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把毛巾搭在點點背上，一點一點地擦。
點點的皮毛濕透了，貼在身上，一擦就帶下來一把水。
它臥在帳篷的地布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闔著，安安靜靜的，任由顧昭擺弄。
偶爾顧昭擦到它左前腿傷口附近的時候，它的耳朵會往後壓一下，但沒有躲。
顧昭停下手，心疼道，「疼嗎？」
點點沒睜眼，尾巴尖輕輕晃了一下。
顧昭繼續擦，動作比剛才輕了很多。
毛巾擦過它的肩胛骨，擦過它的背，擦過它的腰側。
那層厚實的皮毛漸漸蓬鬆起來，不像剛才那樣濕塌塌地貼在骨頭上。
點點身上有一股雨水的味道，混著泥土的氣息，還有一種屬於野獸的、乾燥的、溫熱的體味。
顧昭感覺點點似乎比之前瘦了一點點，但同樣的，肌肉感也更強。
擦到半乾的時候，顧昭把毛巾放到一邊，轉身去翻藥箱。
藥箱是節目組配的，不大，但東西齊全，顧昭和珀西到了島上目前為止都沒用過，沒想到第一次用這個藥箱竟然是給點點。
顧昭從裡面翻出碘伏、棉簽、一小卷紗布，隨後蹲到點點旁邊，把碘伏倒在棉簽上。
「別動啊」，她小聲說，「我給你消毒。」
點點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靜靜的，沒什麼表情，但看起來感覺很乖。
顧昭用棉簽輕輕碰了碰它傷口邊緣。
傷口不深，但很長，從它前腿外側一直劃到肘部。
皮肉翻開了一點，邊緣有些發白，被雨水泡得有點發皺。
顧昭皺了皺眉，一點一點把碘伏塗上去。
點點的前腿微微抽了一下，但它沒有躲開，也沒出聲，只偶爾被疼痛刺激的低聲嗚嗚幾聲。
聽的顧昭都要心疼壞了。
她塗完碘伏，用紗布把傷口纏了兩圈，纏的時候也儘量纏得松一點，怕勒著點點。
纏完，顧昭還專門打了個蝴蝶結。
她拍了拍點點的背，滿意道，「好了。」
點點低頭看了一眼腿上的蝴蝶結，耳朵抖了一下。
顧昭覺得它好像在嫌棄那個蝴蝶結……應該是她的錯覺叭！
珀西在帳篷另一側換好了乾衣服。
他換了一件深灰色的長袖，頭髮用毛巾擦過，不再滴水了，但還是亂的，翹在額頭上。
他坐下來，靠著帳篷柱，長長地吐了一口。
兩個人隔著點點坐著，誰也沒說話。
帳篷外面，雨還在下，砸在黑色外帳上，聲音悶悶的，但比之前小了很多。
天已經亮了，灰白色的光從帳篷的縫隙里透進來，把裡面照得朦朦朧朧的。
一夜奮戰，精神刺激又緊張，倒是不怎麼困了。
但顧昭覺得身上有些發沉，四肢有點酸，肚子也空了。
她靠在點點身上，感受到它皮毛底下那層厚厚的肉和骨頭，熱乎乎的。
她道，「餓了。」
珀西看了她一眼，笑了一聲，隨後很自覺的起身，「我去做飯。」
他站起來，掀開帳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原本在門口生的篝火已經被雨打濕了，炭火全滅了，灰燼被水沖得七零八落。
但庇護所的架子還在，上面堆著一些之前備好的木頭，他用防水布遮著，沒怎麼濕。
珀西扯了一塊防水布頂在頭上，貓著腰鑽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顧昭聽到他在外面搬東西的聲音，頭的碰撞聲，還有打火石擦了幾下的聲音。
想了想顧昭覺得要出去幫忙，但很快被珀西阻止，於是又老老實實把帘子放下了。
點點臥在她旁邊，腦袋擱在前爪上。
顧昭靠過去，摟住它的脖子。
點點的身體很大，她兩隻胳膊都摟不滿，只能摟住一半。
顧昭把臉貼在它肩胛骨的位置，那層皮毛已經半幹了，蹭上去軟乎乎的，帶著體溫。
她小聲叫它，「點點。」
點點的耳朵轉了一下。
顧昭開始絮叨。
「你受傷了，我好心疼。」
「你當時出聲是不是為了保護我？是不是聞到我味道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是聞到了。不然你不會出聲的，對不對？」
