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顧昭到達舊遊泳館門口的時候,兩個警衛已經站在那裡了。
兩個人都是中年男人,但臉色顯然都不太好看。
其中一個背對著門,彎著腰,手撐著膝蓋,像是剛吐過。
另一個站在門口,臉色發白,看到顧昭跑過來,張了張嘴。
「顧主席……」
顧昭點了點頭,指了指開著的大門,「裡面什麼情況?」
「我們、我們也是剛發現……」
那個警衛咽了一下口水,聲音不太穩,帶著幾分顫抖,「老趙養的流浪狗跑進去了,他去找,就、就看到……」
他沒說完,只是搖了搖頭。
兩個警衛都是老實人,哪裡見過死人,此刻顯然心神大亂,在場三個人,對比起來最鎮定的竟然是顧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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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昭沒有等他,乾脆直接從兩個警衛中間走過去,推開了更裡面那扇鏽跡斑斑的門。
門軸發出了一聲刺耳的響。
裡面的空氣很悶,潮濕中混著一股鐵鏽的味道,還有另一種氣味,淡淡的,甜的,黏在喉嚨里,讓人想咳嗽。
光線很暗,只有高處幾個窄小的窗戶透進來幾束灰白色的光,照在池底那些灰塵上,浮著一層細細的塵粒。
游泳館不大,是很早就被廢棄的,這一片區域一直以來都沒進行改造,所以特別老舊。
顧昭一眼掃過去,只見一個標準短池,四四方方的,池壁上的瓷磚缺了不少,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水泥。
池底是乾的,灰白色的水泥面上蒙著一層薄薄的塵土,像是一層灰紗。
空氣里沒有水的味道,只有乾涸和鏽蝕混在一起的氣息,還有一種發霉的錯覺。
而此刻那個池底中央趴著一個人。
顧昭皺眉,抬腳走過去,站在池邊,往下看。
死者是一個女生。
她穿著璟華的校服,乾淨的白襯衫,深色裙子。
臉朝下趴在池底,四肢攤開,姿勢很奇怪,像是摔下去之後沒有動過。
一隻手伸向排水口的方向,手指微微蜷著,另一隻手壓在身體下面,看不到。
她的頭髮散著,黑乎乎的,被乾涸的泥水黏在臉側和脖子上,看不清面容。
白襯衫上沾滿了灰和鏽色的污漬,背上的布料皺成一團。
裙子歪到一邊,露出一截小腿,最重要的是她的腳上只剩一隻鞋,黑色的皮鞋,鞋跟朝上。
另一隻鞋則在池底的角落裡,翻著,鞋帶散開,像一條死掉的蛇,看得人莫名脊背發寒。
顧昭的目光往下移,移到她的手上。
那隻做了漂亮美甲的手伸向排水口,此刻指甲縫裡全是黑灰色的泥,還有一層暗紅色的鏽。
她的指腹壓在排水口的蓋子上,銅製的蓋子,鏽跡斑斑,手指蜷著,像是最後一刻還在試圖抓住什麼。
泳池的池底是很乾的,這裡很久都沒有用過了,大部分地方都是灰白色的干灰塵。
但排水口旁邊有一小片水漬,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從排水口的邊緣往外洇,把周圍的灰塵洇濕了一小圈。
水漬已經快幹了,邊緣有一層很淡的深色痕跡,像是水流經過的模樣。
水是從排水口裡滲出來的,很慢,很少,但確實在滲,但絕對不足以淹死人的程度。
顧昭蹲下來。
她的膝蓋碰到了池邊的瓷磚,涼的,但此刻顧昭並沒有注意哪些。
她盯著死者那隻手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排水口旁邊那片水漬。
隨後她站起來,退後兩步。
她認出了那件校服,是高二年級的,領口內側有一個很小的手寫名字。
宋瑤。
顧昭沒有什麼印象。
為了保存現場,顧昭沒有輕舉妄動。
只是她臉上難免多了幾分郁色,心情也十分不美麗。
她的動作已經夠快了,但卻沒有想到,竟然事發的如此突然。
身後的門響了。有人走進來,腳步聲很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顧會長!」
是校長秘書的聲音。
顧昭回頭,看到她快步走過來。
校長女士的秘書有很多位,不過和顧昭最熟悉的就是眼前這位叫做許晴秘書。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套裝,平時利落的短髮有點亂,像是剛從會議室里跑出來的。
她的身後跟著保衛處長,還有兩個顧昭不認識的人,大概是校董會那邊接到消息先趕來的。
