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又進來一位顧客，是個背著黑色雙肩包的年輕男人。
他叫宋遠，昨天就在網上看過那場爭論，今天特意跑來。
手機里準備了好幾個問題，連開場白都想好了。
他平時喜歡拍同城吃喝，粉絲不算多，但很愛跟評論區較真。
別人說貴，他想知道貴在哪裡；別人說好吃，他也不願意只聽一句好吃。
輪到他點單，他先問能不能拍做面過程。
陳秋看了眼他的手機，點頭：「站外面拍可以，別擋住取餐口，也儘量別拍到不願意出鏡的客人。」
宋遠答應得很痛快，
麵條下鍋，撈麵，添湯，放牛肉。
他把幾個鏡頭拍好，端著自己的面坐到角落，架起手機，先清了清嗓子。
「今天來試一下，昨天388海腸撈飯引起討論的陳氏小廚。」
說到這裡，他看著鏡頭，認真補充。
「先說明，我今天吃的是88元的紅燒牛肉麵，自己付的錢。」
話說完，他夾起一塊牛肉，準備對著鏡頭展示橫截面。
結果筷子輕輕一分，肉里的汁水便沿著斷面透出來，熱氣貼著手背往上走。
宋遠停了停，他原本打算先分析份量，再講口感，最後說湯和面。
順序都列好了，但現在，他只想先嘗一下。
一口吃進去，肉香直接把還沒說出口的話堵在了嗓子眼。
他盯著碗看了片刻，接著喝湯，又挑起面。
手機架在那，老老實實地錄著。
錄了半天，除了吃麵的聲音，幾乎沒等到他第二段點評......
鄰桌的小胖子已經快吃完了，瞧見這熟悉的一幕，忽然生出幾分過來人的慈祥。
他抽了張紙，擦擦嘴，小聲對鄭凱道：「看見沒有，又一個忘詞的。」
鄭凱順著看過去，樂了......
宋遠這時也意識到了不對，趕緊把嘴裡的面咽下去，抬頭對著手機。
「這個牛肉，它的特點主要是……」
他說到一半，嘴裡的余香又泛上來，目光不自覺往碗裡落。
「主要是……」
旁邊的小胖子實在沒忍住，接了一句。
「主要是你先吃，等涼了再組織語言，就來不及了。」
宋遠愣了一下，隨後自己也笑了，他乾脆衝著鏡頭攤了攤手：「行，這段先保留。等我吃完，咱們再聊。」
有些東西，鏡頭能拍清楚。
比如肉有多大，湯是什麼顏色，碗底是不是還藏著料。
可熱湯入口時那一下舒坦，和牛肉在嘴裡慢慢散開的香氣，真得坐到桌前，自己吃一口才知道。
宋遠原本準備拿問題來找答案，現在問題還在手機里。
答案，已經吃下去半碗了......
等面吃完，宋遠總算恢復了正常表達能力，他把剛才的錄像回放了一遍，自己都看笑了。
原本想拍個有條有理的探店，結果前面鋪墊了半天，後面全是吃。
唯一說得連貫的一句，還是「等我吃完，咱們再聊」。
他坐在原位補了幾句具體感受，把牛肉的份量、湯和面的口感說清楚，又特意說明，昨天的海腸撈飯自己沒吃，不能拿今天這碗面替昨天那碗飯作評價。
錄完這些，他才收好支架，等陳秋手上空了，上前打了聲招呼。
「陳老闆，方便問兩句嗎？」
陳秋正在給自己倒水，點了點頭。
「可以，長的就算了。」
「就兩句。」
宋遠想了想，先問：「網上現在這麼多人討論價錢，你會不會受影響？」
陳秋拿著杯子，朝灶台那邊看了一眼：「有一點吧。」
「那有人單純覺得貴呢？」
「覺得貴很正常啊。」
陳秋笑了：「我又不能替別人決定，花多少錢吃午飯才合適。」
宋遠頓了頓，第二個原本準備好的問題，忽然沒那麼想問了。
他想問的，是不是因為出名，所以漲價，是不是想趁著熱度多賺一點。
可這話里預先塞了太多判斷，眼前的人，只是端著杯水，身上還繫著圍裙，肩頭有一小片忙碌時濺上的水痕。
剛才有顧客說面稍微軟一些，他就記下來；有人不想要蔥花，他也把單子單獨放好。
沒有拿著自己有多火去說服誰，更沒有因為有人轉身離開，就擺出什麼臉色。
宋遠把手機往下放了些，換了個問題：「那你最怕什麼評價？」
