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枝的手停在半空。
那枚黑色晶體落在她掌心,沒有任何反應。
李青盯著監控畫面,先問了一句:
「你找它做什麼?」
沈硯舟沒有回答。
「二十年前的爛攤子,你還想再收拾一遍?」
通訊里安靜了幾秒。
沈硯舟把舊記錄翻到最後一頁。
「有些帳,必須清算。」
「誰的帳?」
「周遠山只是條狗。」
沈硯舟的手指停在記錄末尾。
「我要找的是他背後的主人。」
李青靠在欄杆上。
「巧了。」
「我也在找。」
他看了眼總部監控。
顧南枝還拿著那枚晶體,周遠山站在幾步外,手已經伸向了備用設備。
總部的門禁被方舟鎖住,他出不去。
可那台設備還在。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把核心交給你?」
沈硯舟的回答很快。
「因為方舟是我的。」
「你只是暫時的看管者。」
許成在旁邊聽著,手裡的扳手掉到了地上。
他撿起來,又放下。
這種父子相認的場面,和他想的差別很大。
別人認親先問吃沒吃飯。
這兩個人認親先談資產歸屬。
李青抬頭看向屏幕。
「現在船是我的。」
「船長叫李青。」
他把胸口的維修徽章往上提了提。
「而且,你還欠著二十七條人命的債。」
沈硯舟沒有出聲。
李青調出資料。
二十七名維修工的照片、工號、死亡時間、補償記錄,依次出現在旗艦主屏上。
後面接著那份資金轉移記錄。
三十七筆款項。
每一筆都有沈氏遠征項目的簽字。
收款方經過多次轉帳,最後匯入同一個離岸帳戶。
備註只有四個字。
【清理成本。】
「這二十七個人,因為方舟死了。」
李青說。
「這筆帳,得記在你頭上。」
沈硯舟盯著名單。
他的手按在桌面,沒有翻頁。
最前面的那張照片,是七號庫原維修班的班長。
資料里寫著,死亡地點為遠山實業北部倉庫。
死亡原因,設備事故。
他認得這個人。
當年對方給艦隊改過燃料泵,收工後還找他借過一把螺絲刀。
那把螺絲刀沒有還。
「這不是我做的。」
沈硯舟開口。
「是周遠山和那個受益者聯手做的局。」
李青把畫面放大。
「證據呢?」
沈硯舟看著他。
「現在所有記錄都指向你失蹤,他們死亡。」
「我是維修工。」
李青把資料停在死亡名單上。
「我只認證據,不聽故事。」
沈硯舟抬手,把一段加密文件發過去。
李青沒有收。
「你發的東西,誰改過?」
「原始航行日誌。」
「誰能證明原始?」
「我。」
「你說是就是?」
沈硯舟的臉色沉了些。
李青看著他。
「你現在的處境和我差不多。」
「一個死了二十年的人,突然帶著三十六艘船回來,說自己受了冤枉。」
「我憑什麼先信你?」
副官站在沈硯舟身後,聽到這裡,已經把手從槍套上移開。
他開始重新計算。
李青能查出艦隊的閥門問題,能把舊協議改成維修接口,還能在不接管主控的情況下封掉周遠山的發言權限。
這個人不急著搶核心。
他在等沈硯舟自己拿證據。
副官以前見過審訊專家。
沒有一個人會先替對方修船。
這人修船,收帳,順便問罪。
職業方向很穩定。
「你不信我,可以。」
沈硯舟說。
「核心不能交給任何人。」
「包括你?」
「包括我。」
李青抬起眼。
這句話不太像搶東西的人會說。
可他沒有因此放鬆。
「那你還找它?」
「核心裡有當年留下的母源記錄。」
沈硯舟把文件投到私人通訊里。
「受益者的身份在裡面。」
「我必須拿到。」
「拿到之後呢?」
「清算。」
「清算完呢?」
沈硯舟看著屏幕另一邊的李青。
「讓方舟停下來。」
李青沒有回話。
一個人漂在海上二十年,帶著艦隊回來,只為找一個藏在核心裡的身份。
他說得很像真的。
可二十年前,顧南枝也曾經相信過他。
相信到把一套不能出錯的系統交給他。
最後系統出了錯,人也沒回來。
「青兒。」
顧南枝開口。
她還站在總部設備旁邊,掌心的黑色晶體被她握得很緊。
「別把核心給他。」
沈硯舟的視線轉到她身上。
「南枝,先離開那裡。」
「我不能走。」
顧南枝看了眼晶體。
「它正在讀取我的母源。」
李青調出掃描結果。
【檢測到母源載體。】
【人格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
【剩餘差異:三項。】
【差異來源:記憶刪改、軀體更換、人格補寫。】
李青問:「差異是周遠山改的?」
顧南枝沒有回答。
沈硯舟也沒有回答。
這一秒,李青把兩個人都列入了待查名單。
顧南枝說自己是母親。
沈硯舟說自己是父親。
現在方舟告訴他,他媽這具身體不是原裝的。
他爹失蹤二十年還帶著一支艦隊回來。
家裡沒人正常。
許成蹲在旁邊,小聲說:「李哥,要不先把人救出來?家庭問題回家解決。」
李青看了他一眼。
「你說得對。」
「先把我媽接出來。」
他切換總部門禁。
安全通道剛開放三秒,系統忽然跳出一條提示。
【檢測到外部高等級授權。】
