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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西安站的西域專列

2026-03-17 17:50:47 作者: 堅持自律

  京西門頭溝的黑煙還是工業的初啼,而千里之外的西安府,已經感受到了這股洪流的衝擊。

  西安城北,原本是荒涼的亂葬崗子和野地,此刻卻成了整個大西北最喧囂的所在。

  大明鐵路總局西安站的貨場裡,早已沒了下腳的地方。

  「讓開!都他娘的給老子讓開!這是江南織造局加急送來的蘇繡,要是淋了雨,把他賣了都賠不起!」

  一個滿臉橫肉的秦商管事,手裡揮舞著馬鞭,指揮著一群光著膀子的苦力,正把一個個巨大的樟木箱子往更裡面的涼棚下挪。

  但這涼棚早就滿了。

  放眼望去,堆積如山的貨物像一道道城牆,把個偌大的貨場堵得嚴嚴實實。

  這景象,比過年時的廟會還要熱鬧十倍,也混亂十倍。

  從南直隸運來的生絲,用油紙層層包裹,堆得比房頂還高;從湖廣運來的磚茶,一塊塊壓得死沉,還沒靠近就能聞到那股子濃郁的茶香;更有景德鎮的瓷器,裝在塞滿稻草的柳條筐里,上面貼著碩大的「易碎」紅紙條,像是等待檢閱的兵陣。

  這些貨物,都是這幾個月里,江南各大商幫拼了老命,走水路轉陸路,甚至僱傭了無數大車,螞蟻搬家一樣匯聚到此的。

  大家都在等。

  等那條向西延伸的、由黑色枕木和鐵軌鋪就的「財路」開啟。

  「督師到——!」

  一聲高喝,如同一盆冷水澆在滾油鍋里,原本嘈雜震天的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一身大紅坐蟒袍,外罩鎖子甲的身影,在一群親兵的簇擁下大步走入。

  孫傳庭的臉色並不好看。

  他手裡提著馬鞭,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這些堆積如山的貨物。在他眼裡,這不僅僅是綢緞和茶葉,這是大明用來控制西域的「軟刀子」,是朝廷急需的稅銀,更是穩定新收復疆土的壓艙石。

  「怎麼回事?」

  孫傳庭停在一堆茶葉箱子前,用馬鞭指了指,「三天前本督就聽說貨到了,怎麼現在還趴在窩裡?」

  這裡的站長是個剛從工部調來的主事,名叫李開河,此刻被孫傳庭那殺氣騰騰的眼神一掃,冷汗順著脊梁骨就下來了。

  「回……回督師的話。」李開河哆哆嗦嗦地作揖,「實在是貨太多了。咱們預備的車皮,只有五十節,根本裝不下啊。而且……而且……」

  「而且什麼?有屁快放!」

  「而且押運的人手不夠。」李開河硬著頭皮說道,「這趟車是要去蘭州的,中間要過好幾百里的無人區。雖然大軍掃蕩過,但最近聽說有些流竄的馬匪專門盯著咱們的鐵軌。要是沒兵護著,這就是給土匪送年貨啊。」

  孫傳庭冷哼一聲。

  

  「馬匪?那是藉口。多半是那些不服管教的部落殘餘,眼紅了。」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的一名參將。

  「趙營官。」

  「末將在!」

  一名身材魁梧,背著最新式「崇禎式」燧發槍的武將站了出來。他是孫傳庭麾下最精銳的秦軍火器營營官,趙鐵柱。這名字雖然土,但死在他槍下的準噶爾人少說也有上百個。

  「本督給你調一個營的兵力,五百桿槍,二十門虎蹲炮。」孫傳庭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得砸在地上有坑,「你帶著人,給本督坐到車頂上去。」

  趙鐵柱一愣,隨即挺胸:「遵命!」

  「記住了。」孫傳庭逼近一步,盯著趙鐵柱的眼睛,「不管是馬匪,還是神仙,只要敢靠近鐵路十步以內,不用請示,直接開火。這車上的貨,少一兩茶葉,本督拿你是問!」

  「是!人在貨在!」

  有了孫傳庭的鐵令,整個車站的運轉速度瞬間提升了十倍。

  工兵開始給簡陋的平板車廂加裝建議的護欄,那不是防雨的,是給火槍手做掩體的。二十門虎蹲炮被直接架設在車廂的前、中、後三個位置,黑洞洞的炮口斜指天空,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殺氣。

  而在貨場的另一邊,一場關於「誰能上車」的博弈正在進行。

  所謂的「西域專列」,其實就是幾十輛特製的、帶有鑄鐵輪轂的重型大車,只不過它們不是走在泥地里,而是卡在鐵軌上。動力也不是蒸汽機——那玩意兒還沒出京城呢——而是馬。


  二十匹從草原精選出來的健馬,編組在前,通過複雜的挽具串聯在一起。

  運力有限,貨多車少,這就成了讓商人們眼紅的稀缺資源。

  「我出一千兩!只要給我兩個車皮!」

  「一千兩算個屁!老子出一千五百兩!我是蘇州織造的,這批絲綢是波斯王子點名要的!」

  調度室門口,幾個大腹便便的富商為了爭奪艙位,差點扭打起來。

  就在這亂糟糟的時候,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卻指揮著自家的夥計,正在往最後幾節最危險的車廂上搬貨。

