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免提開著，服務站負責人還在等回應。
「霍先生，今晚的記錄能不能先撤回？錢和設備，都可以商量。」
韓雅抬手，示意隊員把錄音設備往前放了放。
霍克沒有接話，只看了她一眼。
韓雅明白他的意思，繼續讓對方說。
電話那頭停了幾秒。
「這個事情確實是我們安排不周。模板是舊的，車上的板子也是維修人員臨時加的。沒有人想傷害您，您看，程序異議先撤了，後面由我們重新走流程。」
沒人回應。
負責人接著說：「補償方面，我們可以按最高標準賠。醫療、誤工、精神損失，全部算上。您開個數，只要合理，我們馬上安排。」
沈若冰抬筆，在帳簿上寫了一行。
霍克側頭看了一眼。
帳簿上寫著：賠償項目暫未報價，建議先聽完。
她把帳簿轉回去，又在下面添了一句：對方很急。
韓雅掃到那兩行，沒有說話。
霍克要的不是一筆錢。
錢一收，今晚的事情就會被寫成服務糾紛。照片是誰上傳的，轉接板為何出庫，黑簪為何必須留在原位，都會被拆成幾項賠償，再由服務站自己蓋章結案。
他看著手機，等對方繼續。
負責人沒有等來報價，只好加碼。
「設備也可以換。我們站里有一套最高級別的安全設備，專門給高風險佩戴者用。免費更換，後續維護費全免。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安排專人過去，現場把流程全部講清楚。」
霍克仍然不說話。
對方的語速快了起來。
「另外，內部有些情況，我也能提前告訴您。您手上的那個設備，登記來源不止一個。有人把它列進了特殊維護名單，名單一旦掛上，普通服務站只能照單執行。我們只是拿錢辦事，沒必要把事情弄大。」
周成抬頭看了一眼，又把頭低下。
韓雅將這句話記進記錄本。
負責人等了一會兒，終於問：「霍先生，您還在聽嗎？」
「在。」
霍克拿起桌上的水杯，沒有喝。
「錢可以商量。」他說，「但我的命好像沒得商量。」
電話那頭沒了動靜。
沈若冰停下筆。
霍克把水杯放回去。
「那張照片，就是我坐在車裡，戴著固定座的那張，你是從哪裡拿到的？」
負責人沒有馬上回答。
「哪張照片？系統里照片很多，您說的也許是以前的維護記錄。」
「袖口是裂的。」
霍克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右袖。
「今天下午才縫好。照片上傳時間在封鎖令之前，照片裡的車也是今晚這輛。你不會連照片都沒看過，就來跟我談賠償吧？」
「這可能是系統自動匹配。」
「自動匹配能把袖口也匹配上？」
「也有可能是臨時工上傳錯了。我們站里人多，權限分得也亂，後台有時候會出問題。」
「那你先說說，臨時工怎麼拿到我的照片？」
負責人不說話。
霍克看了看韓雅。錄音設備的指示燈還在亮。
「你們不是想讓我上車。」霍克說，「你們是想讓我去配合一張已經提交的照片。哥們兒，你這屬於開卷考試都抄不明白啊。」
沈若冰愣了下。
她沒想到霍克會在這種時候說網絡上的話。
隨後，她低頭在帳簿上補了一行：
對方智商存疑，但執行力很強。
寫完，她把帳簿壓住，免得周成看見。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短促的吸氣聲。
負責人不再解釋系統。
「霍先生，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您只要配合，對大家都好。程序異議撤掉，照片刪掉，車上的東西我們自己處理。您繼續查下去，後面誰都不好收場。」
韓雅拿過免提旁的記錄設備。
「這裡是北區臨時處置組。現在通知你，通話正在錄音，內容已納入現場證據。你剛才提出撤回程序異議，並對正在執行公務的人員進行威脅，相關內容會一併留檔。請不要繼續干擾現場處置。」
負責人提高了聲音：「韓隊長，我不是那個意思。」
「是不是那個意思，由記錄判斷。」
「我只是希望大家把事情處理好。」
「那就把原始資料交出來。」
對方又沒了聲音。
韓雅繼續說：「服務站負責人，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配合調查，說明照片來源、任務創建人和轉接板出庫流程。第二，繼續用錢和威脅干預現場。後者會單獨登記。」
「這件事不歸你們管。」
「你可以向上級申訴。」
「韓隊長，您也不想因為一個誤會影響自己的工作。」
「我的工作不需要你安排。」
電話那頭的人終於停住。
霍克伸手，按下掛斷鍵。
周成一直站在車邊，聽見電話斷開，膝蓋碰到了車門。
帶隊的人看了他一眼，沒有扶。
負責人剛才說得很清楚。錢、設備、內部消息，都是給霍克的。沒有一句提到周成。
周成明白了。
他只是被安排把東西送到店裡。事情出了問題，服務站負責人還能拿電話來談條件，他連解釋的位置都沒有。
霍克轉向他。
「現在，你還覺得你的負責人能保住你嗎？」
周成張了張嘴。