【來源:遠山實業總部地下六層。】
李青停住手。
周遠山已經很久沒有說話。
他站在監控畫面角落,低頭整理袖口。
先前的慌亂沒了。
他抬起頭,對著辦公室的監控鏡頭。
「沈硯舟。」
「你以為你贏了?」
沈硯舟轉過身。
周遠山笑了一下。
「你忘了自己給方舟留下的最大後門嗎?」
李青看向權限樹。
方舟底層目錄里,確實有一塊區域被標成灰色。
不屬於船長權限。
不屬於母源權限。
甚至沒有記錄創建人。
周遠山從懷裡取出一枚黑色數據密鑰。
許成的臉抽了一下。
「這東西怎麼還在他手裡?」
「你見過?」
「周遠山二十年前就帶著它。以前我以為是裝飾品,畢竟他每天都拿出來擦。」
「他擦的是密鑰?」
「他說那是傳家寶。」
李青盯著畫面。
周遠山把密鑰插入設備。
設備沒有詢問身份,直接跳出一行舊協議。
【遠山實業董事長,允許執行終止級指令。】
李青的手停在半空。
周遠山看著鏡頭。
「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
「就為了看你們父子團聚。」
他按下確認鍵。
「你們不是都想要方舟嗎?」
「我得不到的,你們也別想要。」
周遠山抬手拍下最後一個按鈕。
「啟動歸零協議!」
紅色警報覆蓋了李青的視野。
方舟所有模塊同時彈出故障提示。
能源調度被鎖。
母源讀取被鎖。
艦隊泊位識別被鎖。
一條又一條紅色信息從意識里掠過。
許成抓住耳機。
「李哥,歸零協議啟動了!」
「我看到了。」
「能不能關?」
「正在找。」
李青把底層目錄全部展開。
周遠山啟動的協議不在常規菜單里。
他調出權限來源,發現歸零協議只是表層名稱。
真正被喚醒的,是更深處的一段指令。
權限來源寫著:
【沈硯舟,最終船長權限。】
李青抬頭看向旗艦。
「爸。」
沈硯舟已經站了起來。
「不是我。」
「協議簽名是你的。」
「我留下過終止協議,但沒有寫歸零。」
「那它叫什麼?」
沈硯舟沒有立刻回答。
顧南枝看著那枚黑色晶體,手指慢慢收緊。
「硯舟。」
「你當年是不是把最後一層權限交給了他?」
沈硯舟的視線落在顧南枝身上。
「那是為了防止方舟落入外部勢力。」
「你沒告訴我。」
「告訴你,你會阻止。」
顧南枝閉了閉眼。
「所以你連我也防?」
沈硯舟沒有回答。
李青看著兩個人。
這家人的保密習慣不錯。
誰都藏了東西。
最後一起出事。
系統警報突然停了一下。
所有紅色提示匯成一條新信息。
【隱藏協議「焚舟」已激活。】
【系統將在十分鐘後自毀。】
【所有母源及人格數據將被永久清除。】
【無法中止。】
許成看完最後一行,抬頭問:
「無法中止,是什麼意思?」
李青沒有回答。
他的視野里,倒計時已經出現。
【09:59:58】
【09:59:57】
沈硯舟也收到了同一條信息。
副官看著旗艦主屏,後退了一步。
艦隊如果失去母源,所有遠航人格和歷史記錄都會清空。
他們這二十年的航行,也會被刪掉。
顧南枝掌心的晶體亮起。
她看著李青。
「青兒,別救我。」
李青沒有接這句話。
他調出協議執行鏈,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
每一層都有簽名。
周遠山的密鑰只是啟動器。
真正的執行者,來自方舟內部。
來自沈硯舟留下的最終權限。
李青看向屏幕里的沈硯舟。
「你還有什麼沒說?」
沈硯舟按住桌面。
「焚舟不是自毀協議。」
「它是什麼?」
「清除所有母源,切斷所有人格。」
「然後呢?」
沈硯舟停了一下。
「保留一名繼承者。」
李青的視野里,倒計時跳到九分三十秒。
系統補充了一條新提示。
【繼承者篩選開始。】
【當前候選人:李青。】
【篩選條件:清除其他所有人格後,確認唯一船長。】
李青抬頭。
「周遠山,你這歸零協議,名字起錯了。」
光幕里的周遠山看著他。
「你想說什麼?」
李青把維修工具箱放到地上,打開卡扣。
「它不是讓方舟歸零。」
他取出一把舊螺絲刀。
「它是要把我媽和你爹都刪了。」
周遠山笑容沒有維持多久。
李青又看向沈硯舟。
「然後留下我。」
倒計時繼續跳動。
【09:01:12】
【繼承者確認程序已進入不可逆階段。】
【請船長選擇:保留方舟,或保留人格。】
沈硯舟的通訊里傳來一句話。
「李青,別選方舟。」
顧南枝同時開口。
「青兒,別選我們。」
兩道聲音重疊在一起。
李青低頭看著工具箱。
「你們是不是忘了。」
他拿出一根萬用表筆,接入方舟底層接口。
「我修東西,從來不按菜單選。」
系統停頓了半秒。
【檢測到非法維修行為。】
【警告:私自拆解核心,將加速焚舟協議。】
李青按下確認。
「收費項目另算。」
倒計時跳到八分四十秒。
底層數據突然全部黑屏。
下一行字從方舟最深處浮出。
【檢測到第三方債權人。】
【債權人身份確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