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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門頭溝的黑煙囪

2026-03-17 17:50:40 作者: 堅持自律

  門頭溝的老百姓最近發現了一件怪事。

  這十里八鄉的雪地,以前那是白得刺眼,現在倒好,早上起來一推門,那雪上就像撒了一層黑芝麻。用手一捻,全是細細的煤灰。

  抬頭看去,往日裡只冒著青煙的煤礦那邊,如今立起了幾十根怪模怪樣的大傢伙。足有三層樓高,像一口口巨大的倒扣水缸,日夜不停地噴著黑煙。那煙柱子直衝雲霄,把天都染黑了一半。

  這就是宋應星奉旨搞出來的「高爐」。

  為了從鐵礦石里榨出那點能用來造那個「蒸汽機」的好鋼,他把整個京西煤礦都變成了煉丹爐。

  「再加!再加焦炭!這火候還不夠!」

  宋應星頭上裹著個羊肚子手巾,原本儒雅的一張臉現在被熏得跟炭窯里的童子差不多,只有倆眼珠子是白的。

  他站在高爐下面的操作台上,手裡指著那個紅彤彤的出鐵口,扯著嗓子吼。

  旁邊負責拉風箱的漢子們一個個光著膀子,哪怕是在這嚴冬臘月,身上也是汗如雨下。那一排排巨大的木製風箱,被水利驅動的大轉盤帶著,「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把一股股助燃的空氣壓進爐膛。

  這焦炭可不是一般的煤。

  那是宋應星琢磨了小半個月,先把無煙煤在密閉的窯里「悶燒」了一遍弄出來的。雖然麻煩,但這玩意兒燒起來火力猛,且不容易把硫磺之類的雜質帶進鐵水裡。

  「宋大人,這已經是第三爐了。」旁邊一個老鐵匠抹了把臉上的黑汗,滿臉愁容,「上一爐出來還是脆,一敲就碎。這要是再廢了,咱們這半個月的功夫可就白瞎了。」

  「廢了就再煉!」

  宋應星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皇上說了,要不惜工本!要最好的鋼!這點兒焦算什麼?再給我挑!只要最好的煤塊,剩下的渣子都給我扔出去鋪路!」

  「是是是……」老鐵匠不敢違拗。

  這幾天,礦里來了不少生面孔。有神機營的火器匠,有工部造刀劍的老師傅,更有甚者,聽說連內廷御用監做首飾的金匠都被請來了。

  這些人原本互相看不上眼。造炮的嫌造刀的土,造刀的嫌做首飾的娘。但現在,他們都被關在這個滿是煤灰味的山溝溝里,圍著那個該死的「氣缸」轉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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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個氣缸,就是個吃鐵的大爺。

