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沒去看第十三號艙。
他先把剛才那份人員清單存檔,再關掉母親終端上的身份彈窗。
「媽,別簽任何核驗申請。」
顧南枝的手停在確認鍵前。
韓素那句話之後,系統恰好送來一份親屬覆核書,要求她接入方舟,調取原始檔案。
只差一下。
「老師,您想讓我查什麼?」
韓素沒有回答。
李青展開覆核書底部的附件。
「查親子關係,還得把主腦管理權借出去?你們醫院收費挺特別。」
許成撤掉確認按鈕,換上維修提示。
他原本還擔心李青聽見身世問題會亂。現在看來,這人連認親都要先查附件。
韓素盯著那份被截住的申請,把手從輪椅扶手上挪開。
扶手下面,有個紅色指示燈。
「別讓十三號醒,是我發的。」
「說重點。」
「那裡沒有第二個南枝。登記是假的,剛才的話也是。」
顧南枝沒有接話,只把那份草稿翻回署名頁。
她曾經拿著這份作業,等老師簽字等到半夜。
韓素按住輪椅的通話開關。
「他們扣著我們的家人。我兒子最後一次出現在探視畫面里,是三個月前。」
李青把錄音轉入證據目錄。
他要救人,也要留下誰在逼人做事的憑據。只聽一句苦衷,後面這筆帳就沒人認了。
「總司令讓你們進港?」
「讓我們逼你交出方舟。接不上港口,就拿你的母親、身世做文章。」
「能源核心呢?」
韓素抬起頭。
李青把異常負載曲線發過去。
「十二組休眠設備,報出十三組耗電。多出來的那組,總不能是給領導熱飯。」
「那是接管模塊。」
韓素關掉扶手下的指示燈。
「核心留有接管入口。只要與方舟對接,認證結束,主腦權限就會轉到遠航。」
顧南枝合上草稿。
「所以您不讓十三號醒。」
「它一啟動,我就沒法再向外發消息。」
韓素將工程圖拖進發送欄。
進度走到一半,艙內廣播響了。
【人員保全協議撤銷。】
【休眠區鎖閉。】
【銷毀預案執行,剩餘時間六分鐘。】
韓素去按艙門,按鈕沒有反應。
她還想把文件補完,終端卻跳出清除提示。二十年來保存在裡面的記錄,正在一頁頁消失。
「李青,接離線包!」
李青收下文件,沒有碰旗艦系統的撤銷鍵。
對方能遠程鎖艙,就還留著獨立線路。現在爭管理員,只會把時間耗在密碼框裡。
他將師父給的軍網根證書接入指令核驗頁。
許成看著認證層級往上走,手從舊板上移開。
他一直以為那張證書只能查帳。
李青已經調出簽發回執。
【首都星,第九備用通信站。】
「人在首都星?」
沈硯舟打開旗艦值守記錄。
總司令接受內務質詢後,曾以提交原件為由,搭交通艇前往首都星。後續會議保留的,一直是遠程席位。
他把出港記錄發給父親。
老元帥接通時,李青只說了兩句。
「這個地址。人正在殺證人。」
「回執給我。」
老元帥起身,療養院門口的衛隊接到集合令。
「通信站在駐地後面。給我三分鐘。」
李青切回工程圖。
「三分鐘夠不夠救人?」
韓素搖頭。
「自毀可以停,艙鎖不行。他設了死命令,簽發後不接受撤回。」
「我沒問他肯不肯撤。」
李青放大核心外側的檢修結構。
右舷第三層下面,有塊獨立蓋板。夾持架正壓著它的邊緣。
他要把人帶出來,不能等遠程權限恢復。殼能開,機械隔斷就能用。
「許成,消防避讓區往上挪兩米,機械臂換拆卸鉗。」
「船殼要賠嗎?」
「記肇事方帳上。」
許成調轉機械臂,先固定檢修板,再切開外側支架。
韓素看著工程圖上的受力提示,想叫停。
那裡只有一條通道,拆錯了,十二組艙體都得留在船里。
