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釣魚
「你現在在編輯部?」他問。
「在。」九井說。
「別動。」遠藤聲音壓得很低,「把門反鎖。你先看傳真號,抄下來。再去看機器回執,能不能列印出發送記錄。別讓任何人碰那台機子。」
九井「嗯」了一聲,把電話夾在肩膀和耳朵中間,手伸去把門鎖扣上,咔噠一下。
她走到傳真機前,機器還熱,塑料外殼帶著一股電器的味。
她把那張紙攤平,看向頂端那一行淡得像灰的回線號。
數字有幾個被壓扁了,像發送方故意把頭信息調淡。
她把傳真機的回執抽出來。
回執上有時間,凌晨一點零七分,發件方顯示「匿名」,但機器號那一欄有個缺口,像被人為設置成不列印完整。
電話還沒掛斷,遠藤說:「白鳥在不在?」
九井轉頭看窗邊。
白鳥的座位空著,水杯里還有半杯熱水,杯口一圈白痕,像剛有人把嘴貼上去又離
開。
「不在。」九井說,「他剛走。」
「叫他別回家。」遠藤說,「讓他去我那兒,或者你把他叫回來。今晚到明天上午,誰都別落單。」
九井把話記進腦子裡,沒問為什麼。她知道為什麼。有人已經開始打探「名字」。
下一步就會打探「稿子在哪兒」「誰看過」「誰能複印」。
「森呢?」遠藤又問。
「走了。」
遠藤罵了一句很輕的:「這傢伙嘴不嚴。」
九井沒替森辯。
她不喜歡憑感覺給人定罪,但她也不愛替任何人洗白。她只相信動作和痕跡。
「社長,你現在過來?」她問。
「我十分鐘到。」遠藤說,「你現在先做兩件事。第一,把今天會議的資料袋全收起來,鎖進柜子。第二,把今晚還在樓里的人名單寫出來,保安、清潔、夜班。一個不漏。」
九井掛斷電話,她把「素食者」的項目資料袋一隻只碼進去保險箱。
最後那袋稿紙她猶豫了一秒,還是放最裡面。
她不相信鎖,但她相信順序。順序亂了,就說明有人動過。
櫃門關上,她把鑰匙重新掛回脖子。
她回到工位,拿出一張紙,寫「今晚在樓里的人」。
寫到「清潔」兩個字時,她停了停。
清潔員最常見,也最容易被忽略。
被忽略的人最容易被人收買。
她起身去前台問保安。
保安是個中年男人,制服扣得緊,見她過來先笑:「九井小姐,還沒下班啊。」
九井把笑收得很平:「今晚一點左右,有人來過傳真機附近嗎?」
保安愣了一下:「一點?那會兒我在巡樓。清潔公司的人剛走不久。」
「幾個人?」九井問。
「兩個人,一個男的一個女的。」保安想了想,「女的個子不高,戴口罩。男的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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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井說:「推車停在哪兒?」
「電梯口。」保安說,「他們說要擦文化組那邊的窗。」
文化組窗戶朝背巷,外面光照不進來,晚上也沒人看得見裡面。最適合做「動作」。
她回到編輯部,遠藤已經到了。
「回執呢?」他問。
九井把夾層里的紙一張張拿出來,攤在桌上。
遠藤盯著那行「你們確定沒人會提前知道嗎?」看了兩秒,手指敲了敲桌面:「這不是媒體問法。」
九井說:「像內部人試探。」
「內部人知道我們開會定名。內部人知道我們今晚會寫豆腐塊。內部人還知道我們怕什麼。」
九井沒接話,她只把名單往他面前推了一點:「清潔一男一女,一點前後在這一層。」
遠藤盯著名單,眼神變得很硬:「你懷疑他們?」
九井搖頭:「我懷疑他們被誰借用。」
遠藤抬頭看她:「你覺得是誰在借?」
九井沒回答,她先把那串機器號的殘缺數字遞過去:「這個號不全,但能查出歸屬。
明天一早我去電信局跑一趟。」
遠藤冷笑:「你以為他們會給你查?那是要走手續的。」
九井說:「那我走別的路。」
遠藤看著她,沒再問「別的路」是什麼。
他知道九井有自己的辦法:熟人、舊關係、編輯部的人脈。
「現在最麻煩的是明天那一行字。」遠藤說,「你還發不發?」
九井眼睛都沒眨:「發。」
遠藤皺眉:「你不怕被人搶先爆?」
「越怕越被牽著鼻子走。我們自己發,至少第一口氣是我們的。」
遠藤盯著她三秒,點頭:「那就發。但口徑再收緊一點。不要我不想讓肉進到我的身體裡」。」
九井愣了一下:「為什麼?」
遠藤說:「太像宣言,太像控訴。容易被人立刻站隊。。
九井想了一秒,筆在紙上寫下另一句。
「她把冰箱裡的肉全扔了。」
