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停在八分三十九秒。
李青沒鬆手。
萬用表的讀數還在變，底層接口沒有斷電。停止的只有執行計時，母源讀取和能源調度依舊被鎖著。
他先記下數值，又看向屏幕。
【第三方債權人協議激活，焚舟協議進入仲裁序列。】
【仲裁期間，禁止銷毀涉債資產及原始記錄。】
許成把剛拎起來的工具箱放了回去。
「停了？」
「先別碰線。」
李青壓住表筆。
剛才確認拆解，他想找出焚舟協議經過的實體迴路。既然權限關不了，就查供電。
沒想到接入維修端，先查出一筆債。
他沒有拔線。
眼下最要緊的是讓計時保持不動。接口為什麼觸發，觸發後能撐多久，都得查。
總部里，周遠山連按了三次啟動鍵。
設備提示音一次比一次短。
【指令已受理，請等待仲裁。】
「我讓你執行！」
第四次，他按住按鈕沒有松。
屏幕多出一條提示。
【重複提交不影響受理順序。】
許成看了一眼。
這話他熟。
以前找遠山實業結維修費，對面的財務就這麼回。
周遠山把密鑰拔出來，檢查插頭，再插回去。
授權仍在。
終止級指令也在。
可執行記錄後面，多了個他沒見過的編號。
他順著編號查，只能看見「債權保護」四個字，創建時間那一欄，甚至比他的董事長授權還早。
誰裝進去的？
那批底層模塊，都是他簽字驗收的。
他翻過功能清單，沒見過這一項。
許成往李青旁邊挪了半步。
「李哥，債權人？你什麼時候背著我們在方舟搞投資了？」
李青盯著維修端的返回日誌。
身份核驗用的不是船長簽名。
是那枚裂開的徽章。
表筆搭上檢修口時，徽章中的舊維修憑證也接入了系統。兩份編號核對成功，才有了剛才的暫停。
「我沒投錢。」
李青把徽章從衣領里拿出來。
「但我師父他們投了命。」
許成沒再問。
他把工具箱推近，打開備用電池的蓋子。
停下來的東西，未必不會繼續走。他幫不上查協議，至少不能讓這根線中途掉電。
旗艦上，沈硯舟調出了自己的權限目錄。
沒有債權保護。
他換成出航前的備份，又查了一遍。
還是沒有。
焚舟協議每層簽名都有他，可這道仲裁指令，沒有向他申請過權限。
副官站在旁邊，等著他下令。
沈硯舟關掉目錄。
再翻下去，也只是在證明自己當年沒查清。
「別操作主控，保留當前日誌。」
總部那邊，顧南枝握著黑色晶體，慢慢坐回椅子。
母源讀取停了，她手背上的識別點不再增加。
她看著李青手裡的徽章，想起七號庫當年的驗收爭執。
有人問過，修這套系統的人，以後出了事，找誰負責。
她記得自己說過，會留完整記錄。
那人沒再爭，拿著表格回了工位。
原來他們沒只等她那句話。
李青打開詳細信息。
第一行沒有金額。
先出現的是一個工號，隨後是姓名、崗位、值班記錄。
第二個。
第三個。
一直到第二十七個。
許成側過頭，認出了前面幾張照片。他剛才還幫著整理過死亡名單，現在系統給出的名單，連排序都沒變。
只有照片不同。
李青上傳的是檔案照。
這裡用的是上崗登記，有人領口沒扣，有人胸前掛著手套。排在最上面的老師傅低著頭，登記鏡頭只拍到了半張臉。
李青伸手，把那一行展開。
他想確認這不是系統從新資料里拼出的結果。
【原始登記：七號庫維修班。】
【憑證狀態：未結清。】
【債權人：七號庫維修班及其附屬團隊（已故）。】
【債務類型：生命。】
【債務人：沈氏遠征項目簽署方。】
下面附著原始施工記錄。
修過哪些模塊，誰負責接線，誰覆核電壓，都有手寫簽名的掃描件。
