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的雨終於停了。
但街面上的水還沒幹,紅色的,順著青石板的縫隙往河道里流。
徐景曜沒騎馬,這一頓折騰弄的身子太虛,經不起顛簸。
他是坐著一把軟藤椅,被四個親兵抬進城的。
城門樓子底下,跪了一地的降兵。
有穿著號衣的叛軍,有穿著便服的混混,還有幾個被五花大綁、嘴裡塞著破布的倭寇。
徐景曜沒看他們。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城門樓上的那根旗杆。
那裡掛著一個木籠子。
籠子裡裝著一顆人頭。
經過幾天的風吹日曬,那人頭已經發黑、乾癟,眼眶深陷。
「放下來。」
徐景曜的聲音很輕。
幾個兵士手忙腳亂地把木籠子放下來。
徐景曜讓人把藤椅抬過去。
隔著籠子,他看清了那張臉。
即便已經面目全非,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江寵。
哪怕只剩個頭,那齜著牙的兇狠勁兒也沒變。
他在死前,肯定還在罵人。
「打開。」
徐景曜伸出手。
「公子,髒……」旁邊的親兵想要攔,眼圈紅紅的。
「不髒。」
徐景曜搖了搖頭。
他把那顆頭小心翼翼地捧出來,用早已準備好的絲綢包裹起來,抱在懷裡。
那股子腐爛的味道直衝鼻子,但他像是聞不到一樣。
「身子雖然爛了,但這頭……總算是回家了。」
徐景曜低頭,輕輕拍了拍懷裡的包裹。
「江寵,咱們進城了。」
做完這一切,徐景曜才抬起頭,看向跪在地上的那些俘虜。
王保保騎著馬,手裡提著把還在滴血的彎刀,就在旁邊等著。
「妹夫,這些人怎麼弄?」
王保保指了指地上的人,「剛才進城的時候,這幫孫子被我不小心砍了幾個。剩下的都在這兒了。」
徐景曜掃視了一圈。
那些降兵一個個磕頭如搗蒜。
「公子饒命!我們是被逼的!」
「我們也是大明百姓啊!是錢遵禮逼我們造反的!」
「饒命啊!」
哭喊聲震天。
徐景曜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被逼的?」
他問了一句。
「是是是!都是被逼的!」一個看似老實的漢子哭著喊道,「小人家裡上有老下有小,不敢不從啊!」
「哦。」
徐景曜點了點頭。
「那幾天前,在這個城裡,拿著刀砍殺百姓、搶掠商鋪的時候,有人逼你們嗎?」
「那把刀架在無辜婦孺脖子上的時候,有人逼你們嗎?」
那個漢子噎住了,眼神躲閃。
徐景曜笑了笑,只是那笑容讓人渾身發冷。
「你們不是被逼的。」
「你們只是覺得,跟著錢遵禮能發財,能隨便殺人,能把平日裡不敢幹的壞事都幹了。」
「現在輸了,刀架在脖子上了,想起來自己是良民了?」
「晚了。」
徐景曜轉過頭,不再看他們。
「舅哥。」他對王保保說道,「這裡交給你了。」
「我不想看見活口。」
「好嘞。」王保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就喜歡這活兒。」
身後傳來了一片慘絕人寰的嚎叫聲,緊接著便是刀鋒入肉的悶響。
徐景曜沒回頭。
「進城,搜。」
徐景曜對身後的將領下令。
「錢遵禮雖然抓了,但這城裡的老鼠還沒清乾淨。」
「尤其是那些倭寇。」
「傳我的令。」
「封鎖四門,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去。」
「全城大搜捕。」
「凡是家裡藏有倭刀的,殺。」
「凡是頭頂剃了月代頭的,殺。」
「凡是腳趾縫裡有常年穿木屐磨出的老繭的,殺。」
「凡是說話口音不對、眼神閃爍的,殺。」
「是!」
……
這一天,蘇州城迎來了真正的清洗。
這不是戰爭,這是收割。
徐景曜的命令被執行得很徹底。
大明的軍隊以十人為一組,開始像梳子一樣,把蘇州城的每一條巷子、每一間屋子都梳了一遍。
那些躲在水井裡、藏在夾牆中、或者是換了漢人衣服企圖矇混過關的倭寇和死硬叛軍,一個個被揪了出來。
「大人!我是良民!良民!」
在一處富商的大宅里,一個矮個子男人被從床底下拖了出來,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把短刀。
他拼命用生硬的漢話求饒。
「良民?」
領隊的百戶冷笑一聲,一把扯掉他的帽子。
光禿禿的頭頂,典型的倭寇髮型。
「你家良民長這樣?」
「噗嗤!」
一刀捅穿。
屍體被像垃圾一樣扔到了街上。
「繼續搜!地窖也別放過!」
而在城西的一處破廟裡。
十幾個叛軍劫持了一群婦女和孩子,縮在大殿裡負隅頑抗。
「別過來!過來我就殺了她們!」
領頭的叛軍把刀架在一個小女孩的脖子上,歇斯底里地吼道。
徐景曜的藤椅被抬到了廟門口。
他看著那個小女孩驚恐的眼睛,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
「放了人,我留你們全屍。」徐景曜淡淡地說道。
「我不信!你個殺人魔王!剛才在城門口殺了那麼多人!」那叛軍吼道,「給我們備馬!讓我們出城!否則我就拉著她們一起死!」
徐景曜嘆了口氣。
他從懷裡掏出火銃。
「我這人,最討厭別人跟我談條件。」
「尤其是拿女人和孩子。」
徐景曜抬起手。
「砰!」
一聲巨響。
那叛軍的眉心多了一個紅點,一臉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叛軍愣住了。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周圍早就埋伏好的弓弩手萬箭齊發。
「嗖嗖嗖!」
大殿裡瞬間安靜了。
除了那群女人和孩子的尖叫聲,再也沒有別的聲音。
「處理乾淨。」
「把屍體拖出去燒了,別嚇著孩子。」
……
這場清洗持續了整整三天。
蘇州城的河水,真的紅了三天。
原本那些還心存僥倖、以為法不責眾的張士誠餘孽,在這三天裡徹底絕望了。
徐景曜不講道理,不講仁慈,甚至不講律法。
他只講一條規矩:
只要你是老鼠,只要你咬過人,那就得死。
有人說徐公子殺氣太重,有傷天和。
徐景曜聽了,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天和?」
「江寵死的時候,老天爺怎麼沒跟他講天和?」
「蘇州城百姓被屠的時候,老天爺在哪兒?」
「既然老天爺不管,那就我來管。」
三天後。
蘇州城終於安靜了。
真的安靜了。
街上再也沒有拿著刀亂砍的瘋子,也沒有躲在陰溝里算計人的老鼠。
只有那一車車被拉出城的屍體,證明了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
徐景曜坐在滄浪亭的別院裡。
這裡已經被打掃乾淨了,重新擺上了茶具。
「城乾淨了。」
「那條咬死你的老狗,還在外面被片著呢。」
「剩下的那些小狗,也都下去給你陪葬了。」
「你在下面,要是見著他們,別客氣。」
「接著砍。」
「要是刀不夠了,托個夢,我給你燒。」
風吹過亭子邊的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