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拎著那隻沉甸甸的容器喝塑膠袋走回營地的時候,遠遠就看到珀西的庇護所已經立起來了。
幾根粗壯的樹枝搭成框架,頂部用藤蔓牢牢綑紮固定,橫著的樹枝做橫樑,竟然搭出來一個長方形的棚子。
庇護所四面都鋪滿了寬大的葉片,邊緣層層疊疊地壓在一起,看起來就是個綠色的小房子。
不得不說珀西這個搭庇護所的手藝看起來確實很好。一般的庇護所都是搭三角形,因為最簡單也最穩定。
而能搭成珀西這樣的,是真的很厲害了。
這時候天已經微微暗了,差不多晚上快六點,已經有海風吹過來,說實話不算暖和。
顧昭注意到庇護所的入口處,珀西也放了大葉片擋風,此刻被風吹一吹,也就微微晃動,一點沒開。
看起來就很堅固的亞子。
珀西此刻正蹲在庇護所前面的空地上,低著頭。
他面前是一個用石頭圍成的淺坑,底部堆著乾枯的樹枝和碎木塊,旁邊還放著一小把乾燥的松針。
他正在用打火石敲擊一塊鐵片,火星濺到松針上,冒出幾縷細煙,然後又滅了。
他正準備再試一次,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顧昭手裡那隻被塞得滿滿當當、邊緣還在往外冒東西的容器和拎著的塑膠袋上。
好麼,大豐收。
珀西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顧昭露出一個感嘆的笑容,「……你是去進貨了?」
顧昭瞅著他,借著暗下來的天色,在朦朧里看珀西那張帥臉,不得不說還格外有感覺。
很有點吸血鬼的味道……嗯,她指的是那種優雅傲慢英俊的吸血鬼貴族。
珀西這傢伙別的不說,臉長得是真的很好看啊!
完全不知道眼前的小女孩已經在欣賞自己的美色了。
珀西走過來,伸手接過顧昭手裡的東西,低頭看了一眼裡面。
青口、鮑魚、螃蟹、蛤蜊……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邊緣還露出幾片紫紋水母的傘蓋……
真的很多。
於是珀西又抬起頭來看顧昭,語氣飽含笑意,帶著一種夸小孩一樣的認真,「小公主,你確定你只去了一個小時?好厲害啊,帶回來好多東西。」
「?」
顧昭瞪他一眼,「我是15歲,不是5歲。」
她把所有東西都塞給珀西,然後把空出來的手舉過頭頂,用力伸了個懶腰。
然後她開口,理直氣壯道,「餓了!」
珀西把一堆東西放在旁邊的平坦地面上,側過身指了指庇護所前面那幾塊已經被清洗乾淨的石頭。
那些石頭表面光潔,邊緣被潮水打磨得平整,顯然是珀西提前挑選過、擺放好的。
「坐那兒歇著,我來處理。」
顧昭走過去,一屁股在石頭上坐下來,她把腿伸直,看著珀西蹲在容器旁邊低頭翻看那些食材的樣子。
……
珀西說不用顧昭,就真的不用顧昭動一下手。
他先用打火石把火堆點著了。
火星落在松針上,先是冒出一縷細煙,然後慢慢亮起一小片橘紅色的光點。
火焰沿著乾燥的細枝向兩側蔓延,把底部的碎木塊也點著了。
火光慢慢變大,暖黃色的光暈在兩人周圍散開,把庇護所的葉片牆面照出清晰的輪廓,也把珀西蹲在那裡的側臉映亮了一半。
顧昭坐在石頭上,把腿伸直了搭在前面的另一塊石頭上,整個人往後靠,姿態懶散。
她偏過頭,看著面前那片海面。
天已經暗下來了,海面從白天的果凍藍變成了深沉的墨色,遠處有細小的波浪在月光下泛著一點碎銀色。
很漂亮,很神秘,看久了也會覺得有點恐怖。
一望無際的大海是沒有盡頭的,人類凝視著大海,總會想起自己的弱小。
然後顧昭把視線收回來,落在珀西身上。
他蹲在火堆旁邊,正在整理那些從容器里拿出來的食材,火光把他的側臉映得很清楚,下頜線的輪廓和眉骨的弧度在那道光線中顯得更加分明。
她看了一會兒,視線從他臉上滑到他低頭時露出的後頸線條,又滑到他蹲在那裡的肩膀輪廓,然後收回目光,眼睛輕輕眨了眨。