  「出鐵了!出鐵了!快閃開!」

  突然,一聲吆喝響徹工棚。

  高爐底部的泥封被捅開,那紅得發白的鐵水像一條火龍,咆哮著衝進預先挖好的沙模里。熱浪瞬間席捲了整個車間,每個人的眉毛都感覺要焦了。

  宋應星第一個衝上去。

  他不管那還在冒煙的沙模有多燙,拿著根鐵釺子,緊張地盯著鐵水的顏色。

  「這色兒……不太對啊。」

  他嘟囔著,眉頭緊鎖。

  鐵水慢慢冷卻,表面結了一層灰黑色的殼。

  旁邊的鐵匠師傅們趕緊上來,也都是一臉凝重。

  「大人,這渣子好像少了點。」一個老師傅看了看爐渣,「按理說,好鋼出渣多。」

  「少廢話,等會兒敲開看看。」宋應星心裡也沒底。這「高爐煉鋼」雖然是古法改進,但把焦炭直接用進去還是第一回。

  半個時辰後,鐵錠完全冷卻。

  幾個壯漢把那坨數百斤重的「大鐵疙瘩」從沙模里撬出來,抬到了鐵砧上。

  宋應星深吸一口氣,從旁邊拿起一把精鋼打制的錘子。

  「看好了!」

  他高高舉起錘子,狠狠砸了下去。

  「當!」

  一聲脆響。鐵錘被反彈起來老高,震得宋應星虎口發麻。

  但那鐵錠上,只有一個淺淺的白印子,沒有裂紋,也沒有碎渣。

  「咦?」那個剛才還嘆氣的老鐵匠眼睛亮了,趕緊湊過去摸了摸,「好傢夥!硬!而且不脆!這聲音聽著像口鐘!」

  「再試試!」

  宋應星不放心,又讓兩個壯漢輪著大錘,對著同一個點狠砸了十幾下。


  火星四濺。鐵錠依然完好無損,甚至還有點韌性。

  「成了!」

  宋應星一把扔掉錘子,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這就是皇上要的特種鋼!含碳量正好!不脆也不軟!快!把那一坨全給我化了,鑄氣缸!」

  工棚里爆發出了一陣歡呼。

  這可是幾個月來第一次真正的成功。雖然只是一塊鐵錠,但對於這些整天和失敗打交道的工匠來說,簡直比親兒子娶媳婦還高興。

  然而,這高興勁兒還沒過,礦區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幹什麼!這是皇家禁地!閒雜人等退避!」錦衣衛的呵斥聲傳了進來。

  「我們要見礦監!憑什麼燻黑了俺家的林子!」

  「就是!俺家的羊吃了那黑草都拉肚子了!」

  「賠錢!不賠錢我們就不走了!」

  一群穿著破棉襖的當地百姓,有的拿著鋤頭,有的牽著羊,正堵在礦區門口鬧事。

  這幾個月來,為了煉鋼,高爐日夜不停。那黑煙不僅燻黑了雪,也燻黑了周圍幾里的莊稼地和果樹。老百姓本來就靠這點山貨過冬,這下全毀了,能不急嗎?

  負責守衛的錦衣衛千戶正頭疼,按律這些刁民敢衝擊皇家工坊,直接抓了也不冤。但皇上特意交代過,這裡的動靜大,要儘量安撫,不能激起民變。

  「都別吵吵!皇上說了,那是給國練神器的!」千戶扯著嗓子喊,「誰要是敢搗亂,那是耽誤國事!」

  「國事俺不管!俺只知道沒法活了!」一個老漢一鋤頭砸在地上,「你們看這滿地的黑灰,來年還怎麼種地?這是要把咱們往死里逼啊!」

  眼看群情激奮,就要失控。

  這時,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從遠處緩緩駛來,停在了人群外。

  一個穿著普通棉袍,沒帶隨從的年輕人跳下車。雖然衣著簡樸,但那股子氣勢,讓喧鬧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安靜了幾分。

  正是微服私訪的朱由檢。

  「皇上……」那千戶眼尖,剛要跪,被朱由檢一個眼神制止了。

  朱由檢走到那個領頭的老漢面前,也不嫌髒,伸手捻了捻那衣服上落的煤灰。

  確實很黑。

  「老丈,這灰是挺煩人的。」朱由檢開口了,語氣很平和,「不僅髒了地,這吸進肺里也咳嗽吧?」

  老漢一愣,沒想到這大官還挺體恤民情。

  「可不是嘛!俺家老伴這幾天咳得都睡不著覺!」老漢抹了把眼淚,「這位大人,您給評評理,朝廷要煉鐵咱支持,但這也不能斷了咱們活路啊。」

  朱由檢點點頭,轉向那個千戶。

  「這事兒確實是咱們欠考慮了。」

  他環視了一圈周圍滿臉怨氣的百姓,聲音提高了幾分:「各位鄉親!朝廷在這裡辦廠,確實擾民了。這黑煙,一時半會兒怕是停不了。」

  下面又是一陣騷動。

  「不過!」

  朱由檢話鋒一轉,「朝廷也沒想白占大家的便宜。今兒個我替上面傳個話:這方圓十里的地,朝廷全租了!按上等地價的三倍給補償!不僅如此,每家每戶,按人頭,每個月發五斗米!一直發到這煙囪不冒黑煙為止!」

