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曜帳里的藥味兒很濃,他最討厭的就是這藥味。
自打來到這洪武年間,羸弱的身體讓他沒少吃藥,好不容易熬到身體好了,謝夫人又是每天送藥。
因此跑出來到了蘇州,沒想到,還是如此。
他披著件黑色的大氅,靠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湯藥,沒喝,只是看著碗裡的藥一直發呆。
帘子掀開。
王保保大步走進來,手裡只是拎著一條繩子。
繩子的另一頭,拖著一坨爛肉。
那是錢遵禮。
他在馬後被拖了幾十里地,身上的皮肉沒幾塊好的,那條斷腿更是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但他沒死,甚至連暈都沒暈過去。
王保保這種戰場上的閻王,最知道怎麼讓人保持清醒地受罪。
「扔這兒了。」
王保保把繩子往地上一丟,自己找個凳子坐下,拿起桌上的蘋果咔嚓咬了一口。
「你們聊,我看著。別讓他咬著你。」
徐景曜點了點頭,把手裡的藥碗放下。
錢遵禮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過了好半天,他費力地翻了個身,仰面朝天,用僅剩的一隻眼睛盯著徐景曜。
突然,他笑了。
笑聲嘶啞難聽。
「徐……徐公子。」
錢遵禮一邊笑,一邊吐著血沫子。
「看來……還是沒能把你射死在那個臭水溝里。可惜……太可惜了。」
「沒什麼可惜的。」
徐景曜淡淡地說。
「這就是命。就像你那天晚上沒在蘆葦盪里抓住我,就像你沒能跑過那三千鐵騎。」
「命?」
錢遵禮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費力地撐起上半身,那一臉的血污讓他看起來像個厲鬼。
「徐景曜,你少跟我扯什麼命。」
「你生下來就是國公的兒子,錦衣玉食,有人給你賣命,有人給你擋刀。你當然信命,因為你的命好!」
「我呢?」
錢遵禮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爹是錢鶴皋,本來也應稱王!我也該是世子!我也該錦衣玉食!」
「可你爹徐達來了,他把我們的夢砸碎了。我就成了過街老鼠,成了陰溝里的蛆!」
「這公平嗎?」
錢遵禮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朱元璋當年也就是個要飯的!他當了皇帝就是真龍天子?我爹造反就是亂臣賊子?」
「成王敗寇罷了!」
「你贏了,你坐著喝藥。我輸了,我趴著等死。」
「這就是道理!哪有什麼狗屁的對錯!」
大帳里迴蕩著錢遵禮的咆哮。
王保保皺了皺眉,想上去給他一腳,被徐景曜抬手攔住了。
徐景曜身子微微前傾,看著這個陷入瘋狂的男人。
「說完了?」
徐景曜問。
「沒說完!」錢遵禮咬著牙,「我不服!我做鬼都不服!我輸給你們,不是輸在道理上,是輸在運氣上!如果當年我爹和張士誠贏了……」
「如果他們贏了。」
徐景曜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這天下,會比現在好嗎?」
錢遵禮愣了一下。
徐景曜指了指帳外。
「你們當年占據最富庶的蘇松,那是魚米之鄉。可你們幹了什麼?」
「你們只知道搶。」
「張士誠也好,你爹錢鶴皋也罷。你們不過是一群流氓拿著刀,把老百姓當豬羊圈養起來,想吃肉了就殺兩頭。」
「你們沒有律法,只有私刑。你們沒有賦稅,只有掠奪。」
「當今陛下出身不好,這不假。」
徐景曜看著錢遵禮,眼神裡帶著悲憫。
「但他知道,要把這天下當成家來管,要把百姓當成人來看。」
「他殺貪官,是為了讓百姓有口飯吃。他定律法,是為了讓這世道有個規矩。」
「這就是龍和鼠的區別。」
徐景曜指了指地上的錢遵禮。
「龍行雲布雨,雖然也會傷人,但他滋養萬物。」
「鼠只會打洞偷糧,吃飽了自己,把房梁都給蛀空了。」
「你說成王敗寇。」
「錯了。」
「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你們輸,不是輸給了運氣,是輸給了這天下的人心。你們把人當牲口,人自然就把你們當鬼殺。」
錢遵禮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然說不出話來。
「還有。」
徐景曜站起身,慢慢走到錢遵禮面前。
他蹲下身,距離那個滿是血污的臉只有一尺遠。
「你剛才說,有人給我賣命,有人給我擋刀。」
「你說的是江寵吧?」
提到這個名字,徐景曜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你說他是狗。」
「那你呢?」
「你昨天晚上,拋下了滿城的弟兄,帶著金銀細軟從北門逃跑。」
「為了活命,你可以讓那些相信你的人去死,可以讓那些跟著你造反的人去當炮灰。」
徐景曜伸出手,拍了拍錢遵禮的臉頰。
「江寵為了我,敢一個人去引開幾百號人。他死的時候,手裡還握著刀。」
「你呢?」
「你被王保保追上的時候,在幹什麼?」
「你在裝死。」
「你在求饒。」
徐景曜笑了,笑得無比諷刺。
「錢遵禮,你連狗都不如。」
「狗尚且知道忠義,知道護主。」
「你就是一條……」
「……只會對著弱者齜牙,見了強者就搖尾乞憐的蟲。」
「你那一身的反骨,也就只配在陰溝里發霉。」
「你……」
錢遵禮被這番話氣得渾身發抖,一口黑血噴了出來。
他想撲上去咬徐景曜,卻被徐景曜一腳踩在腦袋上,臉死死貼著地面,嘴裡吃了一嘴的土。
「我不服……我不服……」
錢遵禮含糊不清地嘶吼著。
「不服沒關係。」
徐景曜站起身,接過趙敏遞來的手帕,擦了擦手。
「這世上,不需要你服。」
「只需要你死。」
聽到這話,錢遵禮倒是放心下來,被王保保拖行這一路,他早就受不了,不如早死早解脫。
想到此處,他反倒是大聲道:「來吧!」
「呵,一刀砍了你反倒是便宜了你。」徐景曜一聲冷笑。
他可不會讓錢遵禮死的這麼直接。
「你想怎麼樣?」
「來人。」
徐景曜沒有理他,只是對著帳外喊了一聲。
「去把那幾個從城裡抓來的狼狗牽來。要餓了兩天的。」
「再把軍中手藝最好的刑名官叫來,要那個會剮刑的老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