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晴似乎也察覺到了眾人的疑惑,飛快的在旁邊補充了一句,「顧昭雖然年紀不大,但她在璟華的地位很特殊。她既是學生會主席,也是校園之星,校長和董事會對璟華的了解沒有她深刻。」
「更何況許多資料、名單等,都由學生會保存,事關重大,由學生會對接效率最高。」
陸時寒沒接話。
他只是看著顧昭,那目光銳利而沉靜,像是把她整個人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其他警員臉上還有驚訝好奇,但倒是也沒有輕視。
陸時寒頷首,收回了目光,轉向旁邊的女法醫。
「先看現場。」
女法醫點了點頭,帶著男助手往舊遊泳館走。
顧昭側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然後她戴上口罩,推開那扇鏽跡斑斑的門,走了進去。
門在身後合上,陸時寒沒有立刻進去。
他站在門口,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那扇門,像是在等什麼。
他身後的幾個警員都沒有說話,安靜地站在旁邊。
顧昭站在台階的另一側。
兩個人之間隔了幾步的距離,她看著陸時寒的側臉。
此刻他站在那兒,下巴微微抬著,目光一寸寸掃過周圍。
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把他襯衫的領口吹得動了一下。
隨後他才抬手,示意警員把門守好,然後看向顧昭等人,「現在警隊要調查現場,雖然你們是目擊者,但作為非辦案人員,也要先暫時隔開。」
顧昭很乾脆的點頭,「旁邊的樓雖然也廢棄了,但比這邊好很多,裡面有會議室,除了有點灰塵其他都還好,我們先去那邊等。」
璟華實在是太大了,來回跑不現實,顧昭的提議非常靠譜,陸時寒沒有反對的必要。
他點點頭,抬手示意一個警員跟著顧昭他們一起走,隨後他推開門進了現場。
剛才的現場該看的顧昭也都看過了,後續更細節的東西也要看屍檢報告,顧昭沒什麼要說的,隨後也很快離開。
……
門在身後合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舊遊泳館裡的空氣驟然沉了下來。
外面是初秋上午乾淨的陽光和桂花香,裡面卻是潮濕、鐵鏽和某種甜膩腐朽混在一起的氣息,像是一塊發霉的布捂在臉上。
陸時寒站在池邊,手還插在口袋裡,他沒有立刻下去,只是站在那裡,目光一寸寸掃過整個空間。
高處的窄窗透進來的幾束光里,灰塵在緩慢地浮動。
池底的屍體趴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個被隨手丟掉的布偶。
他身後,兩個警員跟著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那個圓臉男青年,比陸時寒矮一些,肩膀很寬,穿著件灰色的薄夾克,手裡拎著勘查箱。
他姓周,叫周沛,在隊裡待了快五年,平時話多,但幹活利索。
跟在後面的是那個短頭髮的女警,叫方晴,手裡拿著記錄本和相機,警校畢業沒多久,跟在陸時寒手下還不到一年。
周沛走到池邊,往下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然後退回來,壓低聲音對方晴說,「走了吧?那位顧主席。」
方晴回頭看了一眼門口,「走了。跟保衛處的人一塊去旁邊樓里了。」
周沛鬆了口氣似的,搓了搓手,「那就好,有學生在旁邊我總覺得怪彆扭的。你說這學校也是,真讓一個學生來對接?我剛才還以為是開玩笑的。那位顧主席,看著真不大,有沒有十六?」
方晴把相機從包里取出來,一邊檢查鏡頭一邊說,「她本來就是未成年吧,十五六歲的樣子。」
她頓了頓,抬起頭,有些遲疑道,「不過說真的,咱們這行本來就得迴避未成年,問話得有監護人或者學校代表在場。現在她來對接,是不是得先聯繫她家長?」
周沛搖了搖頭,把勘查箱放在地上打開,取出鞋套和手套。
「你這就不懂了。璟華這個學校,制度特殊。」
他一邊套鞋套一邊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不太方便大聲講的事,「我之前因為別的事特意了解過這個學校,全國排得上號的私立,學制跟國外接軌。
裡面搞了個『校園之星』制度,說是讓學生自己管學生,學生會權力大得很。
資料、名單、學生的日常動態,全在學生會手裡,甚至這裡的學生會還有什麼風紀部、巡邏隊……」
