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像顆帶火的流星,一頭扎進了那暗紅色的母體球里。
黏糊。
這是他的第一感覺。
周圍全是那種類似發酵過度的綠色濃痰,裹在身上,腥臭味順著鼻腔直衝天靈蓋。
他甚至能感覺到這玩意兒在蠕動,像是有成千上萬張看不見的小嘴,正順著他軍大衣的纖維往裡鑽,想吸他的血。
「娘的,這地方比老毛子的旱廁還噁心。」
周青嫌棄地啐了一口,紫金色的光罩在體表撐開,把那些黏液擋在半寸開外。
「滋啦滋啦……」
光罩和黏液接觸,發出烤肉鐵板一樣的動靜,冒起陣陣白煙。
他沒去管那些亂七八糟的觸手,眼睛死死盯著球體最深處的一團亮光。
那光是跳動的,頻率跟他當年在南海底下的青銅遺蹟里見過的一模一樣。
「這就對了,陣眼。」
周青摸了把腰間的生鏽柴刀,嘴角一咧。
他雙腿猛地在粘稠的液體裡一蹬,借著反作用力,硬生生擠開一條道,直奔那團亮光游過去。
外頭。
盤古號的指揮艙里,警報聲響得快把房頂掀了。
「老大,撤不撤?這吸力越來越大了!」
耗子整個人被安全帶死死勒在椅子上,眼看著前面那個巨大的紅色球體,像個黑洞一樣瘋狂吞噬著周圍的一切。
就連盤古號外層的特種裝甲,都在這股吸力下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撤個屁!」
周破天紅著眼,單手死攥著操縱杆,額頭上的青筋蹦起老高。
「太爺爺還在裡頭呢!就算把這艘船拼零碎了,也得等他老人家出來!」
「可是……」
「沒可是!把備用能源庫的保險拔了,全輸送到反重力引擎上!給老子死死頂住!」
周破天咬碎了後槽牙,他知道這是抗命,是拿全艦幾百號兄弟的命在賭。
但他更知道。
老周家的人,沒把長輩扔下自己跑的規矩。
紅球內部。
周青越靠近那團亮光,周圍的阻力就越大。
那些綠色的黏液已經變成了半固態的膠狀物,死死纏住他的手腳。
甚至有一些類似神經索的黑色細管,想往他耳朵眼兒和鼻孔里鑽。
「滾邊兒去!」
周青一聲暴喝,手裡的柴刀掄圓了就是一頓亂劈。
刀光帶著暗金色的火星子,在膠狀物里硬生生砍出個空腔。
他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這具重塑的肉身雖然硬,但終究不是當年那副星魂之軀了,體力消耗得比他想像的快。
「老了老了,這要是換了二十年前,老子早把這破球捅穿了。」
他自嘲地嘟囔了一句,抬頭看向已經近在咫尺的那團亮光。
那是一顆比人頭還要大一圈的暗紅色晶體。
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孔洞,一根根綠色的能量管道連接在上面,正有節奏地把吸收來的能量泵進晶體裡。
「這就是你的『胃』是吧?」
周青眯起眼,提著刀慢慢靠了過去。
「老子今天就給你做個胃切除手術!」
他雙手握緊刀柄,腰跨發力,刀刃上的豁口閃過一抹森冷的白光。
「給老子……碎!」
柴刀帶著劈山斷岳的氣勢,狠狠剁向那顆暗紅色的晶體。
「當!」
一聲沉悶的金鐵交擊聲。
震得周青虎口發麻,手裡的柴刀差點脫手飛出去。
那顆晶體上,連條白印子都沒留下。
「草?」
周青甩了甩髮酸的手腕,瞪大了眼睛。
「這麼硬?老子這把刀可是當年……」
他話還沒說完。
那顆晶體突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表面那些孔洞裡,猛地噴出十幾條黑色的能量長鞭。
「啪啪啪!」
長鞭速度極快,帶著破空聲,直接抽在周青的光罩上。
光罩閃爍了兩下,竟然出現了一絲裂紋。
「有點意思。」
周青沒躲,反手一把攥住其中一條長鞭。
觸手冰涼,像是摸到了死人的骨頭。
「想吸老子?」
他冷笑一聲,紫金色的光芒順著手臂瘋狂倒灌進那條長鞭里。
「老子當年在大興安嶺,連地脈都敢抽,你算個啥!」
兩股能量在長鞭里瘋狂碰撞,發出刺耳的音爆。
那顆暗紅色的晶體似乎察覺到了危險,跳動的頻率更加瘋狂,想要把長鞭扯斷。
「想跑?」
周青死死拽著不鬆手,腳下在膠狀物里踩實了。
「晚了!」
他大吼一聲,竟然順著那條長鞭,把自己當成人肉炮彈,直接砸向了晶體!
「轟!」
周青的身體重重地撞在晶體上。
他張開雙臂,像是個擁抱老朋友的瘋子,死死抱住了那顆比他頭還大的晶體。
「你不是能吃嗎?!」
周青眼珠子都紅了,脖子上的青筋像蟲子一樣蠕動。
「老子今天讓你吃個夠!」
他閉上眼,把體內所有的紫金色能量,毫無保留地、瘋狂地壓縮,再壓縮!