似乎是察覺到了顧昭的目光,珀西突然低低的笑了一聲,然後聲音不是很正經、帶著幾分輕佻的戲謔道,「baby,我很好看嗎?」
「……」顧昭一頓,然後道,「自戀狂。」
聞言,珀西只是一直笑,但又什麼都沒有說。
他很自然的又換了話題,把一隻螃蟹放在石板上,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想怎麼吃?」
顧昭把腿伸得更直了一些,語氣懶洋洋的,「你決定就好了。」
她說完之後又補了一句,「但如果做難吃了不可以。」
珀西低笑了一聲,聲音很輕,「好。」
他從旁邊的葉片上拿起幾隻青口,蹲在火堆旁,低頭開始處理那些食材。
他先把螃蟹翻轉過來,用一根短樹枝壓住它的背殼,另一隻手掰開腹部的甲殼,把鰓和內臟清理乾淨,動作利落而熟練。
然後他拿起一隻鮑魚,用木棍從殼緣探進去,沿著殼壁向下一撬,整塊鮑魚肉脫殼而出,肉質緊實而潤澤。
珀西又翻看了一下,沒有急著把它放上石板,而是先把肉翻了個面,讓它那面光滑的肌理重新貼合殼壁,然後才把它放回殼裡,放在旁邊備用。
隨後又把青口放進旁邊一隻盛著海水的大葉片裡,用拇指沿著殼縫用力一刮,刮掉表面附著的細沙和藻類,然後逐一衝洗乾淨,重新放到另一片葉片上。
不得不說他處理食材的時候,有一種很獨特的魅力。
像什麼呢?
顧昭歪歪頭,感覺像人夫呢。
不過這傢伙從頭到尾都看不到安定,沒想到也有這一面。
珀西自然不知道顧昭腦子裡都在吐槽什麼。
因為沒有合適的容器,最終肯定是要烤。
而這些帶殼的海鮮正好適合烤。
他從篝火兩側的石頭上架起一塊薄石板,用手試了試穩固程度,然後把幾隻螃蟹放到石板上。
蟹殼表面開始慢慢變紅,細小的水珠從殼縫裡滲出來,在石板表面發出輕微的滋啦聲。
同時,他幾隻鮑魚放到石板上。
鮑魚肉貼著石板的表面慢慢收緊,邊緣微微捲起,表面泛出一層淺淺的金黃色澤。
青口也被他逐一放上石板,殼緣在高溫下慢慢張開,露出裡面飽滿的肉,汁水從殼縫裡溢出來,滴在石板上,蒸出一小片帶著海腥味的熱氣,混著火光和松針燃燒的氣味,在兩個人之間緩慢地散開。
……
海鮮烤熟得不算快,石板傳熱溫吞,海風又一直往這邊灌,火苗被吹得歪來歪去,珀西時不時要調整那幾塊石頭的方向,讓火貼著石板的底部走。
第一波烤好的青口被他撥到旁邊那片洗淨的大葉子上,殼口全部張開,汁水還在微微冒泡。
然後他示意顧昭先吃,還不忘開玩笑,「畢竟是我把你帶來的……嗯,總不能讓小公主跟著我過苦日子吧?」
顧昭無語道,「這日子還不苦啊,一會兒我們就要風餐露宿了好吧。」
住這個庇護所和住橋洞也沒什麼區別。
不過也是她要來自討苦吃就是了。
偶爾吃吃還是挺有意思的,但是要一直都吃就不行了。
顧昭不管他,伸手去拿,指尖被殼緣燙得縮了一下,然後捏著殼尖把肉吸出來,汁水跟著一起滑進嘴裡,鮮味很足,帶著一點焦香。
她又拿了一隻,把汁水倒進嘴裡,嚼了嚼才開口,才誇獎了一下,「這個比我以前在餐廳吃的都好吃。」
珀西正在翻石板上的螃蟹,偏過頭看了她一眼,「一方面是因為新鮮野生的品質更好,另一方面因為我淋了海水。」
顧昭又拿了一隻,「海水?不會發苦嗎?」
珀西道,「烤青口的時候淋一點海水,鮮味會更足。」
顧昭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又吸了一隻,然後把空殼丟進旁邊的石頭縫裡。
她吃完一隻螃蟹,正打算伸手去拿下一隻的時候,珀西已經把剝好的蟹肉放在那片葉子上推了過來,「你吃這個。」
顧昭看了一眼那堆剝好的蟹肉,又看了一眼珀西,他的手指上沾了一點蟹殼的碎屑,火光里映得他的指尖泛著一層溫潤的亮澤。
她沒有客氣,拿起來放進嘴裡。
肉質緊實,帶著一股清甜,嚼起來很有彈性。
