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夜色已經落下來了。
柵牆後頭插著火把,火光照在木樁和拒馬上,影子拉得很長。前埠沒有一點鬆勁的意思。每個人都知道,西夷下次來,未必還只是打一輪炮。
可今晚開始,前埠里的人心裡也多了一樣東西。
不只是守,還有圖。
有了圖,就不是死熬。有了圖,就能等著回手。
夜裡風硬。
前埠外頭那層潮氣一上來,木柵和拒馬都像發了涼。守夜的兵縮著肩,背著火銃,沿著柵後小道來回走。誰也不敢犯困。白日裡剛把港鎮那邊的炮位摸出來,晚上人人心裡都繃著一根弦。
鄭森沒睡,施琅也沒睡,何文盛更沒睡。
那張剛補好的港鎮草圖還壓在門板桌上,邊上放著神父口供、稅冊抄頁、求援信殘件,還有幾枚從西班牙人身上搜出來的封泥。
燈芯挑短了又挑長,屋裡一直有股油煙味。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腳步。
接著就是一聲壓著嗓子的通報。
「報——東南暗哨拿住兩個人!」
屋裡三人幾乎同時抬頭。
施琅先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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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哪了?」
門口親兵抱拳道:「已押在外頭,周哨總親自看著。人沒死,身上搜出東西了,不敢擅動,請大公子示下。」
鄭森把手裡那頁稅冊放下,站起身。
「過去看。」
三人出門時,夜風迎面撲來。
前埠東南角靠柵門那塊空地上,已經圍了十來個兵。火把插了兩根,光不算亮,但夠看人臉。
周哨總叉著腰站在最前頭,腳邊跪著兩個人。
一個穿著教民常見的短褂,脖子上掛了個小木十字,臉上有傷,像是摔出來的。另一個是莊園雜工的打扮,褲腿卷著,腳上沾著泥,腰間還掛著一截牛皮繩。
兩人都被反綁著手。
旁邊地上扔著一張草紙,一小截炭條,還有一枚銅十字。
周哨總看見鄭森過來,先抱拳。
「大公子。」
「這倆狗東西在東南側柵外五十多步摸著走,被我們外哨和流哨夾住了。」
「本想裝成迷路教民,被搜出來這玩意兒。」
他說著,腳尖一挑,把那張草紙踢過來半尺。
鄭森彎腰把紙撿起來。
何文盛立刻湊近,借著火光一看,臉色就沉了。
紙上畫得粗,可意思很清楚。
南柵大概走向,碼頭位置,倉區範圍,甚至連前埠里哪一頭火把多、哪一段柵後像是堆了炮藥,都畫了個大概。
雖不精細,但足夠拿回去交差了。
施琅看完,刀鞘直接在其中一人肩上一點。
「誰叫你們來的?」
那教民模樣的人渾身一抖,下意識搖頭。
「不……不知道……我只是路過。」
他西語裡夾著點土話,神情亂得很,顯然是想裝糊塗。
何塞已經被人從旁邊叫了來,聽見這話,當場罵了一句。
「放屁。」
「路過能路到柵門外,還拿炭畫圖?」
另一個莊園雜工低著頭不說話。
周哨總冷笑。
「嘴還挺硬。」
他說著,抬手就想抽人。
鄭森抬了下手。
「先別打。」
周哨總動作一停,往後撤半步。
施琅瞥了鄭森一眼,沒說話。
鄭森把那紙遞給何文盛,自己蹲下身,正對著那兩個被綁住的人。
他沒急著問,而是先看。看得很細。
教民這個,手上有薄繭,不重,像平時摸鋤頭、背口袋,不像常握火槍。莊園雜工那個,虎口繭更重些,手背還有舊傷,腿也穩,明顯不是一般苦力。
這兩個人,成分不一樣。一個像跑腿的,一個像干髒活的。
鄭森開口。
「何塞。」
何塞連忙上前。
「在。」
「問他們,誰先畫的圖。」
何塞轉過去就是一串西語。
那個教民慌得不行,嘴唇哆嗦,想答又不敢答。
莊園雜工抬頭看了他一眼,眼裡閃過一絲凶意。
這一眼,被鄭森看了個正著。
他立刻指了指莊園雜工。
「先把這個嘴裡的布拿掉。」
其實那人嘴裡沒塞布,只是一路上被揍老實了,沒敢吭聲。周哨總聞言,伸手一把揪住他頭髮,把他臉扯起來。
