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枝把工資記錄放到公共屏幕上。
沒人接話。
韓素還沒簽完入院單,筆停在姓名後面。她想問是哪筆錢,點開付款日期,又把筆放下了。
總司令看完記錄。
「系統自動續發。特定資產需要維持存續狀態,財務上有安排。」
「人死了,工資不能停?」
「涉及保密項目,你沒有查詢資格。」
李青打開薪資系統。
他不急著問人在哪兒。總司令肯解釋付款,就說明這筆錢比死亡登記更怕查。
根證書通過核驗,付款詳情展開。
款項上周生成,原本已被財務退回,三天前卻重新支付成功。
【人工特批,免覆核。】
簽發人的名字就在下方。
李青將那一欄單獨放大。
「系統姓什麼,跟您一個姓?」
總司令沒有接話。
副官調出財務退回意見。收款人死亡,崗位註銷,沒有任何一項符合薪資發放條件。
最後,是總司令親自改了付款理由。
【特殊項目資產維護費。】
顧南枝往前翻,二十年的記錄,只有這一筆走了特批。
「以前誰付?」
「項目自有資金。」
「哪個項目?」
總司令把頭轉開。
李青沒再催。
他要留住錢的去向,不能等對方想好說辭,再去找已經註銷的帳戶。
「這麼喜歡維護,我幫你多維護幾個。」
他以信託受託管理人的身份提交保全申請,將遠航旗艦和總司令個人帳戶全部列入待維護資產。
內務部補齊涉案關聯確認。
【非必要支出凍結。】
許成看著列表。
「生活費留多少?」
「按規定留。別把他餓著,後面還要簽字。」
總司令看見執行回執,笑了一聲。
「你根本不懂這筆錢是幹什麼的。」
李青正要調流水,警報先到了。
凍結帳戶觸發了連續履約審查,一個陌生法人帳戶向關聯薪資帳戶發起索賠。
金額九億六千萬。
【干擾遺體冷凍保存服務。】
【請承擔服務中斷風險賠償。】
許成把數字數了一遍。
「停屍費?」
「還沒停,先收違約金。」
李青沒有點確認。錢的事情可以慢慢核,人卻不能被這張單子耽誤。
他展開附件,先找供電說明。
獨立能源可維持九十天,凍結的只是下一期預付款。
「九十天的電,九秒鐘就催賠。挺會做生意。」
轉運頻道里,有人撐著床沿坐了起來。
「遺體還在?」
韓素拿回終端。
「不對。當年的銷毀協議要求生物材料不得離站,死亡後就地處理,不能外送。」
一名工程師接過話。
「我們核過爐溫,但沒見過交接人。」
他說完,翻到那份死亡登記,又不說了。
當年簽字前,他只想保住妻子的探視資格。如今再問自己看見過什麼,能說出來的竟只剩幾行溫度。
顧南枝把協議壓到索賠單旁邊。
「既然已經銷毀,保存的是什麼?」
李青先將兩份材料送去內務部。
「軍方什麼時候拓展殯葬業務了?一條龍服務還帶薪酬理財的?」
內務部沒有回覆這句話。
受理編號卻發了兩個。
一個查資金,一個查人員去向。
總司令伸手去拿桌上的水,衛兵替他打開杯蓋,沒有解開拘束扣。
老元帥不催供詞,只讓人把每一張回執列印出來。
他要留下原件,免得又有人說是系統出錯。
顧琰的通訊亮起。
「法人登記查到了。恒生生命保存公司,註冊在邊遠星區,員工只有兩人。」
李青問:「有場地嗎?」
「註冊地址是代辦機構。顧氏沒跟它合作過,但那家代辦機構收過我們的年檢費。」
顧琰把查詢來源一併附上。
他不想再替顧家漏掉任何一項關聯。
這家公司沒有公開客戶,沒有民用冷凍業務,二十年來只接收一種貨。
【軍方高價值生物樣本。】
「收多少?」