李青先發來一張作業確認單。
避讓位置全標好了。
她把提醒刪掉,改成兩個字。
「可以。」
外板被鉗口掀開,核心檢修口露出來。
倒計時剩下兩分十七秒。
首都星的畫面接了進來。
通信站內,總司令正在輸入第二道清除指令。門鎖被衛隊強制解除,他轉過身,手還停在終端上。
「誰准你們進來的?」
老元帥將指令回執放到桌上。
「我。」
衛兵卸下配槍,把總司令的雙手從操作台上拉開。
總司令看著帶隊軍官。
「你是我的人。」
軍官收起他的備用終端。
「我的任職文件上,沒寫這一條。」
李青顧不上聽。
總司令被按住了,倒計時還在走。
韓素傳來最後一份文件,是核心的交接代碼。
「我只能給你這些。」
李青翻到資產遷移規則,停住。
銷毀命令不允許撤銷,但遷移中的財產不得銷毀。
先前對方想騙母親簽的,恰好就是遷移申請。
「媽,借你的認證回執,不簽新協議。」
顧南枝打開授權頁。
「用途寫清楚。」
「救人,不認爹,也不繼承欠款。」
她將一次性憑據發過去。
李青只保留其中的身份核驗結果,借舊版檢修接口,生成一條本地交接狀態。
【繼承人已確認。】
他沒有把方舟接上來。
接管模塊等著接收方舟,收到的卻是港區損壞設備待移交目錄。
接收單位:負七層醫療點。
經辦人:李師傅。
許成看見名字,忍不住問:「保潔還能收這個?」
「人先送醫院,設備交維修。專業對口。」
倒計時剩下十九秒。
李青提交回執。
【鳳凰計劃交接確認。】
【資產轉移未完成,銷毀程序暫停。】
紅色計數停住。
韓素試著再按艙門,屏幕仍然提示鎖閉。
「沒開。」
李青找到移交條件,勾選人工搬運。
【運輸鎖釋放。】
十二組休眠艙依次亮起轉運指示。
鎖沒有被撤銷,艙體卻被允許離船了。
「爸,接人。」
沈硯舟早已讓醫療艇貼住右舷。艙門一開,軍醫推著轉運架進入通道,先接上便攜維生設備,再拆固定扣。
他看見第一張轉運確認單,才把武器頁移到旁邊。
兒子說推進器歸他管,如今連人也給送出來了。
最後一組艙體離開,韓素才鬆開輪椅剎車。
她試了兩次,輪子沒有轉動。
一名軍醫蹲下去,剪掉卡在輪軸上的輸液管固定帶。
「您也走。」
韓素抬手碰了碰空下來的扶手。
「李青,謝謝。」
李青發來一份資產清單。
「謝就不必了,先看看帳。二十七人的信託基金,現在只剩二十個活人,多出來的七份,你們打算怎麼分?」
轉運頻道里沒人接話。
韓素翻到死亡登記,手停在第三行。
幾名剛被喚醒的工程師也收到了文件。有人要找眼鏡,有人看完姓名,把終端扣在腿上。
李青補了一句。
「沒遺體核驗的先找人,有繼承人的交給繼承人。誰想趁他們沒醒簽字,現在說。」
一名工程師抬起手。
「我的那份,別給我弟。」
軍醫替他把手放回毯子。
「您活著,不用給。」
師父的通訊接入。
「徒弟,幹得不錯。現在,該清算我們自己的帳了。我的撫恤金,總司令得親自吐出來。」
老元帥接過畫面。
總司令坐在桌邊,肩章已經被取下。
「孩子,鳳凰計劃的未來,還有你母親的安排,你想怎麼處理?現在,你說了算。」
李青把母親的醫療檔案單獨移出資產目錄。
「我的地盤,我的人,我說了算。」
他給顧南枝開放獨立發言權限。
「但我媽去哪兒,她自己說了算。」
顧南枝沒有先回答。
她看完那七份死亡登記,點開最後一頁。
「其餘的可以等。」
「先問他,為什麼上周還給一個死了二十年的人,發了工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