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
雨聲還在,但雨里似乎夾著冰雹,小的有黃豆大,大的有指節那麼大,砸在黑色外帳上砰砰作響。
天窗的方向被砸得最響,接縫處開始震,昨天滲過水的那條縫在震動里又濕了。
顧昭站起來,伸著胳膊,把帳篷最上面的天窗處的遮光簾拉開。
這個帳篷一共好幾層,倒是不擔心漏水。
帳篷里掛著燈,是帳篷自帶的,發電用太陽能板,顧昭很快打開。
在微弱的光的映襯下,通過透明的天窗,顧昭看到了噼里啪啦落下的雨滴和細碎的冰雹。
珀西直接拿了衣服蓋住上半身,彎腰拉開門,「我去外面,你乖乖待在帳篷里不要出去,知道嗎?」
顧昭點頭,「我在裡面拉著。」
帳篷晃動的幅度有點大,安全起見,珀西要出去確認一遍。
兩個人同時行動。
珀西鑽出去的一瞬間,冷風裹著雨和冰雹灌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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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昭聽到冰雹砸在他衝鋒外套上的悶響,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
她摸到毛巾和備用衣物,把天窗接縫處的滲水點一層層壓住。
冰雹砸在天窗上,每砸一下,接縫裡的水就被震出來一點,但好在不算多。
「珀西!」顧昭沖外面喊,有點擔心道,「你小心點!」
外面傳來一聲悶哼,然後是珀西的聲音,被雨砸得斷斷續續的,「鬆了!左邊這根的泥土被泡鬆了,你等我固定一下。」
顧昭聽著他踩在濕沙上的腳步聲跑來跑去,心裡七上八下的。
外帳被風吹得嘩嘩響,冰雹打在上面像鼓點。
她堵完天窗,又摸到側壁的儲物袋,把裡面的東西全塞進防水袋裡。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響,各種狂風暴雨的聲音聽起來很猙獰。
顧昭呆不住,站起來,試圖往外走,「我幫你。」
珀西正蹲在地上用力的用石頭鑿釘子,他把甜草扔進帳篷,隨後將顧昭也推進去,「別出來。」
然後看顧昭神色擔心,珀西飛快的往顧昭手裡遞動作,「乖,昭昭,你不要出來,就站在這裡等我,你負責整理物資。」
下冰雹就猶如無數個高空墜物,砸到頭或者身體都很危險,所以珀西用背包擋住,儘量將物資一把抓進懷裡,就往帳篷里送。
幸好其他東西都加固過,珀西也沒拿太多。
只不過他回來的時候還是都濕透了。
頭髮貼在額頭上,水順著下頜線往下滴。
衝鋒外套的防水層徹底敗了,裡面的長袖內襯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輪廓。他手裡還攥著一截斷掉的防風繩,指節凍得發紅。
顧昭一看他這樣,立刻走過去。
「毛巾毛巾毛巾——」
她手忙腳亂地從儲物袋裡翻出干毛巾,往他頭上糊過去,「你快擦,你嘴唇都紫了。」
珀西接住毛巾,隨便在頭上蹭了兩下,水珠子被擦得亂七八糟,頭髮反而更炸了。
「你別光擦頭啊」,顧昭又拽了一條毛巾,塞到他手裡,「把衣服脫了。」
珀西擦頭髮的手停了一下。
他側過頭,從毛巾底下看她。那張臉濕漉漉的,眼睛卻很亮,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脫衣服?」
「對啊」,顧昭催促道,「你全身都濕透了,不脫會感冒。這裡又沒有醫院,你發燒了誰幹活?」
「你幹活啊。」
「我幹不了」,顧昭理直氣壯,「當然是你幹活,所以趕緊脫衣服不要感冒了!」
珀西笑了一聲,那聲笑壓在喉嚨里,有點啞。
他把毛巾從頭上扯下來,隨手搭在脖子上,然後低頭看了自己一眼,又看她。
「你確定讓我在這脫?」
「不然呢?」顧昭不太理解,「難道你要去外面脫啊?你瘋啦!」
珀西點頭,「好吧。」
珀西沒回答,只是看著她,慢條斯理地把手放到腰帶上,指腹按了按腰扣。
顧昭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手往下走了一寸,然後猛地反應過來。
「……等等。」
「怎麼了?」
「你解腰帶幹嘛?」
珀西挑了一下眉,表情無辜得很,但眼睛裡全是笑意,「你不是說全身都濕透了?褲子也濕了。」
顧昭,「……」
她盯著他按在腰帶上的手指看了兩秒,然後一腳踹在他小腿上。
「你去那邊脫!」
珀西被她踹得偏了半步,低低地笑出了聲,那聲音又懶又啞,帶著一點得逞的味道,「不是你說要脫的嘛,小公主。」
「我讓你脫上衣!誰讓你脫褲子了!」
「我全身都濕了啊。」
「你閉嘴。」
「哦。」
珀西收住了笑,但嘴角還翹著。
他彎腰從儲物袋裡翻出一套乾衣服,抱著往帳篷另一側走。
那裡有一道可拆卸的隔斷簾,顧昭之前拉起來過,現在正好用上。
他拉上隔斷簾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
「別看。」
「誰看你啊!」
顧昭背過身去,耳朵有點熱,氣氣的想珀西像個公狐狸!
