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上面?什麼上面?
白鳥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輕輕磕了一下,像給這句話落了個章。
「釣到了。」
九井沒接腔,她抬眼看遠藤。
遠藤的煙在指間轉了一圈,眼神已經硬起來了。
九井把筆記本翻到通訊錄那一頁,在幾個人名後面各畫了一個很小的記號。
「這句話,」九井抬起頭,眼神變得十分尖銳,「我只對兩個人講過。」
「誰。」
九井看著白鳥:「一個是封面設計那邊的山田,我只說了白底」沒說價簽。另一個是————」
她頓了一下,「文藝春秋的岸本。」
遠藤的臉色一下變了:「岸本?那不是一直盯著你的那個編輯?」
九井沒否認。
她把手伸到抽屜里,拿出一張昨天晚上寫的便簽,上面一行一行短短的:A說封面白底,B說黑底,C說價簽寫「特價」,D說價簽寫「100g」。她指尖點在「特價」那一行,像點在魚鉤上。
「我給岸本的版本,是白底,價簽寫「特價」。」九井說,「因為他昨晚打電話來問得太順,像在套話。我就順手給了他一根骨頭。」
「他膽子夠肥。」
「肥不肥不重要。」白鳥說,「重要的是,他不是一個人。」
九井認可白鳥這句話。
「岸本不一定就是源頭。」她說,「但現在他一定是通道。通道會通向哪裡,才是我們要的。」
「那現在怎麼辦?去找他對質?」
「對質是給他台階。他現在最怕的是我們沒反應。我們一反應,他就知道他扎對了。
「,九井輕輕搖了搖頭。
她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推半步,椅腳在地上輕輕擦了一聲。
「社長,」九井說,「我出去一趟。」
遠藤皺眉問道:「去哪兒。」
九井把鑰匙從脖子上提起來,鑰匙在燈下晃了一下:「去見岸本。不是吵架,是請他
喝咖啡。」
遠藤想攔,但是又停住了。
他知道九井這種人,真要出去,攔不住。
九井出門的時候,走廊燈有一盞壞了,光忽明忽暗。
她走得不快,鞋跟每一步都踩得穩。
她不喜歡急,急會讓人看見你的底。
樓下咖啡店還沒到午高峰,玻璃上貼著今天的報紙,文化版那塊小豆腐被紅筆圈了一圈。
岸本坐在靠窗的位置,盯著眼前那杯咖啡一動不動。
九井走過去的時候,岸本看著她笑:「九井小姐,今天文化版寫得挺狠。」
九井看著他的手,岸本的手指一直在摩挲杯墊邊緣。
「狠不狠,不重要。」九井說,「你昨晚問我名字,我說了。你今早就收到了答案。」
岸本笑意沒變:「你這話聽著像在怪我。」
「我不是怪你。我是提醒你。」
「提醒我什麼?」岸本停止了動作。
「別把手伸得太深。你伸進去,抽出來的時候會帶血。到時候你說你只是路過,沒人信。」
岸本的眼睛動了一下,像一瞬間想裝糊塗,又發現裝不了。
「你太敏感了。」他說,「出版社之間互相打聽,不是常態嗎?你們一冊庵突然弄這麼個題材,我們也好奇。」
九井沒笑:「好奇的人不會凌晨一點發傳真。」
岸本的杯子輕輕磕了一下,聲音很小。
九井繼續說:「你昨晚問我封面,我給了你一個版本。今天上午有人拿著同一個版本來問我「對吧。岸本,你告訴我,你把這句話說給了誰。」
岸本抬眼,臉上那層職業笑還在,但已經薄了:「你這是審我?」
九井把身體往後靠了半寸,「我不審你。我給你一個機會,讓你把自己從這件事裡摘出來。」
岸本看著她,沉默了一會,他終於開口:「我沒發傳真。」
九井點頭:「我也沒說是你發的。」
岸本的眼角抽了一下。
「但你把那句話說出去了。」九井說,「你把它當成一個好用的消息。你想用它換一個更大的東西。你換到了嗎?」
岸本沒回答。
九井把視線落到他外套內側的口袋,那口袋鼓了一點,像塞了紙。她沒去戳穿,她只把話說得更直。
「岸本,」她說,「《素食者》還沒印出來,就已經有人在外面替它找真實案件」。你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從今天起,任何一個跟它沾邊的人,都可能被拖進泥里。」
岸本的喉結動了一下,他不太相信一冊庵現在有這麼大的能量。