其中一頁，李青看了兩遍。
師父寫錯了工時，劃掉重填，旁邊還留著一句「午飯不算」。
他小時候替師父抄帳，見過這個習慣。
多乾的要算。
沒幹的不要。
周遠山忽然笑出聲。
「死了的人還想討債？」
沒人接話，他轉向旗艦通訊。
「沈硯舟，這是你留的後手？防我防到維修班去了？」
沈硯舟看著名單最上方的名字。
他記得那把借出去的螺絲刀，也記得對方在出航前找過他。
當時他忙著處理艦隊調度，讓秘書收了材料。
後來秘書說，維修組的問題已經解決。
他沒再問。
「這個協議，不是我設置的。」
李青把萬用表換了檔，重新校準表筆。
「當然不是你。」
他調出模塊歸屬。
「是我師父他們自己留的。」
周遠山收住笑。
「維修工能改最終權限？」
「沒改。」
李青把兩條執行路徑分開放大。
「你啟動焚舟，它照常受理。輪到銷毀記錄，先檢查有沒有未結的責任。」
「有，就不能刪。」
「他們裝系統的時候，給自己留了個保險。幹完活出了事，總得有地方查。」
周遠山盯著那份施工記錄。
他當年只看過驗收頁。
設備能開，功能能跑，付款有回扣，剩下的由技術組簽字。
維修班提交的附件太厚，他讓人歸了檔。
「施工附件不能高於船長權限！」
「誰說它比船長高？」
李青點開仲裁依據。
「它管清帳，你們管開船。開船不能把欠帳記錄刪了。」
許成看著兩邊的執行編號，往前湊了湊。
他原先還擔心李青動了底層，會把最後幾分鐘折騰沒。
現在才明白，李青一直沒試著搶最終權限。
他在核對維修憑證。
換成自己，見到無法中止，只會去找更高的授權。維修口就在腳邊，他也想不到往那裡接。
「可你已經繼承方舟了。」
周遠山指向李青。
「舊債也該由你接！」
李青沒急著回。
他先看債務歸屬，確認姓名後面的簽署編號，才把那一頁推過去。
不能為了堵周遠山一句話，先替別人認下一筆帳。
「財產和責任分開登記。誰簽的項目，先找誰。」
「你拿一段程序跟我談責任？」
「跟你談過。」
李青點開二十七份補償記錄。
「你沒給錢。」
周遠山伸手去關設備。
按鈕按下，畫面還在。
這台設備已經退出啟動模式，只保留身份核驗。旁邊亮出一行小字，提醒他保持在場。
許成看完，忍不住問：「這也算人情世故？」
李青把表筆固定好。
「系統比你懂人情世故。」
「我？」
「說他。」
許成把嘴閉上，順手把備用電池接穩。
顧南枝看著停住的讀取進度，想把晶體放下，又停了手。
這條仲裁能不能護住李青，她還沒看明白。
「青兒，你先別簽東西。」
「先看條款。」
李青沒有答應接債，也沒點屏幕上的任何確認。
母親還在總部。
這些人的帳也沒查完。
他得先弄清，系統給他的究竟是查帳資格，還是另一份接管責任。
新窗口就在這時展開。
【仲裁程序啟動。】
【需要債務人、債務關聯方、債權代理人同時在場。】
三處影像被並排調入。
周遠山想退出，頭像下方卻已完成認證。
【債務責任方：周遠山。】
旗艦一側，沈硯舟的名字也被鎖定。
【債務責任方：沈硯舟。】
副官伸手要切斷外部通訊，沈硯舟按住了他的手。
斷開不能銷帳。
這份名單，他也該看完。
許成看向中間空著的認證欄，又低頭看了眼李青的徽章。
「李哥，那代理人……」
李青抬起頭。
他看見兩位責任人都在等認證結果，便朝光幕笑了笑。
不用替誰接債。
師父給他留的是收帳的位置。
【債權代理人：李青。】
【認證方式：七號庫維修班，師徒關係，唯一在世繼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