九井抬頭:「這句?」
遠藤點頭:「這句像事實。事實最狠。」
九井把原句劃掉,重新撥電話給文化版熟人。
電話接通,她只說一句:「明天正文改成「她把冰箱裡的肉全扔了」。
對面沉默一下:「你們這是要搞事啊。」
九井沒說話,對面也沒有多問。
凌晨三點,白鳥回來了。
他沒敲門,門是遠藤開的。白鳥站在門口,外套上還帶著外面的冷,他看見桌上攤著的紙,沒問發生了什麼。他直接走過去,撿起那張「你們確定沒人會提前知道嗎?」看了一眼。
「有人急了。」白鳥說。
遠藤說:「你怎麼還這麼淡定?」
白鳥看遠藤一眼:「你希望我怎麼?跳起來?罵人?那樣他們更開心。」
「清潔員凌晨一點來過。」
「所以不是知道名字的人」直接說出去,也可能是有人趁你們不在,把什麼拿走了。」
遠藤皺眉:「我們沒把名字寫在外面。」
白鳥說:「但你們說了。」
會議室里一下安靜。
九井忽然意識到最難防的不是複印,不是偷稿,而是偷聽。
聽到的人不需要證據,他只需要把一句話撒出去。
撒出去,世界自己就會替他補全證據。
「明天早上見報之後,」白鳥說,「他們會做兩件事。第一,把「扔肉」解讀成某種社會現象。第二,把它套到某個真實事件上。」
「真實事件套不上。」遠藤倒是沒有往這方面去想。
白鳥看他:「套不套得上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願不願意相信。」
九井喉嚨動了一下。
她想到剛才那張傳真威脅,對方要的不是事實,要的是共識。
「佑香,你別去電信局了。」
九井一愣:「那怎麼查?」
「你查號碼,他們就知道你在查。你讓他們以為你不查。」
「那就乾等著被打?」遠藤一時間沒想那麼遠。
白鳥搖頭:「不等。我們做一件更簡單的事。」,他隨後看向九井:「把消息放出去。」
「放什麼消息?」
白鳥說:「放一個假的「下一步」。
他把鉛筆在桌上輕輕一划,像劃出一條線:「比如說,我們明天會把封面也一起放。
比如說,我們會給三家媒體看樣章。比如說,我們會在某個地方開一個小範圍讀書會。」
遠藤眼神一變,他好像知道白鳥要做什麼事情了,問道:「你要釣魚?」
白鳥點頭。
「釣。看誰最先轉述,轉述到哪裡去。漏不是一次性的,漏的人會習慣性漏。」
九井明白了。
對方今晚問「名字」,說明他在探路。
探路的人最怕路斷,所以他會一直伸手摸。
只要摸,就會留下痕跡。
「我來放。」九井說道。
遠藤盯著她:「你怎麼放?」
九井沒解釋,她只是把筆記本翻到通訊錄那頁,手指點了幾個名字:文化版、書店採購、印廠、封面設計、雜誌社,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一個小小的標記。
白鳥說:「記住,假消息只放一半。留一半給你自己。別人問完整,你就說你也不確
定。」
遠藤把菸灰缸推到一邊,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沒溫度:「白鳥,你這書還沒印出來,就已經開始像它自己寫的那樣了。」
「它一直都這樣。只是現在輪到我們被處置。」白鳥擺擺手,並沒有過多的意外。
天亮前,東京的天像沒睡醒一樣灰。
五點四十,九井拿著一疊紙走出編輯部,把其中一張塞進碎紙機。
七點半,早報上那塊小豆腐出來了。
標題很乾淨:白鳥央真新作《素食者》
正文一行:她把冰箱裡的肉全扔了。
沒有封面,沒有日期,沒有解釋。
九井在地鐵站口看見一個上班族停住腳,盯著那塊文化版邊欄看了三秒,然後把報紙折起來,折得很快,像怕旁邊的人也看到。
他走進車廂,拿出筆,在報紙邊上寫了幾個字,又劃掉。
九井看不見他寫的是什麼,但她知道大概內容。
每個人都會在那一行字後面寫自己的補完。
九點整,編輯部電話開始響。
第一通是書店:「你們是不是要爆個大新聞?我們要不要加單?」
第二通是雜誌社:「聽說這書影射某起案件,能不能給我們一點內部消息?」
第三通更直接,是陌生號碼:「九井小姐,你們內部有人不乾淨吧?」
九井很穩重地處理著每一個電話。
她在紙上寫下每個來電的措辭、停頓、呼吸。誰急,誰裝,誰在試探。
十點二十,傳真機又響了一聲。
紙吐出來,還是一行字。
封面白底,價簽寫「特價」,對吧?
九井的手指在紙邊停住。
這個時候,她抬頭看向白鳥。
白鳥正在喝水,杯子離開唇邊時,他只說了一句。
「釣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