「我沒有——」
「先別急著撇。」
霍克指了指桌上的手機。
「登錄你帳號的那個負責人，讓我們看看他的權限，和最近的操作記錄。」
周成的手停在身側。
韓雅把手機拿給他。
「登錄。」
「我帳號的權限不夠查後台。」
「那就查你能看到的部分。」
「查到以後呢？」
「記下來。」
周成接過手機，輸入工號和密碼。密碼輸錯一次，他重新輸入。
頁面打開後，任務記錄停在處置完成。
韓雅讓他點進權限欄。
周成按要求操作。
「這裡顯示，負責人帳號是站點管理員。」
「管理員能改任務狀態？」
「能。」
「能上傳照片？」
「能。」
「能刪照片嗎？」
周成翻了兩頁。
「能標記作廢，不能直接刪除。原始文件會留在歸檔區。」
韓雅讓他打開最近操作。
記錄一項項出來。
任務創建時間，下午四點十二分。
照片導入時間，下午六點零七分。
封鎖令下發時間，下午六點三十一分。
霍克看著屏幕。
「封鎖令之前，照片已經進去了。」
「是。」
「誰上傳的？」
周成翻到最後。
「管理員帳號。」
「你負責人？」
周成沒有回答。
韓雅問：「管理員帳號還有誰能用？」
「站負責人，區域調度，設備審查員。」
「臨時工不能用？」
「不能。」
「你剛才說系統會自動匹配。」
周成把手機放低。
「那是負責人讓我這麼說的。」
沈若冰在旁邊記帳，抬頭問：「這句話也記嗎？」
「記。」韓雅說。
「他說哪一句？」
「全部。」
沈若冰點頭，在帳簿上寫下：周成承認，系統錯誤說法由負責人安排。
周成盯著那行字，聲音發乾。
「我不知道照片是假的。我只接到任務，說今晚要把霍先生送去隔離點。負責人說只要按模板做，後面由他驗收。」
「誰把固定座加進流程？」
「負責人發的補充指令。」
「有文字記錄？」
「在群里。」
「拿出來。」
周成把聊天記錄調出來，手指一直抖。
「群消息被撤回過。」
「還有沒有緩存？」
「手機里沒有。」
韓雅讓他把頁面停住，拍下群名稱、成員列表和撤回時間。
群成員有服務站負責人、區域調度、設備審查員，還有一個沒有備註姓名的帳號。
霍克問：「這個帳號是誰？」
周成看著那串編號。
「我沒見過。」
「你在群里叫過他什麼？」
「沒人叫。」
「他發過消息？」
「只發過一次。」
周成翻到記錄底部。
那條消息已經被撤回，只剩下系統提示。
發送時間，下午五點五十四分。
周成說：「我當時沒看見內容。」
「但你收到了？」
「群里顯示過。」
霍克沒有繼續追問。
未知帳號，早於照片導入，晚於任務創建。這個人不需要親自到店裡，只要給負責人一個結果，服務站就會替他把步驟補齊。
韓雅讓周成把帳號編號抄進記錄本。
周成抬頭：「我寫了以後，會怎麼樣？」
「按事實處理。」
「負責人會說是我做的。」
「那就看記錄。」
「他會把所有東西推給我。」
「所以現在讓你寫。」
周成低頭拿筆。
他明白韓雅沒有承諾保他，也沒有說會替他承擔。但至少記錄不會只剩負責人那一句「臨時工操作失誤」。
他剛寫完帳號編號，韓雅將手機裝進證物袋，貼上封條。
「手機先封存。」
周成看著袋裡的手機，喉嚨動了動。
「我還沒說完。」
「你可以繼續說。」
「我知道的也不多。」
「那就說不多的部分。」
周成抬手擦了下額頭。
「負責人有一個單獨的維護群。裡面不放普通任務，都是特殊設備。我們只負責執行。每次任務結束，必須上傳結果照片。照片不合格，費用就不會結。」
霍克問：「什麼叫不合格？」
「設備沒有進入指定狀態，或者人沒有按要求配合。」
「人還活著，也算不合格？」
周成沒敢接。
沈若冰低頭，把這句話寫進帳簿。
周成說：「我沒參與過以前的任務。我只聽人說過。」
「誰說的？」
「維修站的人。」
「名字。」
周成剛開口，證物袋裡的手機發出一聲刺耳的警報。
韓雅抬手，隊員馬上圍過來。
袋中的屏幕亮起紅光。
一行字出現在屏幕中央。
【遠程數據清除協議已啟動】
周成往後退了一步。
「關機。」
隊員隔著證物袋按下電源鍵。
屏幕沒有變化。
韓雅讓人切斷手機信號，取出屏蔽袋。隊員剛拿出袋子，屏幕上的紅字跳了一下，下面多出倒計時。
五。
四。
「拔電池。」隊員說。
「這款不能拆。」周成說，「後蓋有封膠。」
「三。」
韓雅讓隊員拍攝屏幕。
「二。」
霍克拿過記錄本，把倒計時和封條編號一起寫下。
「一。」
屏幕黑了。
隊員按電源鍵，沒有反應。
韓雅讓人接充電器，手機仍然沒有亮起。換備用線，結果一樣。
周成看著證物袋，整個人坐到椅子上。
「遠程清除不是負責人能發的。」
韓雅轉頭。
「你說什麼？」
周成抬頭，嘴唇發白。
「站負責人沒有這個權限。區域調度也沒有。」
「那誰有？」
周成沒有回答。
手機黑著，封條完整，裡面的記錄已經不再響應。
霍克把剛才那張照片的列印件壓在手機旁邊。
「現在，錢還重要嗎？」
周成盯著那行倒計時消失的位置。
「不是錢的事。」
他說：「是有人不想讓我們知道，照片是誰先拿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