然後,順著他貼在晶體上的胸口,一股腦地傾瀉了進去!
這不是攻擊。
這是純粹的、蠻不講理的「撐死你」戰術。
晶體裡的能量迴路瞬間被打亂,原本暗紅色的光芒開始閃爍不定,透出一種危險的紫金色。
「咔……咔咔……」
極其細微的碎裂聲,在晶體內部響起。
周青能感覺到,這玩意兒快到極限了。
但他自己的身體,也快到了極限。
高溫、高壓,再加上能量的反噬,他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這回……怕是要把這把老骨頭交代在這兒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著,嘴角卻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值了。
把這破球炸了,地球那幫小兔崽子就能安生幾百年。
就在他準備閉上眼,迎接最後的殉爆時。
「滴——!」
耳邊,突然響起了一聲極不協調的電子提示音。
這聲音不大,但在周青聽來,簡直比老伴兒蘇雅喊他回家吃飯還親切。
「什麼動靜?」
周青強撐著睜開一條眼縫。
他胸口那個當年放軍用衛星電話的兜里,正透出一閃一閃的紅光。
「草,那破電話不是早沒電了嗎?」
他艱難地騰出一隻手,伸進兜里。
摸出來的,不是電話。
而是一個巴掌大小、通體烏黑的金屬盒子。
這盒子,是剛才在火星軌道上,周破天硬塞給他的。
「太爺爺,安安姑奶奶說了,這玩意兒叫『基因干擾炸彈』。」
「要是碰見那幫外星怪物的核心,直接把這盒子貼上去。」
「它能從分子層面,把那幫孫子的基因鏈給絞碎!」
周青看著手裡的黑盒子,愣了半秒。
隨後。
「哈哈哈哈!」
他仰起頭,在這個噁心巴拉的外星怪物肚子裡,放肆地狂笑起來。
「安安這丫頭……老子沒白疼!」
他一把將那個黑盒子,狠狠按在了那顆已經布滿裂紋的暗紅色晶體上。
「孫子們!」
周青大吼一聲。
「嘗嘗咱們老周家的土特產!」
他大拇指用力,按下了盒子頂端那個紅色的起爆按鈕。
「滴——」
紅燈常亮。
周青一腳踹在晶體上,借著反作用力,拼了老命地往外游。
「大炮!破天!趕緊撤!」
他的聲音通過通訊器,在盤古號的指揮艙里炸響。
「太爺爺出來了!快撤!」
周破天眼圈一紅,一把推開耗子,猛地拉下操作杆。
盤古號的尾焰瞬間爆亮,龐大的艦身擦著那個暗紅色的球體,險之又險地滑了出去。
而在那個球體的內部。
「轟——!!!」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只有一團幽藍色的強光,瞬間穿透了那層暗紅色的外殼,照亮了整片虛空。
那光芒里,帶著無數微小的、肉眼看不見的基因破壞粒子。
它們像是一群餓瘋了的食人魚,順著怪物的能量管道,瘋狂地吞噬、分解著它的每一個細胞。
那個巨大的暗紅色球體,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就像是陽光下的肥皂泡。
「啵」的一聲。
直接化成了一大片灰白色的宇宙塵埃。
太空中,死一般的寂靜。
周青虛脫地飄在真空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看著那片正在消散的塵埃,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安安這藥……勁兒真大。」
他眼前一黑。
徹底暈了過去。
……
不知道過了多久。
周青覺得鼻子發癢。
這回不是腥臭味兒,是一股子熟悉的、帶著點糊味的蔥油餅香。
「老頭子,醒了就別裝了,鍋都燒乾了。」
蘇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周青猛地睜開眼。
木頭房梁,發黃的報紙糊的牆。
還有那扇貼著紅雙喜窗花的玻璃窗。
靠山屯,老宅。
他愣了一下,掀開那床大紅牡丹的被窩,看了看自己的手。
皮包骨頭,布滿老年斑。
回來了。
他真真切切地,變回了那個八十多歲的糟老頭子。
「我……我咋回來的?」
周青揉了揉發脹的腦袋,嗓子幹得冒煙。
「破天那孩子用飛船的牽引光束把你撈回來的唄。」
蘇雅端著一盤剛出鍋的蔥油餅走進來,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你這老胳膊老腿的,還學人家年輕人去太空里打架。」
「這回要不是安安的藥管用,你真打算交代在那兒了?」
蘇雅把盤子往炕桌上一頓,眼圈紅了。
周青看著老伴兒,嘿嘿一笑。
他伸手捏起一塊蔥油餅,也不嫌燙,塞進嘴裡大嚼起來。
「好吃。」
他含糊不清地說著,目光透過窗戶,看向外面那湛藍的天空。
「媳婦兒啊。」
「這外頭的事兒,算是徹底了了。」
他拍了拍沾滿油星子的手。
「以後,我就踏踏實實在這炕頭上,吃你烙的餅。」
「哪也不去了。」
蘇雅看著他,撲哧一聲笑了,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來。
「你個老東西,嘴裡沒一句實話。」
院子裡。
陽光正好。
老榆樹底下,那把生鏽的柴刀,靜靜地靠在牆根。
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就像是,在講述著一個永遠不會老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