「你當時在黑暗裡跟了他們多久？你一直在等機會是不是？你那麼聰明，肯定早就知道他們危險了。」
「你以後不要這樣了，太危險了。他們有槍。你要是被打中了怎麼辦？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還好你沒事，點點是最棒的大貓貓！」
她說著說著，聲音悶悶的，臉埋在點點的皮毛里，悶得有點模糊。
顧昭好喜歡點點，也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點點比一般的動物都聰明太多。
而且點點還會主動給她分享獵物，甚至保護她，很難不讓顧昭心動。
旁邊的甜草原本縮在帳篷角落裡，遠遠地看著這邊。
一開始它很警惕，脖子伸得長長的，一隻眼睛盯著點點，隨時準備蹦起來逃跑。
但看了一會兒，發現那隻美洲豹一直臥著沒動，甚至還閉著眼睛，膽子就慢慢大了起來。
它先是往前蹦了一步，歪著腦袋看點點。
看點點沒反應，甜草就又蹦了一步，又蹦了一步，蹦到顧昭旁邊，伸長脖子，用喙飛快地啄了一下點點的尾巴尖。
點點的尾巴甩了一下。
甜草嚇得往後蹦了兩步，翅膀撲稜稜地扇了幾下，縮回角落裡。
非常慫，完全沒有天空霸主的英姿。
顧昭抬起頭，看了一眼甜草，嘲笑道，「甜草，你還記得自己是一隻老鷹嗎？」
甜草歪了歪腦袋，猶豫了一下，又蹦過來，這次更大膽，啄了一下點點的背。
點點耳朵壓了壓，但沒動，只是尾巴有點不耐煩的甩了一下。
甜草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又啄了兩下，然後心滿意足地蹦到顧昭另一邊，臥了下來。
顧昭摟著點點，又嘆了一口氣。
「我好捨不得你哦。」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呢？」
島上出現盜獵者，還進行了有傷亡的槍戰，節目組已經準備提前結束錄製了。
這就代表著顧昭馬上就要離開這個小島，回到正常的社會去。
她低頭看了看點點。
點點臥在那裡，眼睛半闔著，呼吸平穩。
它的皮毛在帳篷里灰白色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它在這片森林裡自由自在的，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吃什麼就自己抓。
它有自己的領地，有自己的習慣，有自己的世界。
她真的要自私的帶點點走嗎？
如果點點跟她回國，要輾轉很多手續。
私人動物園，檢疫，運輸，各種審批……
她可以建一個很大的野生動物園，給它最好的條件。
但再好的條件，也比不上這裡，這片森林才是它的家。
「但是……」
顧昭摟著它的脖子，聲音越來越小，「我真的很捨不得你。」
「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點點倒是沒有一點不耐煩。
老6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帶著一點試探。
【昭昭，你為什麼不問一問點點呢？】
「哎？」
老6活潑道，
【昭昭你別急……我去背包里翻一下……我記得……】
【對了，就是這個！】
老6歡脫道，
【這是一種糖果。你吃一顆，點點吃一顆，之後你們之間會有一種……類似對話的默契。你能約感覺到它的想法。願意還是不願意，開心還是高興。】
顧昭背包里的東西囤的實在是太多了，她確實沒想到還有這種東西來著。
很快，兩顆糖出現在半空中。
糖很小，圓圓的，一顆粉色，一顆藍色。
顧昭把粉色的塞進自己嘴裡，把藍色的遞到點點嘴邊。
點點聞了聞。
它沒有立刻吃，而是抬起頭看了顧昭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
顧昭沖它點頭，「吃吧，好吃的。」
點點低頭，舌頭一卷，把那顆糖卷進了嘴裡。
顧昭閉上眼睛。
一種很輕的感覺從腦子裡浮起來，說不上是聲音，也說不上是畫面。