隔斷那邊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還有皮帶扣解開又扣上的金屬聲。
顧昭盯著帳篷壁,覺得自己有點奇怪。
明明之前在海邊看過他穿泳褲的樣子,那時候一點感覺都沒有,怎麼現在反倒耳朵熱了。
過了一會兒,隔斷簾被從裡面拉開。
珀西站在那兒,換了一身乾淨的深色長袖和乾爽的長褲。
頭髮還半濕著,用毛巾隨便擦過,亂糟糟地翹著,反倒顯得那張臉更年輕了。
他靠在隔斷框上,雙臂抱在胸前,懶洋洋地看著顧昭。
「好了,小公主。」
顧昭轉過頭,本來想說什麼,目光卻落在了他身上。
乾淨的長袖貼合著肩背的線條,領口沒扣好,微微敞著,鎖骨和一小片胸膛露在外面。
肩寬腰窄,濕發貼在額角,眼神帶笑,整個人有一種卸了力之後鬆弛下來的好看。
顧昭看了兩秒。
然後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因為她注意到珀西左側肩膀靠近鎖骨的位置,有一小塊紅痕,已經泛起了一點青色。
圓形的,不大,但在一片白淨的皮膚上很顯眼。
顧昭皺眉,「你這裡被冰雹砸到了?」
珀西低頭看了一眼,卻不太在意,「不知道,可能吧。」
「疼嗎?」
「還好。」
顧昭伸出手,指尖在那塊紅痕旁邊輕輕碰了一下。
她的指腹剛碰到,珀西的肩膀就微微繃了一下,輕輕「嘶」了一聲,聽起來有點可憐。
「你這叫不疼?」
珀西嘴硬,「不疼。」
顧昭頓了一下,抬頭瞪他。
珀西垂眸看著她,嘴角帶著一點懶散的弧度,語氣輕飄飄的,「真不疼。我保護住頭了,就肩膀挨了一下。」
顧昭盯著他那個吊兒郎當的樣子看了兩秒,抿了抿唇。
然後她抬起手指,在那塊紅痕上不輕不重地摁了一下。
珀西顫抖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的看著顧昭。
顧昭冷笑一聲,「你不是說不疼嗎?」
珀西試圖對顧昭賣慘,「疼了!」
顧昭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疼也活該!」
不過這也沒有破皮,沒什麼藥可以擦。
這還是大半夜,珀西看著顧昭還帶著困意的臉,哄她,「得了,先睡覺吧。」
「我睡不著」,顧昭悶悶道,「剛才被風一下吹清醒了。」
珀西看她一眼,「真的?我看你滿臉都是我還想睡的樣子。」
顧昭不太高興的看他。
於是珀西悶悶的笑,拍拍自己旁邊的地方,示意她過來坐,「靠著我?不睡的話,閉目養神也可以。」
顧昭坐過去,問他,「你不睡了嗎?」
珀西摸摸她腦袋,「閉眼睛。」
他把外套往她那邊拉了拉,靠在了帳篷柱上。
帳篷外面,冰雹還在噼里啪啦的砸,風聲雨聲都不小,兩個人待在帳篷里,倒是莫名的覺得有幾分靜謐。
顧昭閉上眼睛,靠著珀西,慢慢的竟然也睡了過去。
珀西低頭看了看顧昭,調整了姿勢,讓她靠的更舒服一點,隨後也閉上了眼睛。
……
不知道過了多久,聲音漸漸稀了,最後變成零星的幾顆,然後徹底停了。
雨還在下,但小了很多。
顧昭悠悠轉醒,看向珀西,他顯然一直都沒睡。
珀西沒說話。顧昭往他那邊挪了挪,把腦袋靠在他手臂上。
「你明天補覺」,她嘟囔著,聲音越來越小,「我去收陷阱。」
「行」,珀西低笑,「快睡吧。」
天亮的時候雨停了。
兩個人鑽出帳篷,營地被折騰得不輕。
兩台蒸餾裝置倒了,其中一台的冷凝管被冰雹砸裂了一道口子,椰子殼接水器也歪了。
熏魚架塌了半邊,橫杆上掛著的幾條熏魚掉在泥里,沾了一層泥漿和草屑。