許晴走到池邊,往下看了一眼。
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了,嘴唇抿緊了,下頜繃出一條線。
她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轉過身來,伸手按住了顧昭的肩膀,「別看了,先出去,你也不怕啊?」
看許晴把自己當小孩子一樣害怕自己嚇著,顧昭無奈的跟著她往外走,「我又不是兇手,有什麼好怕的。」
顧昭跟著許晴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又看了一眼。
池底那個人還是那個姿勢,一動不動,陽光從高處的窗戶照下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外面的陽光很好。天很藍,沒有雲。
遠處操場上傳來隱約的哨聲,有人在跑步,教學樓里傳來讀書聲,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內容。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沒有人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只是一派安詳。
然而顧昭心裡卻更緊了一些。
她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是桂花的味道,甜的,和游泳館裡的那股氣味混在一起,讓她胃裡翻了一下。
保衛處長在旁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急。「對,舊遊泳館……對,現在……不要開警笛,不要驚動媒體……對,低調,一定要低調……」
璟華不止是校長女士的璟華,作為全國都排的上名號的頂級私立學校,同時也是京市教育局的臉面之一。
突然死了個人,不只是學校要壓輿論,包括整個京市的部門也要儘量配合。
因為顧昭和許晴溝通後確認,校長女士已經和警局那邊商量過了,接下來警察來調查,會儘量保持低調。
顧昭放心的點點頭,然後道,「還有學生,現在不確定兇手是誰,讓所有人都回宿舍隔離吧。」
好在璟華的教職工足夠多,還有保衛處巡邏,足夠進行學生的協調工作。
許晴點頭,「已經通知了,到時候會做好隔離和看管……不允許私自外出,萬一有什麼兇器和證據也好防備。」
顧昭對此不怎麼在乎,這個女生不是剛死的,想處理兇器估計也遭處理了。
不過把人先隔離倒是重中之重,以免生亂。
藉口倒是也好找,而且璟華的宿舍都是公寓類型,也就是4個人一間宿舍,每個人都有自己單獨的房間,共享一個客廳和衛生間。
也不限制使用電子產品什麼的,比起上課,估計大家巴不得待在宿舍呢。
……
等的時間其實不算久。
一輛黑色的車從校園小路上拐過來。
不是警車塗裝,就是普通牌照,黑色車身,玻璃貼了膜,看不見裡面,非常平平無奇,屬於是如果停放在大街上,那絕對誰也不會看的那種。
車開得很慢,速度不快,碾過落葉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後面跟著一輛一樣的,一共兩輛。
車停在舊遊泳館外面的空地上,先下來的是兩個男人,穿著便裝,但動作利落,眼神往四周掃了一圈,像是習慣性的警覺。接著是第三個人。
顧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時候,微微停了一下,隨後微微挑眉。
男人大概二十四五歲的樣子,意外的年輕英俊。
他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深色皮夾克,拉鏈沒拉,露出裡面黑色的打底。
他個子也很高,肩寬腿長,站在車旁邊的時候整個人有一種松鬆散散的氣場,好像這地方不是案發現場,是他隨便路過的一個地方。
而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他的臉很英俊,眉骨高,眼窩深,五官的線條乾淨利落,眼角眉梢帶著一種銳利感。
那種銳利藏在他微微上挑的眼尾里,藏在他在看某樣東西之前先眯了一下的習慣里,像是一匹從容不迫的狼,巡視目之所及的每一寸領地。