「你們就這麼自信?一個名字、一行字,就能把水攪渾?」
「水本來就是渾的。我們只是把燈打開了。」
岸本忽然笑了一聲,「你真像你們那個作者。」
九井沒接他的夸。她把包帶在肩上拉緊,準備起身。
「我最後問你一次。」她說,「你把這句話給了誰。不是為了抓你,是為了抓那個真正想把書變成「案件」的人。」
岸本看著窗外,手指在杯沿轉了一圈,終於吐出一個名字。
「周刊那邊的人。」他說,「一個跑社會線的,姓田中。平時就愛把文化新聞當社會新聞寫。他聽到素食者」這名字就興奮,說這東西肯定能鉤出真實事件」。我以為他就是嘴欠。」
九井點頭,沒追問「哪家周刊」。
她已經有答案了。社會線的人最懂怎麼造「共識」,也最懂怎麼讓一個謠言像事實一樣站穩。
她站起身,椅子收回去的時候,沒有碰到桌角,她做事一向不留這種聲音。
「岸本。」她說。
岸本抬眼。
九井說:「從現在起,你最好別再碰這本書。你碰一下,它就會把你也寫進去。」
岸本笑意徹底沒了:「你威脅我?」
九井把門推開,背巷的光從外面打進來,她的影子在地上拉長:「我提醒你。威脅這
種事,不歸我做。歸輿論做。」
回到編輯部,遠藤正站在傳真機旁邊,手裡拿著一張新吐出來的紙。紙上不是字,是一小塊黑白複印的圖。
圖里是一張價簽的角。
「特價」兩個字被拍得很清楚,甚至能看見紙纖維的紋路。
遠藤看見九井進門,直接把紙遞過去:「你看。」
九井接過來,還沒等九井說話,白鳥就指了指那張紙說道,「他們已經準備好故事了」
O
要是放在之前,也許無法知道「他們」是誰,但現在————
「岸本把消息給了周刊社會線,一個姓田中的。」
遠藤的眼神一下更沉:「周刊要搶先爆?」
九井搖頭:「不是爆書,是爆案件」。他們想先把書按進案件里,等書一出來,不管真假,讀者都會順著那個方向看。」
遠藤罵了一句:「這幫人瘋了。」
白鳥抬頭,眼神很淡:「瘋不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能不能讓別人也跟著瘋。」
九井把筆記本打開,翻到一頁空白,寫下「田中」。
「社長,」九井說,「我們要反鉤。」
遠藤皺眉:「怎麼反?」
九井把那張價簽圖往遠藤面前推:「他們現在拿的是假封面。我們就讓他們把假封面傳播得更廣。」
遠藤盯著她:「你要幫他們擴散?」
九井說:「擴散到一定程度,假的就會變成他們的證據鏈。到時候我們甩出真封面,他們就會暴露他們的「來源」。誰先拿到這張假圖,誰就是他們的上游。」
遠藤吸了口氣:「你這是讓他們先跑,跑到懸崖邊。」
白鳥有些興奮,以至於他的袖口快要沾到他身前的墨水瓶,「跑得越快,摔得越響。」
九井眉頭跳了一下,連忙把白鳥的袖口拉正,站起身:「我去找田中。」
遠藤眼皮一跳,「你瘋了?你去找他,他立刻知道我們摸到他了。」
「我不去找他「談」。我去給他送一塊更甜的糖。」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封信封,裡面是她剛剛列印出來的一張「內部流出版式圖」,看起來像封面定稿的一角,其實是她剛才用複印機故意調糊的。
角落裡還壓了一個很小的編號,編號只有她看得懂。
「他不是想要證據嗎?」九井說,「我給他一個他忍不住要用的「證據」。
遠藤還想攔,白鳥先開口:「讓她去。」
遠藤看白鳥:「你就不怕她被他們寫成共犯?」
白鳥把外套披上,扣子扣到最上面:「那就一起去。」
九井一愣:「你也去?」
白鳥沒解釋。
「他要的是作者。」白鳥說,「他見不到作者,會更敢編。讓他見到我,他反而會收一點手。」
遠藤罵了一句,有些無法理解白鳥腦迴路,「你們兩個真是不把自己當人。」
車在一棟老樓下面停住,這個時候周刊編輯部的燈還亮著,窗里有人影走動。
白鳥和九井敲門之後,一個男人探出頭。
「找誰?」
「田中。」
男人打量他們兩眼,目光在白鳥臉上停住。
「喲。」他笑了,「白鳥老師親自來?有意思。」
九井把信封遞出去,沒讓對方多看:「我們不是來做採訪。我們來糾正一件事。」
田中接過信封,手指一挑就想拆。
「你拆之前,先答應我一件事。」白鳥突然之間發聲制止。