漁網被風從架子上扯下來,纏在旁邊的灌木叢上,絞成一團。
儲物棚的頂蓋被掀開了一個角,裡面倒沒怎麼進水,但擺在外面的幾顆芋頭滾了一地。
帳篷外帳上多了幾道淺淺的劃痕,不深,但看著有點心疼。
「我的魚!」
顧昭衝過去蹲在地上,看著滿地的魚魚痛徹心扉。
天啦嚕,滿地的食物啊,太浪費了。
更何況這些都是她和珀西這些日子辛辛苦苦攢的,顧昭感覺自己都有感情了。
珀西走過來看了一眼,彎腰把那條熏魚從她手裡抽走,扔進了火堆。
顧昭淚目,「……你過分了啊,太殘忍了。」
「我過分?你吃泥巴魚才過分。」
「那是我辛辛苦苦熏的!」
「我辛辛苦苦熏的。」珀西糾正她,「你那會兒在跟甜草玩。」
顧昭噎了一下,瞪了他三秒,然後默默去收拾蒸餾裝置了。
兩個人花了大半天把營地恢復原樣。
珀西把蒸餾裝置重新架穩,用石頭在底部壓了一圈,裂了的那台暫時沒法修,先收起來當備用零件。
熏魚架加固了兩根支柱,新加的橫杆比原來粗了一倍。
顧昭在那邊解漁網,解了半天解不開,越解越煩。
「珀西。」
「嗯?」
「過來!!」
珀西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團纏死的漁網。
他嘆了口氣,從她手裡把漁網拿過來,蹲下來慢慢理。
顧昭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閒得沒事,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畫。
珀西瞥了一眼,「你畫的什麼?」
「你。」
珀西低頭看了看那個歪歪扭扭的小人,覺得完全沒有展現出自己的英俊瀟灑。
解完漁網,兩個人又去挖排水溝。
珀西在前面挖,顧昭在後面拿著椰殼把溝里的水舀出去。舀了兩下,她開始往溝里踢土。
珀西頭也不抬,「你再踢一下試試。」
顧昭嘿嘿笑了一聲,收回腳,但是心情好了很多。
修完營地,天已經快黑了。兩個人重新生了火,把剩下的鹿肉熱了熱,就著熏魚和烤芋頭吃了一頓。
顧昭吃得很快,腮幫子鼓鼓的。
珀西看了她一眼,「餓成這樣。」
顧昭摸摸自己的肚肚,「幹活乾的。
吃完,兩個人坐在火堆旁。
雨後的空氣很涼,帶著濕土和青草的味道。天邊還有最後一層灰藍色的光,慢慢暗下去。
顧昭裹著珀西給的外套,看著火堆。
兩個人其實都很累,他們忙了一整天,才勉強把營地給整理好,又重新收拾了食物等。
顧昭其實想去找點點,但是暴雨過後的森林肯定十分泥濘,萬一踩進什麼淤泥里就完蛋了,最終顧昭還是放棄了。
她去戳珀西,「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兩個好慘哦。」
珀西好笑的看她,「沒有,實際上我們倆日子過的已經很好了。」
不管是珀西還是顧昭,兩個人的求生水平都很高,從來到這裡開始就沒餓過肚子,食物更是越來越多。
住的也一樣,剛開始就有遮風擋雨的庇護所,後面一周就升級成超大帳篷。
除了動手自給自足之外,還真的沒什麼磨難。
顧昭眨眨眼。
好像確實是哈。
珀西無奈搖頭,「是不是覺得無聊了?如果你想回家也可以,其實不用一直在這裡。」
這是他的綜藝,本身就只是想讓顧昭來玩,體驗一下另一種生活,如果她玩夠了,直接離開就好,珀西非常善解人意,「想走的話和我說,我讓人開直升機來接你。」
顧昭呵呵,「不要。」
她捨得珀西但是捨不得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