  人群靜了一瞬,隨即炸開了鍋。

  「三倍?!俺沒聽錯吧?」

  「發米?還按人頭?那俺家那剛生的小子也有?」

  「這也太厚道了!咱這破地,種一年也收不上兩斗米啊!」

  老漢也不可置信地看著朱由檢:「大人,您這話……算數?」

  「君無戲言。」

  朱由檢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塊象徵皇權的玉佩,遞給那個千戶,「這是信物。明天就讓順天府的人來量地,發錢。要是少一文,你們儘管來這兒找我,我叫朱由檢。」

  千戶捧著玉佩的手都在抖。這可是御賜之物啊!

  百姓們雖然不知道朱由檢是誰,但看那千戶的態度,也知道這是來了通天的大人物。一個個趕緊跪下磕頭:「謝青天大老爺!謝青天大老爺!」

  安撫了百姓,朱由檢這才走進礦區。

  剛進工棚,迎面就撞上了滿臉黑灰、興奮得像個猴子一樣的宋應星。


  「皇!……公子!」宋應星差點喊漏嘴,趕緊改口,「您快看!成了!真的成了!」

  他獻寶似的把那塊剛冷卻的特種鋼捧到朱由檢面前。

  朱由檢伸手摸了摸那塊還帶著餘溫的鐵疙瘩。表面緻密,雖然沒有後世的不鏽鋼那麼亮,但在燈光下已經有了金屬的光澤。

  「好!」

  朱由檢也忍不住激動起來。這一小塊鋼,或許在大明整個版圖上微不足道,但它代表著一種可能這——一種不再依賴天時地利,而是靠人的智慧和火焰征服物質的可能。

  「這塊鋼,給朕留著。」

  朱由檢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那是他自掏腰包的,「拿去,給大夥分了。今晚加餐,豬肉燉粉條,管夠!」

  工棚里頓時歡聲雷動。

  這些匠戶,幾輩子也沒見過這麼豪爽的主顧。以前給官府幹活,那是不給錢還得挨鞭子。現在不僅給工錢,還有賞錢,這簡直就是在做夢。

  「還有。」

  朱由檢拉過宋應星,低聲囑咐,「雖然鋼煉出來了,但這爐子太費煤。朕記得西山那邊還有幾個廢棄的石灰窯,你讓人去改改,專門用來燒水泥。這爐渣別浪費了,摻進水泥里,修路好。」

  宋應星連連點頭,拿小本子記下。皇上這腦子,簡直就是個百寶箱,什麼廢料都能變廢為寶。

  正說著,旁邊一個小吏匆匆跑來,手裡拿著一張黃綢布捲軸。

  「公子!這是吏部剛送來的告身!上面的名字都空著呢!」

  朱由檢接過捲軸,展開。那是他在上個月特意讓人擬定的「技術散官」封賞令。

  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告身下寫下了宋應星的名字,然後又寫下了那個一直負責掌爐的老鐵匠的名字。

  「大明不需要只會讀死書的文人。」

  朱由檢把告身遞給那個目瞪口呆的老鐵匠,拍了拍他那隻滿是老繭和傷疤的手,「這雙手,比那些只會拿筆桿子的手,更值得朕去封賞。」

  「這是……從六品工藝郎?」老鐵匠識幾個字,看著這上面的字,手一抖,那張告身差點掉進爐子裡。

  他這輩子最大的官就是個伍長,現在居然成了「郎」?那可是天上的星宿啊!

  「拿著吧。」朱由檢笑了笑,「這是你應得的。朕說過,大明的工匠,以後是要挺直腰杆走路的。」

  那一刻,在這個充滿煤煙味和汗臭味的工棚里,一種從未有過的自豪感在每個工匠的心頭升起。

  他們不再是卑賤的匠人,他們是大明的脊樑。

  而這座冒著黑煙的高爐,這一爐爐滾燙的鋼水,就像是大明這個巨人的血液,正在重新沸騰。

  門頭溝的天還是黑的,那是工業革命的顏色。

  但朱由檢知道,這黑色的下面,藏著這個世界上最耀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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