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那邊的石油燒得火光沖天,而京城這邊的宋應星正對著一鍋黑乎乎的湯發愁。
京西門頭溝,皇家煤礦的煉焦場。
這裡已經是大明工業的心臟地帶。十幾座巨大的土法煉焦爐像怪獸一樣聳立著,黑煙滾滾,直衝雲霄。即使是深秋,這裡的空氣依然熱得讓人窒息,還要加上一股刺鼻的硫磺和焦臭味。
「這味兒太沖了,簡直能熏死蒼蠅。」
工部侍郎李之藻捂著口鼻,站在下風口,一臉嫌棄。他身上的官服都被那怪味熏得不敢細聞。
「李大人,這可是皇上御賜的黑金。」
宋應星穿著一身短打麻衣,滿臉煤灰,卻興奮得兩眼放光。他手裡拿著一根剛從那口大鍋里撈出來的黑木頭。
「您看看,這枕木,煮過之後像鐵一樣硬。」
他用力敲了敲,發出「梆梆」的悶響。
旁邊的大鍋里,黑色的液體正在咕嘟咕嘟冒泡。那不是瀝青,那是煉焦爐里排出來的本來要倒掉的廢物——煤焦油。
「這……這就是能防腐的法子?」李之藻探頭看了一眼,差點沒吐出來。
鍋里的油黑得瘮人,表面還漂著一層五顏六色的油花。幾根胳膊粗的松木被扔進去,像是在炸油條。
「皇上在信里說了,這叫防腐煮。」宋應星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根本不在意這東西有多醜,「把木頭的水分煮干,再讓這油滲進去,就像給木頭穿了一層鐵甲。蟲子不咬,水泡不爛。只要這一試成了,別說鋪到西安,鋪到天邊都沒問題!」
「那得多費油啊?」李之藻雖然不懂技術,但會算帳,「煉一爐焦炭才能流出這麼點油,再用來煮這老些木頭,這……這本錢也太大了吧?」
宋應星嘿嘿一樂。
「李大人,您這就不知道了。這廢油本來咱們也是倒進河裡的,一文錢不值還得挨罵。現在廢物利用,還省了呢!而且……」他壓低聲音,「皇上說了,將來還要用這油修路呢。叫什麼……柏油馬路。」
柏油?
李之藻聽得一臉茫然。皇上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主意?
「起鍋!」
隨著一聲吆喝,幾個壯實的礦工用鐵鉤子把煮好的枕木鉤出來,扔在旁邊的空地上晾著。
熱浪逼人。那木頭還在滋滋冒油。
宋應星走過去,也不怕燙,蹲下身仔細檢查。
「好!好!滲進去了!」
他指著斷面給李之藻看,「您瞧,這外層一寸多深都黑透了。就算是白蟻來了,咬一口也得崩掉門牙。」
正說著,一個小太監急匆匆跑來。
「宋大人!宋大人!皇上駕到!已經到山口了!」
李之藻一驚,趕緊整理衣冠。宋應星卻來不及洗臉了,只把手在那麻衣上隨便檫了檫。
這位皇上,自從搞了這個礦場,三天兩頭往這兒跑,那是真關心啊。
片刻後。
朱由檢一身便服,只帶著王承恩和幾個錦衣衛,步行進了煉焦場。
這裡雖然髒,但他眼神里卻透著滿意。
黑煙代表生產力,臭味代表工業化。在這個時代,這就是強盛的標誌。
「臣等參見皇上!」
眾人跪倒。
「平身吧。」朱由檢揮揮手,目光直接落在那堆黑木頭上,「應星啊,這就是用焦油煮過的?」
宋應星趕緊捧起一根:「回皇上,正是!臣試過了,這東西煮上兩個時辰,撈出來晾乾,比石頭還硬。而且那味兒……蟲子聞了繞道走。」
朱由檢伸手摸了摸那根還帶著餘溫的枕木。粗糙,油膩,但給人一種堅實的感覺。
「好!」
他重重拍了拍,「有了這個,鐵路就能出秦嶺了。不然光這換枕木的錢,就能把戶部吃垮了。」
他轉頭看向李之藻:「工部那邊,枕木備得怎麼樣了?」
李之藻趕緊上前:「回稟皇上,這法子雖然好,但……焦油產量有限。京西這邊一天煉焦三百車,流出來的油也就夠煮五百根木頭。要是鋪到西安,這速度……」
這是實話。沒有化工設備,光靠土法煉焦收集廢油,產量確實跟不上。
朱由檢皺了皺眉。
「那就擴產。」他語氣堅定,「不僅京西要煉,山西、陝西那邊,所有官辦煤礦都要建這個爐子。焦炭給煉鐵廠用,焦油給修路用。一點都不許浪費!」
這可是國家戰略。鐵路是大明的動脈,動脈堵了,那還怎麼給西域輸血?
