一樣,用手刨,用刀挖。

  順著那殘破的基座往下挖了這兩丈深。

  什麼都沒有。只有沙子,更多的沙子。

  那種剛燃起的希望火苗,隨著夕陽的下沉,一點點熄滅。

  「先生,天快黑了……要不,算了?」王小二小聲說,眼神又灰敗下去。

  「不!繼續挖!」徐霞客滿眼血絲,「漢朝人建烽火台有規矩,井必在台基東南三十步!剛才咱們是在正南挖的!往東!再往東挪三丈!」

  這是他在無數古書里啃出來的冷知識。這一刻,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眾人將信將疑地挪了地方,繼續刨。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有了!」

  一個腳夫突然大叫一聲,他的手觸到了一塊濕涼的東西。

  不是磚,是這木板!是一塊蓋在井口上的爛木板!

  眾人一擁而上,七手八腳機把那快要爛成泥的板子掀開。一股帶著土腥味的潮氣撲面而來。

  雖然井幾乎被沙子填滿了,但在下面這個幾尺深的地方,有些泥沙是濕潤的,甚至隱隱泛著點水光。

  「水!真的是水!」

  那一刻,這群大老爺們抱在一起,哭得比剛才被風暴埋了還慘。

  雖然那水渾得像泥漿,但在他們眼裡,那就是瓊漿玉液。

  馬六一邊指揮人用布過濾泥水,一邊感嘆:「徐先生,您真是神了!連這一千年前的規矩都曉得!」

  徐霞客卻沒有什麼得意的神色。他捧起一捧濕沙,看著遠處那在暮色中只剩下個輪廓的烽燧遺址,突然跪了下來。

  他不是跪天,也不是跪地。

  「祖宗保佑……」

  他朝著東邊,那是長安,那是北京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這一千多年了,咱們漢人又回在這來了。這口井還沒幹,就是在等我們回來啊!」

  那一夜,他們在古烽火台下紮營。

  篝火燃起來了。雖然水還是限量,但每個人心裡都踏實了。

  徐霞客借著火光,攤開那捲還沒畫完的羊皮地圖。

  他在剛才那個位置,重重地畫了一個圈,標註上兩個字——「漢井」。

  而在那井的西邊,他又畫了一條虛線,直接指向幾百里外的下一站——樓蘭。

  「先生,咱們這算走了一半了嗎?」王小二湊過來,小聲問。

  徐霞客搖了搖頭,目光投向此時已經掛滿繁星的西方夜空。

  「這才哪到哪啊。小二,你看那。」

  他指著一顆特別亮的星,「那是太白金星。在它的下面,以前有三十六個國家,都向咱們大漢稱臣。現在那地方亂成了一鍋粥。咱們這一趟,就是要去給後人探探路,好讓皇上的大軍知道,這仗以後該在哪打,這界碑,該往哪插。」

  王小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看似文弱得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讀書人,在這一刻,比那些提刀殺人的將軍還要可怕,但也還要讓人敬佩。

  火光跳動。

  沙漠的夜風依舊凜冽。但這支探險隊的鼾聲卻格外得香甜。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挖出這口古井的同時,幾百里外的準噶爾汗帳里,巴圖爾還在做著稱霸西域的美夢。

  兩股力量,一明一暗,正如那兩顆在夜空中慢慢靠近的星辰,終將碰在一起,撞出一場驚天動地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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