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前往醫院探訪
翌日早上,他被鬧鐘叫醒的時候,先愣了一下。
鬧鐘響了好幾聲,他按掉坐在床沿上,過了幾秒才想起來昨晚救護車那一段,不是在夢裡。
這個時候的樓里很安靜。
他換好衣服,下樓去買早餐,經過一樓玄關的時候,管理處的大叔正在擦玻璃門。
「早上好。」白鳥打招呼。
大叔抬頭,看見是他,嘆了一口氣:「早。」
他猶豫了一下,又自己接下去:「你昨天也看見了吧。」
「看見了一點。」白鳥說,「後來她怎麼樣了?」
「還能怎麼樣。」大叔把抹布擰乾,「送醫院唄。她先生跟著去了,一臉嚇壞了的樣子。早幹嘛去了。」
他話講得不重,語氣里卻有股說不清的煩躁。
「他們在這住多久了?」白鳥問。
「大概兩年多。」大叔想了想,「剛來的時候挺正常的。她每天早上去商店街買菜,下午晾衣服,跟對門太太還聊過天氣。誰知道最近突然變成這樣。」
「最近是多久?」白鳥問。
「大概一兩個月吧。」大叔說,「先是不買肉了。肉店老闆來倒垃圾的時候還跟我說呢,說有個常客最近只買菜不買肉。他還以為她改吃素。後來聽說在家也不做飯了,整棟樓的垃圾袋都少了幾袋。」
大叔又看了他一眼:「你怎麼這麼關心?」
「住在同一棟樓,總不可能當什麼都沒發生。」白鳥說,「而且我————最近在想一些關於「不吃」的事情。」
大叔沒太聽懂,只是「哦」了一聲:「總之,派出所那邊有她先生的聯繫方式,你要真想知道,就問那邊。」
他說完,又加了一句:「不過這種家裡事,我是不太想摻和。看多了,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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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鳥點點頭,走出去。
商店街還沒完全熱起來,開門的店不多。肉店的捲簾門半開著,老闆正往外搬泡沫箱子。白鳥路過的時候,稍微停了一下。
「早上好。」他喊了一句。
老闆抬頭,愣了一下,這才記起這棟樓里還有這樣一位整天不怎麼出門的住戶:「早
」
o
「打擾問一下。」白鳥說,「那棟樓里,有一位太太,前陣子不太來買肉了,你有印象嗎?」
老闆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就是那位瘦瘦的,總是買一點碎肉和雞翅那位?前一陣突然不來了。」
「嗯。」白鳥說,「你有聽她說過什麼?」
「也沒說什麼。」老闆把箱子放下來,解開塑料繩,「有一次我問她怎麼最近只拿青菜不拿肉,她說「看見肉就不太舒服」。我還以為她懷孕了呢。」
他搖了搖頭:「誰知道會鬧到叫救護車。」
再往下問,就問不出什麼了。
白鳥買了兩根麵包,回家的路上,他心裡把這幾句話在腦子裡排了一遍,「只買菜不買肉」「看見肉就不舒服」「垃圾袋少了幾袋」。
回到家,他先把早餐放在桌上,沒動。
電話放在柜子上,安安靜靜。
他翻出昨天留在電話上的派出所號碼,按了過去。
響了兩聲,對方接起,是個年輕的聲音,報了派出所名。
「昨天晚上打電話來的那位前輩,」白鳥說,「還在嗎?」
「請問您是————?」
「我昨天在樓道里,做過筆錄的那個鄰居。」白鳥說了自己的名字,又說了一遍地址。
對方「啊」的一聲,去叫人。過了一會兒,熟悉的聲音上線。
「真是不好意思,又打擾你。」那位年長的警官說,「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嗎?」
「不是。」白鳥說,「我想打聽一點別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是關於那位太太的情況嗎?」警官問。
「嗯。」白鳥說,「她現在還好嗎?」
