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似有若無的淺香里,珀西沉默了幾秒。
黑暗裡,顧昭只能聽到他的呼吸聲比剛才稍微重了一點,然後他翻了個身,把兩個人之間那道窄窄的空隙重新拉開了一點。
庇護所里的空間實在有限,他翻身的幅度不大,但顧昭能感覺到他肩膀的位置從剛才貼近她後腦的距離退到了兩三指以外。
於是顧昭小狐狸一樣,不太滿意的微微眯了下眼睛。
這麼安靜的晚上,不能玩手機,她總要找點事情做,打發一下時間叭?
「離的太近了。」
珀西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低低的,有點像他在演唱會唱歌的時候,副歌那有些凌亂的呢喃。
顧昭盯著眼前那道模糊的、屬於他肩膀的輪廓,突然壞笑一下,然後得意的占據了剛才被她縮進的地方。
她笑起來,「怎麼了?」語氣很隨意,尾音微微上揚,「我就喜歡睡這裡。」
她伸手戳了一下珀西的後背,然後要求道,「翻過來。」
珀西沒有回應。
但顧昭能感覺到他的呼吸突然停頓了一下。
然後,往常都會表現的有幾分輕佻而風流的珀西,此刻卻一反常態的往旁邊又挪了一點。
可庇護所太窄了,他再挪也挪不出多遠,幾乎貼到了另一側的葉片牆上。
看著他明顯拉開的動作,顧昭又戳了戳他,這次非常任性的命令,「轉過來呀,我不要對著你的後背睡覺。」
珀西嘆了口氣,還是轉了身。
他的聲音重新響起來的時候,比剛才低了一點,「昭昭。」
他很少這樣叫她,通常都是「小公主」或者「baby」。
這個名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莫名的帶著一種悅耳的旋律。
顧昭莫名其妙高興起來,偷偷翹了翹唇角。心想珀西這傢伙的聲音真的很好聽。
怪不得能成為國際巨星呢!他的聲音很難形容,可以低但是不沉,說話的時候帶著一種微微的金屬的質感,很抓耳,讓人一聽就被吸引,且很難移開注意力。
顧昭沒有應聲,她又往他的方向移了一點,那道空隙被填滿了大半。
她的額頭幾乎貼著他的肩膀,珀西的呼吸落在她的頭頂。
「你故意的。」他說。
聲音壓得很低,但尾音沒有散開,好低,也好輕。
顧昭笑了一下,那聲笑很短,黑暗裡聽不太清,但珀西感覺到她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隨後又停住。
「是又怎樣。」
她說著,偏了一下頭,讓自己的臉更靠近他的方向,聲音很無辜,但是又很壞,「你離我遠一點不就行了?」
珀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顧昭聽到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道笑聲帶著一種無奈,也帶著一種緩緩出現的侵略性,從他的胸腔里傳出來,帶著一種她剛好能感受到的震動。
小混蛋。
壞女孩。
珀西心想,她故意的毫不掩飾,從一開始就在拿他取樂。
這是什麼。
一隻小惡魔嗎?