「皇上聖明!」李之藻應道,「只是……這焦油有毒吧?臣看那煮油的工匠,一個個臉色發青,還有幾個咳血的。」
朱由檢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這是早期的職業病。苯中毒、焦油致癌,這些詞在這個時代還沒人懂,但傷人是實實在在的。
這又是一個必須付出的代價。
「王伴伴。」
他轉頭對王承恩說,「傳朕旨意,凡是幹這煮油活計的工匠,工錢翻倍。每頓飯必須有肉。干滿三年,允許轉崗或者榮養。要是病了,太醫院給免費看。」
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補償。工業化的血路,總是鋪滿了底層人的血汗。
工匠們聽到這話,一個個跪在地上磕頭謝恩。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年代,能有口飽飯吃就不錯了,還能看病養老,那是想都不敢想的恩典。
「還有。」
朱由檢指著遠處那幾條河,「那邊的水,以後不許隨便排污了。這焦油要是流進地里,莊家都得死絕了。宋應星,你想個法子,弄幾個沉澱池,把那廢水處理處理。」
雖然不懂環保,但他懂得「可持續發展」。這水要是有毒,這礦也開不長久。
宋應星一愣,隨即大喜。他早就發現了這個問題,只是怕花錢一直沒敢提。皇上竟然想到了!
「臣遵旨!臣這就去設計,保准把那水過濾乾淨!」
視察完後,朱由檢沒有急著回宮。
他坐在王承恩搬來的椅子上,就在這煤灰飛揚的場子裡,看著那些工匠忙碌。
「王伴伴,你看。」
他指著那些黑煙,「有人說這煙難看,有傷風化。可朕覺著,這比那些青樓楚館的胭脂味兒香多了。」
王承恩陪笑道:「那是。這是大明的精氣神。有了這煤,有了這鐵路,大明就能跑到那幫羅剎人前面去。」
「說得對。」
朱由檢站起身,眼神變得深邃,「西邊,不光有煤,還有比這更值錢的黑油(石油)。哈密那邊已經送來了樣品。那東西,比這焦油還好使。等哪天咱們的火車不用吃煤,改吃那黑油了,這天下……就真的變樣了。」
雖然那是內燃機的事了,但這個種子,今天就要種下。
「傳旨給孫傳庭。」
他拍了拍身上的煤灰,「告訴他,枕木的問題解決了。讓他放心大膽地往西修。哪怕是用銀子鋪,也要在三年內把路給我通到哈密!朕要坐著火車,去看看那西域的風光!」
「奴婢遵旨!」
一個月後。
一車車用焦油煮得黑亮、散發著刺鼻味道的枕木,沿著剛修好的路基,源源不斷地運往陝西。
而在秦嶺深處,數萬民夫正在揮汗如雨。
「一二!嘿呦!」
巨大的枕木被扛上路基,擺正,釘上道釘。
那「噹噹」的敲擊聲,在山谷里迴蕩。每一聲,都在敲打著這個古老帝國的神經,喚醒沉睡千年的土地。
這已經不再是大自然的聲音,這是工業文明向西進軍的號角。
西域,大明來了。帶著黑煙,帶著鐵軌,也帶著那股不服輸的霸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