「聽見沒,大公子讓你說。」
那莊園雜工咬了咬牙,還是不吭。
施琅站在一旁,忽然低聲道:
「這種人,平日乾的就不是下地活。」
「要麼是莊園裡盯人的,要麼是港鎮養出來的眼線。」
「先砍他一根手指,另一個就開口了。」
教民一聽,臉都白了。
莊園雜工卻還是咬著嘴。
何文盛這時蹲下,拿著那張草圖在兩人面前輕輕晃了一下。
「你們來前埠畫圖。」
「畫完回去,是交給誰?」
何塞一句句轉。
教民臉上汗都冒出來了,眼珠亂轉。
莊園雜工終於憋出一句。
「我不知道。」
口氣硬,可聲音虛。
周哨總嗤了一聲。
「不知道?」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截炭條,在那人眼前一晃。
「你不知道,還帶這個?」
說完,他抬手就一巴掌抽過去。
啪一聲。
莊園雜工嘴角立刻裂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滴。
教民嚇得一哆嗦,身子都縮起來了。
鄭森沒攔這一巴掌。
這一巴掌不是發火,是給另一個看的。
他轉頭看向教民。
「問他。」
「願不願意先說。」
何塞把話傳過去。
教民抬頭看了莊園雜工一眼,又看了看施琅腰邊那把刀,再看看周哨總手裡的炭條,整個人都軟了。
他先是一串急促西語往外倒。
何塞聽了一半,就回頭道:
「他說圖不是他畫的,是那個莊園的人畫的。」
「他是帶路的。他認得教堂到港鎮的道,也認得這邊林子和小禱堂。」
莊園雜工怒瞪過去,張嘴就罵。
何塞翻了個白眼。
「他說你背主。」
「他說若不是你,他也不會被抓。」
教民臉上都快哭了。
「我不想來……是他們逼我……說只要看一眼,回來就給糧。」
這話一出,何文盛眼神一動。
「給糧?」
「港鎮現在自己都在收糧,還拿糧僱人出來探埠。」
施琅冷哼。
「這不奇怪。打仗時,糧比銀更能驅人。」
鄭森沒插這句,而是繼續問。
「誰派的?」
何塞轉過去。
教民這回答得快。
「港鎮守備派了人。還有神父的人。說要看清楚前埠有多少兵,有多少炮,倉在哪邊,海邊大船幾時靠近……」
說到這裡,他明顯怕了,趕緊補了一句。
「我沒進柵!我真沒進柵!就在外頭看!」
周哨總翻了翻眼。
「廢話,你要真進了柵,現在就是屍首了。」
莊園雜工還是不服,惡狠狠地瞪著教民。
鄭森看著他,忽然開口。
「這圖,誰教你這麼畫的?」
那人不吭。
鄭森繼續道:
「你不是第一回。」
「你知道要畫什麼,先畫柵,再畫倉,再畫碼頭,不是臨時起意。」
「你給誰幹活?」
這句話戳中了點。
莊園雜工眼神終於變了下。
他不怕打。
可他怕眼前這個漢人頭子把他看明白。
沉默片刻,他還是咬死一句。
「沒人。」
何塞罵了一句,正要往下問,施琅已經不耐煩了。
他往前一步,蹲都不蹲,直接俯視著那莊園雜工。
「你不說,也沒什麼。」
「我猜得到。」
「港鎮那邊先前派來的,不止你們兩個。前幾日混在土人里來換鹽、看貨的人里,就有你們這種眼。」
莊園雜工瞳孔微微一縮。
只一縮,施琅就笑了。
「中了。」
何文盛在旁邊輕聲道:
「原來真是這樣。」
這句話一出,周哨總都忍不住罵了一句。
「他娘的,之前那些圍著鹽和布轉悠的,裡頭還有替西夷看風色的?」
趙海這時也從側面趕過來了,聽見這話,臉當場就沉了。
「我就說那些眼睛不對勁。」
他走到跟前,一把拎起那張草圖,看了兩眼,又看了看跪著的兩人。
「大公子,前埠不能再半開著了。」
「再這麼下去,誰都能來外頭繞一圈,把咱們摸個七七八八。」
鄭森沒立刻答。
他看著教民,又看著莊園雜工。
前者已經快崩了,後者還在硬撐。
可這兩人的嘴,其實已經夠用了。
再往下問,大不了就是港鎮守備的名字、哪條路來、畫圖交到誰手裡。那些遲早還會摸出來。現在最值錢的,不是再擠幾句,而是這個事實——港鎮也在盯著前埠,而且盯得比他們之前估的更近、更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