「送到醫院去了。」警官說,「詳細的情況,我們也只知道個大概。醫生說她營養狀況很差,需要一段時間調整。」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這種東西,一般是交給醫生和家屬的。」
對白鳥來說,這是可以理解的回答。
但他還是問:「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個嘛————」警官嘆了口氣,「家裡人說,是因為一個夢。說夢到什麼血,之後就不肯吃肉,再往後,其他東西也不吃。丈夫一開始以為是情緒,一直拖,到拖不動了才叫救護車。」
他說著,似乎覺得多說了,話鋒一轉:「我們這邊能做的,就是確認有沒有違法,剩下的,交給醫院。」
「我明白。」白鳥說,「只是————」
他本來想說「只是我想多了解一點」,話到嘴邊又改了:「我在寫東西。」
電話那頭「嗯?」了一聲。
「我寫小說。」白鳥說,「之前在坎城那邊,有人問過類似的問題,如果有一天,一個人不吃東西、不出門、不講話,用身體來抵抗世界,會怎麼樣。我當時隨口說,也許將來會寫。」
他頓了一下:「現在,我家樓上發生了類似的事。我想弄清楚一點,不是為了八卦,而是————怕自己寫的時候,做得太輕飄。」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說你叫什麼名字?」那位警官問。
白鳥又說了一遍。
對方又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腦子裡對照什麼:「是寫《鐵道員》的那位嗎?」
「是。」白鳥說。
電話那頭輕輕吐出一口氣,語氣緩和了下來:「我太太剛在看你那個祇園的書。每晚睡前看一點,說看得心裡堵得慌。」
他笑了一下:「你寫的東西,我知道,不是拿別人當笑話。你要這麼說,我大概能理解你為什麼打這個電話。」
他壓低聲音:「醫院的名字,我可以告訴你。但病人的詳細情況,我不能說太多,這是規定。」
他說了一個醫院的名字,又說了大致的科室。
「如果你過去,」他提醒,「最好還是先以「家屬的鄰居」的身份。要是亮了自己的名號,人家醫生反而戒心更重。」
「知道了。」白鳥說。
吃完早飯,他夾好本子,穿上外套,出門。
醫院不在市中心,坐電車要換兩次線,再搭一段公車。窗外景色從高樓變成矮樓,從矮樓變成空地,最後變成一片有點舊的院牆。
醫院的外牆是灰白的,門口有一排自動售貨機,裡面的飲料瓶貼得滿滿。
門前站著幾個抽菸的人,穿著病號服,外面套著外套,手插在衣袋裡,一邊抽一邊往院子裡看。
掛號處排著隊。
白鳥排在隊尾,手裡捏著派出所那位警官寫下來的科室名。
輪到他的時候,他把紙遞給窗口的護士,說自己想找那邊的醫生諮詢一點事情。
「您是家屬嗎?」護士問。
「算半個。」白鳥說。
這樣的回答不標準。
「家屬是直系親屬。」護士解釋,「如果不是,我們這邊很難直接讓您探視或了解病
情。」
「我住在病人樓下。」白鳥說,「之前有出過一次警察。這次是警察建議我過來,跟醫生談談。」
他沒有拿名片,也沒有說自己是誰。只是把那位警官的名字寫在紙上,推回去:「他說,可以讓我來諮詢一下醫生對這類情況的一般看法。」
護士看了一眼名字,神色稍微緩和了一點:「那我幫您打個電話,問問科室那邊。請在旁邊等一下。」
他站到一邊,靠在牆上,聽見電話那頭說話聲忽高忽低。
走廊里有人推著輪椅過去,輪子在地板上壓出一串節奏,病號服摩擦的聲音跟在後面o
過了幾分鐘,護士朝他招手:「那邊有一位醫生可以跟您簡單談一談。」
她給了他一張紙,上面寫著醫生的名字和樓層。
電梯裡人不多,有穿白大褂的,也有抱著孩子的。
有人按了幾個樓層,燈一層一層亮,又一層一層滅。
到了那一層,走廊比他想像中的要亮一些。
窗戶開著一扇,風把窗簾吹起來一點,帶著消毒水和陽光混合的味道。
這裡的門牌上寫著「身心內科門診」。