很壞的小惡魔,好像還在翹尾巴。
珀西最開始離開,也只是擔心且紳士的關心她,畢竟庇護所里的空間確實小了一點。
但是沒有辦法。
這隻小惡魔一直在撩撥他。
如果一味後退避讓的話,珀西簡直沒辦法想像到後面她還會故意說些什麼來氣他。
所以珀西打算轉換一點態度,最好能壓制一下這隻小惡魔,省的她在那裡洋洋得意,看得他有點牙癢。
「我要是能離你遠一點」,珀西開口,說出的話的語氣帶著那種熟悉的輕佻,但這一次尾音沒有飄起來,「我還用得著你跟我說這個?」
他沒有動。
顧昭也沒有退。
兩個人就那樣安靜地待在狹窄的黑暗裡,周圍只剩下遠處海浪拍岸的聲音和篝火偶爾發出的細碎爆裂聲。
那道光在庇護所外面緩慢地移動著,葉片的縫隙里漏進來的橘紅色微光,正好落在兩個人之間的那片乾草上。
一點點的微光里,似乎能隱約看到彼此的眉眼與輪廓。
呼吸也很近,每一聲都在同步,又好像在刻意的壓住。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昭迷迷糊糊間快要睡著了。
她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在慢慢變淺,珀西的呼吸也近在耳邊,均勻而綿長,有一種不太明顯的親密。
就在她快要跟著沉進去的時候,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聲響。
不是海浪,不是風,是一種更細密、更密集的敲擊聲,從庇護所的葉片頂上落下來。
先是一兩滴,然後是幾百滴,然後是整片天空都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雨水傾瀉而下。
雨點砸在寬大的葉片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噼啪聲,海浪的聲音也緊接著變大,遠處有浪頭拍在礁石上的轟鳴,一波接一波地涌過來,像是整片海面正在被風推著往岸邊壓。
顧昭的困意一下就散了大半。
她側躺在黑暗中,聽著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身體不自覺地繃緊了一點。
這是她第一次在野外過夜,第一次在這種環境裡聽雨。
雖然其實有老6在,她不會遇到什麼危險,但是難免多了幾分陌生感。
顧昭動了動手指,在黑暗裡摸索著扯了一下珀西的衣袖,小小聲道,「下雨了哎……不會有事吧?」
珀西在黑暗中凝視著她。
他抬手,輕輕摸了摸顧昭的腦袋當做安撫,聲音很冷靜,甚至有幾分輕柔,「不會。我們選的地勢高,海浪沖不到這邊。」
「建庇護所的時候我在下面墊了木棍,用石頭固定了四個角,雨水從葉片上流下去,滲不到上面來。你睡你的。」
顧昭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沒吭聲。
外面的雨還在下,風從葉片縫隙里灌進來,帶起一陣微涼的濕氣,落在她露在外面的手背上。
這個時候的小惡魔,倒是感覺乖巧了不少。
珀西很輕的笑聲響起來,又很快消失,然後他開口,「冷嗎?」
顧昭在黑暗中眨巴著眼睛,不說話。
她想說不冷……好吧,被風這麼一吹確實有點涼,而且她剛才把外套壓在身下懶得動,現在也不好翻身去拿。
珀西等了一會兒,像是沒等到她的回答,然後他伸出手,在黑暗裡摸到她的手腕,手指收攏,把她整個人往自己那一側帶了一下。
顧昭眼睛睜大,隨後被他帶著滑了過去,直到額頭抵上他的胸口,他的外套在兩個人之間鋪開,蓋在她肩膀上。
「睡裡面來。」
珀西聲音在她耳邊帶著溫度,「要不要換位置?」
其實最開始,珀西是讓顧昭睡在裡面的。但是顧昭不喜歡裡面,被葉面蓋的太密,她感覺悶悶的,於是就選了外面。
結果沒想到會下雨。
顧昭在心裡嘀咕,明明一點下雨的苗頭都沒有!
討厭的天氣。
但現在再更換位置已經來不及了,庇護所的空間不足以讓兩個人換位置,除非有一個人先出去。
但出去就要淋雨,那肯定是不行的。
顧昭嘀嘀咕咕的抱怨,然後把自己擠進珀西懷裡,還很不見外的拽了珀西的外套把自己蓋住。
珀西的體溫很高,被外套又一蓋,溫度一下就穩定了。
顧昭滿意的小小嘆息一聲,有點像小貓找到了合心意的窩。
珀西沒有說話,只是抬手,攬著她後背把人護在懷裡,又掖了掖衣角,確保把她整個人蓋在裡面。
外面的雨聲更密了,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帶著被雨水浸透的涼意。
一道閃電在遠處亮了一下,把庇護所內部的黑暗短暫地照亮了一瞬,然後雷聲從遠處滾過來,低沉而緩慢,正在把整片天空推得更近。
顧昭的身體在那道雷聲里微微動了一下。