他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時候像是能把你的話從嘴裡掏出來,翻個面再放回去,有一種讓人不太敢對視的感覺。
而男人身上最大的違和感其實是他整個人是鬆弛的。
而在短短几秒里,不止顧昭在打量他,那個男人同樣看向顧昭。
二人對視,顧昭目光如潭水不動,男人輕輕移開了目光。
在男人後面又下來三個人。
一個英姿颯爽的女警,短頭髮,背著包,手裡拿著記錄本,另一個男警矮一些,圓臉,看起來很好說話。
還有一個法醫模樣的女人,三十歲左右,短髮,五官乾淨利落,穿著深色的工作外套,戴著手套和口罩,背著一個箱子。
她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男助手,二十出頭,個子很高,皮膚白,背著急救箱,拎著取證工具,很認真地看著腳下的路。
顧昭瞭然。
一共六個人,兩個法醫,四個警察。
男人朝顧昭等人大踏步走過來,其他警察紛紛跟在他身後,說實話很有壓迫感。
他的肩膀很寬,襯衫下面能看出胸膛和手臂的輪廓,不是健身房裡練出來的那種大塊頭,是結實的、有力量感的底子。
他走到許晴面前,微微點了一下頭。
「陸時寒。市局刑警隊。」
他的聲音低而有力,許晴立刻迎上去,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許晴,校長秘書。辛苦你們了。」
陸時寒點頭,並不多說廢話,而是直接問道,「現場誰發現的?」
許晴立刻道,「學校的職工。他養的流浪狗跑進去了,他去找,就看到了。」
「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兩個小時前。發現之後立刻封了現場,沒有讓人再進去。」
陸時寒點了一下頭。
他的目光越過許晴的肩膀,看了舊遊泳館的門一眼,又收回來。
顧昭站在一旁,看著陸時寒盤問其他人。她注意到他問問題的時候不急著說下一句,而是會留半拍,讓對方把話說完。
短暫的時間裡,他的眼睛一直會注視著對方,給對方造成很大的心理壓力,以判斷對方是否說謊之類的。
刑警啊,這麼年輕……看著似乎還是隊長之類的。
顧昭在心裡琢磨了一下陸時寒這個人。
而陸時寒盤問的對話則還在繼續。
璟華這麼大,這邊的監控呢?」
許晴皺眉,「這邊很早就廢棄了,一直沒有重建,本來後門有一個攝像頭,但是最近壞了,正在查有沒有別的角度能拍到。」
「死者信息?」
「高二學生,宋瑤。女生。校方已經在整理她的檔案。」
陸時寒又點了一下頭。
他問完了,目光開始往旁邊掃,掃過保衛處長,掃過後面站著的兩個校董會助理,最後落在顧昭身上。
隨後他頓了頓,眼睛很快的眯了一下,隨後又睜開,幾乎讓人察覺不到哪裡不對。
顧昭站在台階上,沒有動。
她穿著璟華的校服,白襯衫格紋裙子,馬尾扎得很高,非常乖巧的樣子。
更不用說她的臉一看就是學生,十五六歲的她站在一群成年人中間,個子最小,年紀最小,非常顯眼。
陸時寒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點疑問。
不明顯,但顧昭看出來了,他顯然在想,這個學生為什麼站在這裡。
許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開口了。
「陸隊長,這位是我們學生會主席,顧昭。」
陸時寒微微挑了一下眉。
許晴繼續說,「這次的事,校方指定她來配合你們。」
陸時寒身後那個圓臉男警員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顧昭一眼,又看了看陸時寒。
那個女警也驚訝的抬了抬頭,目光在顧昭臉上停了兩秒,滿眼都是好奇和探究。
兩個法醫里那個年輕助手更是沒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這麼年輕?」
聲音很小,但顧昭聽見了,她沒說什麼,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非常禮貌道,「確實是我,你好,陸隊長。」
陸時寒的反應和別人不太一樣,他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是看著顧昭,目光里多了一點東西。
那點東西不是審視,更像是……覺得有意思。
他看著她,嘴角微勾,「學生會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