「其他的校長、董事會什麼的,肯定比不上他們的學生會,你之前估計一直在隊裡訓練不知道,璟華的學生會非常出名。」
他直起身,把手套的指頭一根根拽緊,「璟華的學生是什麼概念?一年學費頂普通人家幾年的收入。裡面讀的都是什麼人,你隨便打聽一下就知道。
隔壁還有個學校,叫澤西,跟璟華是死對頭,兩邊學生都一個路子,家裡非富即貴,全是有錢人。」
方晴聽著,手裡的相機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池底的方向,小聲道,「那不全都是富二代啊?這學校能好了?富二代聚集在一起,不得分成無數個小團體。」
「可不。」
周沛把鞋套踩好,往池邊走了兩步,又壓低聲音,「這種學校最容易出事。有錢人多了,等級就多。你看那些國外的私立學校,霸凌、排擠、小圈子,一抓一把。
咱們之前辦的幾個案子,只要涉及這種學校,十有八九是仇殺或者長期積怨。你覺得這個,會不會也是?」
方晴沒接話,只是把相機舉起來,對著池底拍了一張全景。
陸時寒站在池邊,一直沒有說話。
周沛和方晴的閒聊他聽到了
,淡淡道,「行了。」
陸時寒的聲音不高,只說了兩個字,但周沛和方晴同時收了聲,轉過頭看他。
陸時寒已經蹲了下來,一條腿半跪在池邊的瓷磚上,目光落在池底屍體身上。
死者的姿勢,四肢的攤開方式,那隻伸向排水口的手,而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那隻翻在角落裡的鞋。
那位法醫已經下去了。
她叫沈黎,三十歲出頭,短髮,臉型偏窄,五官乾淨利落,是京市警察總局最權威的一位法醫。
此刻她穿著深色的工作服,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白色防護服,口罩拉到鼻樑上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非常鎮定,看向屍體的目光和看路邊一塊石頭沒有任何區別。
沈黎蹲在池底的屍體旁邊,手套已經戴好了,膝蓋上墊了一塊軟墊,以方便她檢查。
她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男助手,叫程嶼,二十出頭,個子很高,皮膚白,看著挺聰明的,就是有點稚嫩,此刻背著一個取證箱,手裡拎著物證袋和標籤。
他蹲在沈黎斜後方半步遠的地方,不說話,只是看著她需要什麼,就遞什麼。
沈黎先沒有碰屍體。
她從上衣口袋裡取出一根小號的軟尺,量了一下屍體的整體姿勢,報了幾個數字,程嶼在旁邊快速記下。
然後她繞著屍體走了半圈,蹲下來,從不同角度拍了照片。
相機的快門聲在空曠的游泳館裡顯得很脆。
「屍長。」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透過口罩傳出來有一點悶,「大約一百六十三。女性。衣著完整,白襯衫,深色裙子,校服款式,右足著鞋,左足赤。」
她放下相機,從取證箱裡取出一支體溫計,蹲下來,掀開死者後衣領的一角,將探頭貼在皮膚上。
等了幾秒,她看了一眼數字。
「屍溫,體表,大約二十八度,環境溫度十九度。屍僵,四肢各大關節均已出現,強度中等。角膜輕度混濁,瞳孔尚可辨認。」
她一邊說,程嶼一邊記,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陸時寒從池邊探下身,一隻腳踩在池底的斜坡上,穩住身體。
「死因?」
沈黎沒有立刻回答。
她用手背輕輕翻動了一下死者的頭部,動作很輕,像是在翻一頁很脆的紙。死者的臉露了出來。
皮膚發紺,嘴唇的顏色是一種暗沉的紫,像是凍了很久的果子。
她的眼睛半睜著,結膜上隱約有一些細小的暗紅色斑點。
沈黎用一支細棉簽輕輕撥開下眼瞼,湊近看了一眼,然後把棉簽放進物證袋裡。
「窒息徵象明確。顏面發紺,口唇黏膜發紺,指甲床發紺。結膜有散在的針尖樣出血點。」
她把棉簽封好,「但頸部未見扼痕或勒痕,沒有明顯的索溝,皮膚完整,沒有皮下出血。不像是外力壓迫頸部導致的窒息。」
她頓了頓,低下頭,用手電筒照了照死者的口腔和鼻腔,然後抬起死者的下巴,看頸部前側和兩側的皮膚。
可皮膚上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
「不是勒死,不是扼死。也不是溺死。」
她抬起頭,目光在池底掃了一圈,「池子是乾的。沒有水。」
周沛在旁邊小聲接了一句,「那怎麼會窒息?」
鬧鬼了啊!