  他叫喬致庸,山西祁縣人。

  和其他商幫不同,他是這次新興的「秦商」中膽子最大的一個。

  「少東家,這……這不好吧?」

  家裡的老掌柜看著那些裝滿磚茶的箱子被捆在毫無遮擋的平板車上,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咱們可是把家底都押上了。這要是半路上碰到一陣雨,或者過那六盤山的時候翻了,咱們喬家可就……萬劫不復了啊!再說了,那最後幾節車甩得厲害,容易脫軌啊!」

  喬致庸卻在細心地檢查每一根繩索的繩結。

  「劉叔,富貴險中求。」

  他拍了拍結實的茶箱,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超越年齡的狂熱,「那些江南的闊佬都在搶前面的車皮,怕顛,怕匪。但我算過這筆帳。」

  他豎起三根手指。

  「這一車茶,在西安值一百兩,到了蘭州就是三百兩。若能活著運到哈密,賣給那些沒喝過茶的羅剎人和中亞蠻子,就是一千兩!十倍的利!這世上哪有不冒風險的十倍利?」

  喬致庸轉過頭,看著遠處正在給火槍裝填彈藥的秦軍士兵。

  「再說了,有孫督師的火槍營給咱們看家護院,這可是咱們大明頭一遭。這錢,花得值!」

  老掌柜嘆了口氣,知道勸不住這位爺,只能轉身去吩咐夥計們把防雨的油布再裹緊兩層。

  正午時分,日頭高懸。

  隨著一聲嘹亮的銅哨聲,車站的巨大木柵欄門緩緩打開。

  「起——車——!」

  趕車的把式一聲吆喝,手中的長鞭在空中甩出一個炸雷般的脆響。

  前面的二十匹挽馬同時發力,緊繃的皮革繩索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碩大的鐵輪摩擦著鐵軌,火星四濺,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哐當!哐當!」

  這列長達三十節的「馬力火車」,像一條剛剛甦醒的木鐵巨蟒,緩緩蠕動起來。

  這和後世那種風馳電掣的列車不可同日而語,它的速度也就比人慢跑快一點。最關鍵的是,在鐵軌的加持下,這二十匹馬拉動的貨物,相當於平時三百匹馬或者一百輛大車的運量!

  這就是效率。這就是國力。

  當車輪轉動起來的一剎那,站在站台上的孫傳庭,眼角的皺紋仿佛都舒展開了。

  他轉頭對身邊的戶部郎中說道:「記下來。今天起,這鐵路上跑的就不再是車,是流動的銀庫。告訴沿途的驛站和衛所,誰敢攔這趟車收黑錢,本督就用這車輪子碾過他的腦袋!」

  而此時,在那列緩緩加速的列車最後端。

  喬致庸沒有坐在相對舒服的車廂里,而是直接爬上了那一堆高高的茶箱頂上。

  風很大,吹得他的袍角獵獵作響。

  「少東家!上面危險!快下來!」下面的老掌柜急得直跺腳。

  喬致庸卻像是沒聽見一樣。

  他盤腿坐在搖晃的貨堆上,手裡拿著一個算盤,目光死死盯著前方不斷延伸的兩條鐵軌。

  鐵軌盡頭,是蒼茫的八百里秦川,是巍峨的六盤山,更是那充滿了黃金、也充滿了鮮血的西域。

  「劉叔,你看!」

  喬致庸指著前方,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但充滿了興奮。

  「古時候張騫出使西域,走的是沙漠,騎的是駱駝,那是拿命在大海里撈針。可今天,皇上給了咱們這條鐵龍!」

  他狠狠地撥動了一下算盤珠子,噼啪作響。

  「這條路通了,這天下的財貨,就要像水一樣流過去了。咱們喬家要是抓不住這次機會,那才是真的瞎了眼!」


  趙鐵柱帶著火槍兵趴在車頂上,看著旁邊這個不要命的瘋癲商人,啐了一口唾沫,但眼底也閃過一絲佩服。

  「商人重利輕別離?哼,我看這幫要錢不要命的,也是條漢子!」他拉動槍栓,警惕地看向路邊的樹林。

  「全體警戒!進山了!」

  隨著趙鐵柱的一聲大吼,火繩被吹亮,星星點點的火光在車頂閃爍。

  列車哐當哐當,載著大明的野心,載著商人的貪婪,載著士兵的殺氣,義無反顧地衝進了西北依然凜冽的寒風之中。

  這是第一次。東方的絲綢和茶葉,不再以那種溫吞吞的、浪漫的方式西行,而是帶著工業化的冰冷與效率,開始了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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