這回，陳秋倒是很快就答了：「說我請假是偷懶。」
宋遠：「......」
確實！
他其實很早就關注過陳氏小廚，在味道方面，網上幾乎找不到任何的差評，
唯有陳秋請假的時候，網上的信息那是鋪天蓋地，
說陳老闆忘掉了初心，飄了......諸如此類的！
但只要一開門，那些罵的最凶的，往往是最先來排隊的......！
宋遠沒再多問，向陳秋道過謝，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卻又回來了。
陳秋看向他。
「還有事？」
「有，最後一個問題。」
宋遠指了指點單機，神情相當認真。
「明天賣什麼？」
陳秋：「……」
好嘛！！！
不管前面問得多有深度，最後大家的落點，居然出奇一致。
他笑著搖頭：「晚上再定。」
宋遠走後，程國安從後廚出來，正好聽見陳秋最後那句話，跟著笑了笑。
陳秋讓他坐下歇一會兒，順便說起新店的事。
「下午我們過去量房。廚房那塊，我先跟他們談個大概，過兩天您也一起去看看，有什麼用起來不順手的，趁早提。」
程國安點頭：「行，我在後廚待得久，能看出些問題。」
「就是得請您多看看。等新店做起來，那邊後廚還得有人帶。」
程國安拿水杯的手頓了頓。
陳秋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已經考慮過的事。
他卻沒有立刻大包大攬，只認真點頭：「我先把您這邊的要求學紮實。」
陳秋笑道：「不急，一道道來。」
陳秋是這麼打算的，
自己在惠民街的老店，就是每天出一道新菜，讓顧客們保持對老店的新鮮感，
而新店，包括以後的新店，也是一天只賣一道菜，
不過，是以前的老菜！
因為目前出了自助日以外，大家吃不到之前的菜，這樣一來，對老店新菜不敢興趣的顧客，可以去新店，對新店老菜不感興趣的顧客，可以去老店！
......
下午，晚市要用的牛肉也已燉好。
陳秋確保程國安能正常出餐後，才和沈書瑤去看新店。
公園門口比上午熱鬧些，有人推著孩子散步，也有人拎著球拍往裡走，幾輛車慢慢駛進停車場。
沿路的樹把陽光篩成一塊塊碎影，落在商鋪前的地面上。
趙工已經到了，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測量工具和本子。
陳秋開門，把他領進去。
今天再走進來，感覺已經和昨天不同。
昨天還在想合不合適，今天想的，已經是桌子怎麼擺、客人從哪裡走、出餐會不會打架。
趙工先量了一圈，又去看原來的廚房、排煙和上下水位置，把需要進一步核實的地方記下來。
陳秋跟在旁邊，說得最多的，也是這些實用的東西。
趙工聽著，不時點頭：「您自己掌勺，說要求就是具體。」
聊到用餐區，趙工隨口問，要不要在進門的位置弄一面大一點的拍照背景牆。
現在不少餐飲店都有，擺個招牌，打上燈，顧客容易拍照傳播。
陳秋站在門口，想像了一下，搖了搖頭。
「先別急著加這個，這裡人進人出，拍照的站住，後面就容易堵。」
沈書瑤也點頭：「窗外就挺好看的，不用專門再擠一塊地方出來。」
趙工記下，換著角度拍了幾張照片。
到了臨窗的位置，沈書瑤停下腳步，
樹影落在玻璃上，隨著風輕輕晃。
外面有個小男孩追著泡泡跑，跑到一半，回頭沖身後的家長招手。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念念肯定喜歡這裡。」
「昨天畫裡都給你安排好座位了。」
陳秋說著，從手機里翻出那張畫的照片，遞給趙工。
趙工一看，也樂了。
「這設計師挺貼心啊，椅子、水杯都備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