沈黎沒有理他,繼續往下檢查,她把目光移到了死者的手上。那隻伸向排水口的手。
「指甲縫裡有附著物」,她語氣更平了一些,「泥,鏽,還有纖維狀物質。需要提取。」
她轉頭看向程嶼,「棉簽,鑷子,物證袋。先取指甲縫。」
程嶼立刻從箱子裡取出準備好的工具。
沈黎戴上新的手套,蹲下來,一隻手托住死者的手腕,另一隻手用鑷子輕輕撥開指甲邊緣。
她取了三根棉簽,分別從食指、中指和無名指的指甲縫裡旋轉擦拭,每一根取完就放進單獨的物證袋裡封好,貼上標籤。
「附著物里有暗紅色的鏽跡,和排水口蓋子的鏽色一致。」
她把最後一個物證袋遞給程嶼,「回去做比對。」
隨後沈黎站起來,膝蓋上沾了一層灰,她不在意的拍了拍,然後看向池底那個排水口。
排水口在池底靠近中央的位置,銅製的蓋子,已經鏽得很厲害了,邊緣有一圈暗綠色的銅鏽。
蓋子旁邊有一小片水漬,巴掌大小,邊緣已經快幹了,但中心還有一點潮意。
水漬的形狀不規則,從排水口的縫隙往外洇開,把周圍的灰塵洇濕了一小圈。
沈黎蹲下來,用手電筒側著照那片水漬,看了一會兒。
「水是從排水口滲出來的。」
她說,聲音里有一絲很淡的停頓,「很慢,很少。滲出來的水在池底形成了一層很薄的積水,集中在排水口附近。」
她抬起頭,環顧了一下池底。
整個池底大部分地方都是乾的,灰白色的灰塵均勻地鋪著,除了屍體周圍和水漬周圍。
那層積水,如果存在過,也只覆蓋了很小的一片,大概就是一個人趴下去之後,臉能貼到的範圍。
沈黎的目光回到死者身上,然後嘗試著模擬了一下,「她臉朝下趴著的時候,口鼻正好貼在這一片水漬上。」
隨後她說出了一句駭人聽聞的話,「水很淺,但足夠堵住口鼻。」
周沛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氣,沒有出聲,方晴則飛快地用相機對著那片水漬拍了兩張。
陸時寒站在池邊,聽完了,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皺著眉思考。
「死亡時間?」
「初步判斷,十二到十五個小時之前。結合屍溫和屍僵程度,大約是昨天晚上十一點到今天凌晨兩點之間。」
沈黎說,「但具體需要解剖確認。」
她摘下手套,扔進隨身帶的垃圾袋裡,然後拉開防護服的拉鏈,透了一口氣。
程嶼在旁邊已經把所有的物證袋收好,按類別放進箱子裡,動作很輕,很仔細。
沈黎從池底走上來,站在陸時寒旁邊。
她摘了口罩,露出臉來。鼻樑挺直,嘴唇偏薄,看起來非常凌厲。
她把頭髮往後捋了一下,聲音比剛才在池底時鬆了一點,「現場看完了。回頭我做解剖,出報告。」
陸時寒點了一下頭。
「辛苦了。」
沈黎沒多說,轉身往外走,她得提前回去,畢竟做報告也要一段時間。
門又合上了。
周沛把勘查箱收好,站起來,看了一眼池底那個人,又看了一眼陸時寒。
「隊長,這案子倒是怪得很。」
「我看你是話多的很。」
陸時寒道,「先去拿死者的資料,死者家屬來了嗎?」
周沛立刻點頭,「已經通知家屬了,不過死者父親目前不在國內,死者母親則情緒激動,接電話的時候暈過去了,後面是管家對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