醫生看上去比他預想的年輕,三十出頭的樣子,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桌上攤著幾份病歷。
「您就是那位鄰居先生?」醫生站起來,伸手,「警察先生剛剛有跟我說。」
「麻煩了。」白鳥握手,坐下。
醫生先做了一點解釋:「按照規定,我不能跟您談具體病人的情況,只能就一般情況聊聊。希望您理解。」
「我明白。」白鳥說,「我也不是來打聽別人的隱私。」
他頓了一下:「我寫小說。」
醫生笑了一下:「我知道。您一說名字,我就想起來了。家裡有您的書,我太太在看《鐵道員》。」
他邊說邊把桌上的病歷稍微疊整齊一點:「說實話,一開始我有點猶豫。但想到您寫東西的方式,大概不會拿病人當素材。」
「素材一定會變成別的東西。」白鳥說,「只是我怕自己連起點都搞錯。」
醫生點了點頭。
「那我就當您是來做田野調查的吧。」他說,「只是這個田野,不能給具體名字。」
他們先聊了幾句「普遍現象」。
醫生說,這幾年,他見過不少類似的情況:有人突然改吃素,有人開始避免某些特定的食物,有人慢慢把「能吃的東西」範圍縮到極小。
「不是所有都是精神科問題。」醫生說,「有的是宗教,有的是健康潮流,有的是單純的不喜歡。但有一部分,確實跟心理狀態有關。」
「比如?」白鳥問。
「比如有的人曾經有過跟血、肉有關的強烈記憶。」醫生說,「可能是殺生的現場,可能是事故,也可能是跟家庭有關的事情。那一幕在腦子裡留下的印象太重,慢慢就變成一種避開的習慣。」
他說著,看了白鳥一眼:「也有的是更廣義的拒絕」,不只是拒絕肉,而是借拒絕吃東西,表達對某些東西的不滿。」
「對誰不滿?」白鳥問。
「對所有人。」醫生笑了一下,「對家庭,對社會,對自己活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頓了一下:「我們這邊常說一句話,不吃東西的人,不一定是想死,有時候只是想把世界從自己身上拿遠一點」。」
白鳥把這句話記在腦子裡。
「那————她那樣的人,會想活下去嗎?」他問。
「這個問題太大了。」醫生說,「但從我看來,大多數人是既想活,又不想活。她們想活下去,但不想以現在的方式活下去。」
他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筆,補了一句:「所以她們會用身體做一些別人看來很極端的事。」
白鳥的視線落在醫生手邊的病歷上。
表格格子裡密密麻事是名字、年齡、症狀和備註。
那是另一個世界,裡面的人各自有各自的理由,卻在紙上被歸到個診斷名下。
「能讓我在外面看看病房嗎?」他問,「不用接觸病人。」
醫生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掛在牆上的鐘,又看了他一眼。
「我不能帶您進去。」他說,「但可以帶您站在走廊盡頭,看一下那邊的門。」
他站起來,拿了門卡:「這算是我對一個讀者的小小破例。」
走廊盡頭有一段被玻嬸隔開的區域,門上貼著「病房」的字三。裡面看不太清,只能看見一排排床頭櫃,一段白被單。
有一扇門半開著,護士進進出出,手裡推著點滴架。陽光從另一側照進來,被窗上的紗簾擋了一層,落在地上。
白鳥站在玻嬸外面,沒有往裡探。
他只是聽:滴水的聲音,腳步聲,床單摩擦聲音,護士輕聲叫人名的聲音。
那聲音跟他在走廊里聽到的樓上吵架完全不同,卻有一種相似的壓迫感。
都是別人控制不了的節奏。
「你家那位太太,」醫生站在他側後方,聲音壓得更低,「我只能說,她的身體承受了她自己的選擇。至於那個選擇是不是她「粱動」做的,這就不是醫學能回答的了。」
白鳥點頭。
他沒有多問,也沒有多看。
回到門診室的時候,醫生把名片遞給他:「以後如果你在小說里用到類似的病人,拜託不要把她們寫成只有一種三子。她們不是怪物,也不只是可憐」。
「會的。」白鳥接過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