田中抬眼看向白鳥,「老師你說。」
「你要寫,就寫你自己看到的。別寫你想像的。」
「老師,你這要求也太奢侈了。我們這行靠的就是想像。」
白鳥盯著他,眼神不冷也不熱:「那你就別寫我。寫你自己。寫你為什麼需要一個「真實案件」來讓一本小說成立。」
田中的笑停了一下,像被人用指尖點到了喉嚨。
九井感覺空氣變薄了一點。
她不喜歡這種對峙,但她知道白鳥必須這樣說一句。
不是為了道德,是為了把田中的注意力從「書」拉到「自己」。人一旦開始想自己,手就會慢一點。
田中還是把信封拆了。
紙抽出來,他眼睛更亮了。
「這是什麼?」他問。
「你想要的「證據」。但你最好想清楚,你用它之前,要不要告訴我,你的「來源」是誰。」
田中抬頭,笑容更大,「九井小姐,你這是交易?」
九井沒笑,「是。」
田中舔了舔嘴唇,像真的聞到肉味。
他低頭看那張紙,又抬眼看白鳥:「老師,你們出版社挺會玩啊。」
白鳥沒動:「你別管我們會不會玩。你只要回答她,你從哪兒拿到「特價」那張圖的。」
田中沉默了三秒。
三秒之後,他笑了一下,「我從樓下垃圾桶撿的。」
九井心裡一下冷下來。
白鳥把手插在口袋裡,指尖輕輕摩挲那支短鉛筆,像在忍一股火。
九井看著田中,「你撒謊。」
田中攤手,「你們也在撒謊。彼此彼此。」
九井沒有繼續逼。
她把話收住,轉身要走的時候,田中忽然在背後喊了一句:「對了,白鳥老師。」
白鳥停住,沒回頭。
「你們別太自信。素食者」這個名字,已經有人在另一個地方說出來了。不是我這兒。是更上面。」
九井的腳步停了半拍,她聽見自己心裡有個很小的聲音在響:更上面是誰。
田中把那張紙敲了敲,「你們以為釣到魚了?也可能是魚在釣你們。」
下樓的時候,白鳥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他說的那句「更上面」,不是嚇人。」
九井攥著包帶,「我知道。」
「那張價簽圖,說明不是傳真二次轉。是原件複印。」
九井的手指一緊。
原件複印,意味著有人摸過「原件」。
而原件只有一個地方有一冊庵那台複印機旁邊,或者那隻鎖著的柜子前。
她沒說話。
電梯門開,冷風從一樓灌進來。
九井走出去,抬頭看了一眼樓外的天空。
東京的天還是灰的,灰得像從來沒晴過。
回到編輯部,門剛開的時候傳真機又響。
這次吐出來的不是一句話。
是一頁密密麻麻的字,排版像周刊的內頁草稿。
頂端一個標題,粗黑體。
「不吃的人」:從一冊庵泄露的「真實案件」線索下面第一段就點名:白鳥央真新作《素食者》,據內部人士透露,取材於關東地區某起「家庭內部失蹤事件」,當事人曾在失蹤前「清空冰箱肉類」。
遠藤衝過來搶過那張紙,眼睛掃到「內部人士」四個字,臉上的肉抖了一下:「他們開始寫了。」
九井把那頁紙從遠藤手裡抽回來,指尖停在「關東地區」「失蹤事件」那幾個字上。
她忽然想起田中那句話:更上面。
她把紙翻到背面,背面空白,但右下角有一個很淡的印章痕跡,像從別的文件上壓過來的。
那印章只有半個,但九井認得那種形狀。
那是某個機構的章,不該出現在周刊草稿上。
她抬頭看白鳥:「他們不是只想要熱度。」
白鳥點頭,聲音很輕:「他們想要把這本書變成一個入口。」
遠藤咬著牙,「入口通向哪兒?」
九井沒有回答,她走到窗邊,把百葉窗拉開一條縫。
背巷裡有人停在一輛車旁邊,似乎在這裡挺久了。
她回到桌邊,把鑰匙從脖子上取下來,插進櫃門,櫃門開的時候,她伸手去摸最裡面那袋稿紙,封口還在原位,順序也沒亂。
可她的指腹摸到袋子側邊,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淺淺壓痕,像有人用指甲輕輕掐過。
「有人摸過。」
「那就說明我們釣到的不是一條魚。」,白鳥冷著臉。
「那是什麼?」,遠藤靠過來,聲音發澀。
「是一張網————」
傳真機紅燈還亮著,下一秒,它又嗡了一聲。
紙吐出來,只有一句話。
你們今晚還開會嗎?我想聽聽你們怎麼處置「素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