她嚼完咽下去之後,發現珀西還在剝下一隻,動作熟練,手指關節在蟹殼上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顧昭歪頭看他,「你不吃?」
珀西把剝出來的蟹肉放到她葉子上,「先把你肚子餵飽再說。」
顧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一隻沒剝的螃蟹,學著珀西之前的樣子,用短樹枝壓住背殼,掰開腹部,把內臟清理乾淨,放在石板上烤。
珀西看到她這個動作,手上剝殼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他偏過頭看她,語氣帶著一點笑,「你在幹什麼?」
顧昭哼了一聲,「我自己也會剝,你不用全給我。」
珀西看了她兩秒,然後低頭繼續剝手裡的那隻,但他的嘴角翹了一下。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一邊烤一邊吃,偶爾有海風從側面吹過來,把火星帶起來一小片,飄到暗處就熄了。
等火苗慢慢矮下去一截的時候,石板上最後一批青口也烤開了殼。
顧昭吃完最後一隻鮑魚,把空殼放在石頭上,舔了一下手指上的汁水,然後偏頭看珀西,「我吃飽啦。」
珀西站起來,把火堆里剩下的炭攏了攏,用石頭圍住,把火光保持在能照亮庇護所入口的範圍。
他把裝過海鮮的葉子收起來壓好,然後走回來看了她一眼,「去洗漱,然後進去庇護所吧,外面風大。」
顧昭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洗漱後,跟在他後面彎身鑽進那個棚子。
入口的葉片被珀西重新掩好,外面的海風和火光一起被擋在了外面。
空間一下子暗下來,只有葉片縫隙里漏進來一點橘紅色的微光。
顧昭側身躺下來,儘量貼著庇護所的一側,背靠著葉片牆。
珀西在她旁邊躺下,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一隻手的距離。
庇護所確實不大,他的肩膀幾乎貼到了另一側的葉片牆,而她的後背也貼著這一側的葉片,中間那道窄窄的空隙被彼此的體溫慢慢填滿。
顧昭翻了個身,背對著珀西,感覺到他離她很近,近到能聽到他的呼吸聲從身後傳過來,平緩而均勻,帶著一點正在被壓住的溫度。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再動,只是安靜地躺在那裡,感覺到那道溫度正在她的後背和肩胛骨之間緩緩地滲過來。
然後她聽到他翻了個身,那道空隙被收窄了一點,他的手臂在翻身時無意中碰到了她的肩膀,然後停住了。
他沒有移開,也沒有再靠近,只是保持著那道距離。
突然,珀西無奈的笑了一下。
顧昭問他笑什麼。
珀西的聲音便響起,「明天應該給你也做個庇護所。」
顧昭立刻不滿的轉身,「幹嘛?你要趕我走啊?怎麼不是你出去?」
她這一轉身,本來空間就不大,這下和珀西大眼瞪小眼,都快要貼一起了。
珀西頓了一下,然後微微後退一點,才無奈道,「不然呢,你和我一塊睡啊?不難受嗎?」
他雖然沒有說出來其他意思,但顧昭顯然也聽懂了。
她嬌嬌氣氣的橫了珀西一眼,然後又哼了一聲道,「和我睡一起,是你、占、便、宜、了,好嗎?」
珀西說不出話來。
但確實是這樣的。
庇護所里空間不算大,明明今天忙碌一天了,但珀西還是能聞到顧昭身上淡淡的香味。
混合著植物和泥土的味道,讓珀西有一種陷入了迷霧般的夢魘里的錯覺。
好像他在夢中迷失於熱帶雨林在,在不見天日的參觀巨木的籠罩下、在濕潤的沼澤、無數密密麻麻的植被的阻礙下,在走投無路的時候,聞到了奇異的淺香。
像是死亡來信,又像是詭譎的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