像是一種溫度，一種氣息，一種很淡很淡的、若有若無的「知道」。
她知道點點在嘗那顆糖的味道。
甜的……它覺得甜。
它有一點點好奇，有一點點困惑。
顧昭睜開眼，看著點點。
「點點」，顧昭認真問，「你願意跟我一起回去嗎？」
點點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靜靜的。
然後它的尾巴，慢慢晃了一下。
它把腦袋擱在前爪上，像是在認真思考。
顧昭看著它，心跳得咚咚的。
野獸是會思考的嗎？
會吧。
她看著點點，難得感受到了一種緊張。
然後。
點點突然舔了舔她的手。
一下，兩下。
願意。
點點悠閒的看著顧昭，毛茸茸的臉上滿是輕鬆。
顧昭愣了一秒。
然後她猛地摟住點點的脖子，歡呼起來。
「你願意！你願意！你願意！」
她抱著點點，整個人掛在它脖子上，又蹦又跳。
點點被她摟得偏了一下，耳朵往後壓，喉嚨里發出一聲無奈的低咕嚕。
但它沒有躲，只是把腦袋往她懷裡拱了拱。
顧昭沒忘了甜草。
她翻出老6給的另一顆糖，遞給甜草。
甜草歪頭看了一眼，啄起來吞了。
顧昭再問它，甜草蹦了兩下，翅膀扇了扇，相當乾脆。
「很好」，顧昭高興道，「我們可以一起回去啦！！」
顧昭摟著點點和甜草，恨不得在地上打滾。
甜草被她摟得咕咕叫，翅膀撲稜稜地扇。
點點被她摟得耳朵都壓平了，但尾巴一直晃著。
帳篷外面傳來食物的香氣。
珀西掀開帘子，端著東西進來，看了一眼帳篷里的景象就頓住了。
顧昭正摟著一隻美洲豹和一隻蒼鷹，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帶著水漬和泥痕，笑得像瘋了。
她懷裡那隻美洲豹被摟得生無可戀，那隻蒼鷹正在啄她的手指。
「這是怎麼了。」
珀西端著東西走進來，把食物放在地布上。
顧昭抱著點點，哼哼唧唧地說，「我要把點點和甜草都帶回國。」
珀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懷裡那隻美洲豹一眼。
美洲豹的耳朵壓著，眼睛半閉，蝴蝶結紗布纏在前腿上。再看那隻蒼鷹，正歪著腦袋，一臉無辜。
他聳了聳肩。
「我以為你早就想著要帶回去了呢」，他蹲下來擺食物，「原來你現在才下決定。」
顧昭瞪了他一眼。
珀西煮了一鍋芋頭湯。
芋頭是之前存的，煮得軟爛，湯里放了點香料，熱氣騰騰的。
他還烤了幾條魚，魚皮烤得焦脆，油脂從魚腹滲出來，落在石板上滋滋響。
肉乾也拿了幾條出來，切成了小塊。
給點點準備了一大塊生鹿肉，給甜草準備了一條大魚。
他一樣一樣擺好，坐在對面。
顧昭放開點點，坐到食物旁邊。
點點臥在她旁邊，低頭吃那塊鹿肉。
甜草跳到她另一邊，啄那條小魚。
珀西拿起一條烤魚，咬了一口。
帳篷髒就髒了，反正不出意外他們很快就要離開了。
外面雨還在下，聲音已經很小了，淅淅瀝瀝的。
帳篷裡面的兩個人和兩隻動物倒是都很悠閒的享用美食。
顧昭咬了一口芋頭，軟糯的，熱乎乎的，從嘴裡一路暖到胃裡。
她看了一眼珀西。
他正低頭吃魚，濕發還沒完全乾，垂在額前，安安靜靜的。
點點在吃鹿肉，尾巴搭在她膝蓋上。
甜草吃的屬於是最不講究的了，可能鳥吃肉都這樣吧……反正撕下來還得掉一點。
「節目組估計再過幾個小時就能到了」，珀西道，「點點和甜草，你打算怎麼辦？」
雖然顧昭想把點點和甜草都帶回國，但自然是不可能立刻就走的。
顧昭眨眨眼，「別擔心……我一會兒給我一個朋友打個電話，他那邊有動物園，可以暫時先讓點點和甜草進去養傷。」
珀西雙眼微眯，突然挑眉，看著顧昭，「朋友？他？」
「你在美區的朋友……可以快速搞定美區手續和場地的……so」，珀西淡淡的道，「是你那位安布羅斯家族的朋友嗎？那位希萊爾先生？」
顧昭眼睛圓溜溜的，看著珀西，乾巴巴道，「哇哦，你好厲害，以後不做演員了可以去做偵探呢。」
猜的好准噢。
珀西呵笑了一聲，看著顧昭道，「所以，難道我不能幫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