珀西的手在她背後收攏了一點,沒有收緊,只是讓她靠得更穩了一些。
然後他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很輕,落在雨聲里幾乎要被蓋過去。
「怕了?」他問,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那種熟悉的輕佻,但顯而易見的更多的是安慰。
顧昭立刻瞪了他一眼,雖然黑暗裡看不清,「誰怕了。」
她只是感覺雷聲太大了。
珀西的笑聲更明顯了一些,從胸腔里傳出來,顧昭貼著他的胸口能感覺到那道震動。
他沒有繼續逗她,而是把手臂從她背後穿過去,手掌落在她的肩胛骨之間,把她往懷裡又攏了一點。
他的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方,呼吸落在她的發間,溫熱而均勻。
「好了」,珀西的語氣已經回到那種不太正經的輕快,低低的又熱熱的,「在我懷裡總比你在外面被風吹強。睡吧。」
顧昭被他用外套蓋住之後,整個人埋進了他的懷裡。
她的臉貼著珀西的胸口,隔著那層薄薄的布料,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正從那道布料後面持續地滲過來。
外面雨聲還在下,密密的噼啪聲落在葉片上,像是一層正在被緩慢編織的網,把整個庇護所裹在了裡面。
她的呼吸在那道空間裡顯得有些悶,呼出來的熱氣碰到他的襯衫,又被擋回來,落在她自己的鼻尖上。
她等了一會兒,發現自己確實睡不著。
外面的雨聲太大了,而且她整個人縮在他懷裡,被外套裹著,像一個被包起來的貓,莫名的有一種試圖甩動腿腳的衝動。
她動了動手指,抬手往他胸口戳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正好戳在他胸肌下方的位置。
珀西的呼吸在那道觸碰里停了一拍。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
雖然黑暗中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覺到他的動作。
然後就聽到懷裡這個小惡魔悶聲開口,「好悶。」
聲音從外套底下傳出來,被布料過濾了一層,聽起來模模糊糊的,確實挺悶。
珀西沉默了兩秒,然後低低地笑了一聲,「你整個人都在裡面,能不悶嗎?」
他一邊說一邊抬手,把外套邊緣往下壓了壓,讓她的腦袋從布料底下露出來。
顧昭順著那道動作往上鑽,像一隻從毯子底下拱出來的貓,先冒出一撮被壓亂的頭髮,然後是額頭,然後是眼睛和鼻尖。
她呼吸了一下,外面的空氣帶著雨水的濕氣和海風的涼意,一下就涼了。
顧昭把臉側過來貼在他胸口的位置,感覺到他的手臂還搭在她的後背上,而她的腿和他的腿疊在一起,從膝蓋到腳踝都貼得很近。
珀西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他到,「Baby,你應該記住自己是個女孩子。」
顧昭在黑暗裡眨了眨眼,然後開口,語氣隨意,又帶著幾分微妙的壞,「隔著衣服,原來也能摸到腹肌啊。」
她說這話的時候手指還搭在他胸口的位置,玩他衣服上到紐扣。
珀西低下頭,下巴擦過她的發頂。
他沒有移開她的手,只是笑了一聲,似笑非笑,但尾音比平時收得更緊一些,「你摸了一晚上,現在才得出這個結論?」
顧昭小聲反駁,「我剛才沒摸。」
珀西道,「那你現在在幹什麼?」
顧昭默默收回了自己在揩油的爪子。
她理直氣壯道,「我摸摸怎麼了?」
「不可以摸」,珀西閉上眼睛,聲音慵懶,「沒有一位淑女會摸男人的腹肌,親愛的。」
「我不是淑女」,顧昭也學他的語調,聲音做作又慵懶道,「我是女王,女王說要摸摸你的肌肉,平民。」
「那你這個女王真可怕」,珀西哼笑了一聲,「而且我為什麼是平民?」
外面的雨聲不停,兩個人不是很有睡意,也不知道現在是幾點,靠在一起莫名其妙的說些奇怪的話。
顧昭在他腹肌上戳來戳去,「珀西。」
「嗯?」
「珀西。」
「……嗯。」
「珀西。」
「閉上你的嘴巴吧,小百靈鳥。」
「嘿嘿,珀西。」
「……閉嘴。」
「珀西珀西珀西……唔唔唔唔!!」
珀西捂住她的嘴巴,頭疼的把她摁進自己懷裡,強迫她立刻閉上眼睛,睡覺。
顧昭被迫老實,不過白天忙了一天,現在雨聲小了很多,漸漸變得催眠。
身體上的疲憊開始浮現,顧昭小小的打了個哈欠,緩緩閉上眼睛。
珀西垂眸看著她,過了一會兒,他才哼笑了一聲,也閉上眼睛。
於是只有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