「艙數沒填,按重量結算。」
韓素拽住滑下去的毯子。
她一直以為自己至少保住了那些人的姓名。
李青關掉重量欄。
「先查收貨,不給它補登記。」
師父的私信就在這時進來。
【查發薪帳戶最近的採購記錄。別只看保存費。】
李青回了個問號。
師父隔了幾秒才發來下一條。
【死人用不著修手。】
李青看向死亡登記上的編號,沒有把這句話放進公共頻道。
師父認出了什麼。
現在追問,會給總司令聽見。
他從索賠附件里提取物流核驗地址,用軍網證書驗證失敗,便留下訪問記錄,轉入舊版售後接口。
那接口還在接受二十年前的維修工單。
許成看見登錄成功,拿過自己的舊板核對。
他原以為李青只是權限多。換成自己,查到證書不通,這活就得交給內務部。
李青已經打開耗材簽收頁。
保存液,冷凍密封圈,隔熱膠。
往下,還有高精度神經修復液。
每月兩支,從未間斷。
「死人還養神經?」
許成翻過一頁,停住了。
微型軸承、觸覺傳感片、指端驅動器。
最近一單,訂了左手拇指的關節組件。
李青打開退換貨說明。
【原件磨損,影響精細作業。勿發翻新品。】
他把這行字發給師父。
師父沒有回答,只把通話切成了靜音。
屏幕那端,那位後勤將軍原本還在整理供詞,看見採購編號,伸手把紙往自己面前收了收。
李青將收貨點逐個標出。
都在首都星。
四座廢棄中轉站,一處停用貨運檢修間,最近的簽收記錄是今天上午。
「爸,找包裝,別只找人。修復液剩下的殘液也留著。」
沈硯舟已將位置發給首都星駐軍。
「搜查令內務部在補。」
他讓人先封外圍,沒有安排直接破門。兒子特意提了殘液,裡面就未必只有一副能搬走的機械身體。
二十分鐘後,第一組回報送到。
空包裝盒。
第二處也一樣。
五個收貨點全部查完,沒有冷凍艙,沒有維修台。箱內緩衝墊都被拆下,型號標籤剪得乾淨。
許成翻看現場照片。
「人早走了。」
李青放大一隻紙盒的內側。
那裡有一張漏撕的驗貨條,手寫了兩個字。
【偏緊。】
他保存照片,沒有急著叫人追。
對方能長期借軍方帳戶買東西,又把收貨點清理到這一步,找幾個空站只會提醒人換地方。
他要確認的,是誰在替誰付錢。
總司令的個人流水裡,每個月都有一筆同額轉帳,付款時間總比採購早一天。
沒有一筆拖欠。
李青把記錄推到他面前。
「您給自己的警衛發津貼,也這麼準時?」
總司令沒看。
老元帥將列印件放下。
「那個死人究竟是誰?」
「登記上有名字。」
「我問的是,現在用這筆錢的人。」
總司令抬起頭,看向李青。
「一個已經和機器融為一體的天才。」
韓素握著終端的手鬆開了。
軍醫替她接住,順手關掉病床上的公共外放。
總司令繼續說:「你們最好別去招惹他。他經手的東西,從來不會留下能指認他的人。」
李青問:「包括付錢的人?」
桌邊安靜下來。
總司令的杯子還在手邊,他卻沒有再碰。
李青記下這一處停頓。
他不必現在逼出姓名。總司令還怕死,就會有願意交出來的東西。
「讓您維護資產,沒給您留售後?」
「他會讓你明白,什麼叫主打一個死無對證。」
帳戶警報忽然全部解除。
法人帳戶撤銷索賠,補交了一份服務持續聲明。
凍結狀態沒有改變。
許成檢查了兩遍。
「沒動我們的權限,是他自己撤的。」
李青剛保存回執,個人終端收到一條陌生消息。
沒有稱呼,沒有來源認證。
【維修工,我這有個活,你敢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