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蒸汽日報》總部頂層的會客廳,與東區「鐵砧與酒杯」那粗獷混雜的氛圍截然不同。
這裡位於一棟四層石質建築的頂層,窗戶朝南,採光極佳。房間約莫六十平米,鋪著深藍色、邊緣繡有銀色幾何紋樣的羊毛地毯。牆壁貼著淺米色的啞光牆紙,掛著幾幅描繪北境雪原、賽克瑞夫港日出以及礦山勞作場景的油畫——筆觸冷靜克制,沒有過度煽情,卻自有一種厚重的真實感。
家具是簡潔的帝國新古典風格。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擺在落地窗前,上面整齊地分類擺放著文件、帳簿、繪圖工具以及一個精緻的黃銅地球儀。書桌對面是一組深棕色皮革沙發,圍繞著一張鑲嵌著棋盤格紋的矮桌。房間一角立著一個嵌入式書架,塞滿了合訂的報紙、技術手冊、經濟學論述以及一些罕見的地方志。另一角的小圓桌上,銀質托盤裡放著白瓷茶具,旁邊一個小巧的魔法取暖器正散發著恆定宜人的溫度。
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雪松木清香、上好紙張的微澀氣息,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利昂的、清冽的剃鬚水味道——是北境特產的松針與冷泉混合的香氣。沒有東區的煤煙與汗臭,沒有地下工坊的硫磺與金屬味,這裡乾淨、整潔、理性,像一個精心設計過的舞台,每一處細節都在無聲地宣告主人的身份、品味與掌控力。
利昂·馮·霍亨索倫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房門。
他今天沒有穿那身沾著油污的工裝。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雙排扣禮服大衣,面料是產自南方的精紡羊毛與絲混紡,在光線映照下泛著內斂的光澤。大衣內是純白色的亞麻襯衣,領口繫著一條簡單的深藍色絲綢領巾。下身是同色的筆挺長褲,塞在一雙擦拭得鋥亮、靴筒繡有暗銀色卷草紋的黑色鹿皮短靴中。
他剛剛修剪過頭髮,深棕色的髮絲整齊地向後梳攏,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清晰的眉骨。連續的壓力與缺乏睡眠在他眼下留下了淡淡的青影,但那雙紫黑色的眼眸在晨光中依然清明銳利,如同經過冰泉洗滌的黑曜石。他的身形比兩年前在王都街頭遊蕩時要挺拔結實許多,雖然依舊偏瘦,但肩背的線條已經撐起了禮服應有的輪廓,那是長期有意識的體能訓練和四處奔波留下的痕跡。
他看起來,完全符合一個二十歲年輕貴族、報業老闆、新興產業主導者應有的模樣——忙碌、疲憊、但一切盡在掌控。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或許才能從那過於挺直的背脊和放在窗台上、無意識輕輕叩擊的指尖,窺見一絲被完美掩飾的緊繃。
今天,是艾麗莎·溫莎按季度查帳的日子。
距離「魔導蒸汽機」聽證會過去了兩周,距離他與埃莉諾·索羅斯那場危險的攤牌過去了十天,距離「影」提出「觀星台計劃」過去了七天。這七天裡,他幾乎不眠不休。白天要處理報紙日益繁重的日常事務,關注「銀帆」商會女工抗議事件的發酵,協調應對碼頭工會「鐵手」卡爾的騷擾,與杜林·鐵眉保持加密通信跟進「星火」原型機的進展,還要分心思考如何在三天內準備好勞瑞書記官需要的「技術方案」和「驗證用機器」。
晚上,則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帳簿、報表、合同草案之中,為這次查帳做準備。每一筆從「珍妮機」專利授權、改良紡織工坊股份、以及剛剛起步的廉價紙張與印刷業務中獲得的利潤,都要被仔細核算、歸類。每一筆流向矮人合作項目、東區工坊研發、情報網絡維繫、乃至通過複雜渠道秘密支援北境老家或打點各方關係的支出,都需要一個合理、清晰、至少表面上看無可指摘的名目和憑證。
80%的利潤。這是當初為了平息因「珍妮機」推廣導致大量傳統紡織女工失業、引發社會動盪而向帝國財政繳納的「特別補償稅」和「技術革新管理費」後,他與溫莎家族及王都稅務部門達成的妥協。他主動提出的比例,換取了產業得以繼續生存和發展,也換來了溫莎家族暫時的默許——或者說,冷眼旁觀。
剩下的20%,才是他能實際支配的。但這20%的利潤,對於一個正在同時推動多項耗資巨大的秘密項目、需要維持一個日益龐大的情報與行動網絡的人來說,依然捉襟見肘,且每一枚銅板的去向,都暴露在艾麗莎——這位溫莎家族派來的、最冷靜也最無情的監管者——的目光之下。
她不會因為他是她的未婚夫而手軟。相反,正因為這層關係,她的審查只會更加嚴苛。任何一筆說不清用途的支出,任何一點帳目上的含糊,都可能成為她向她的堂兄、王都稅務官萊因哈特·溫莎匯報的依據,進而成為溫莎家族鉗制、甚至剝奪他產業控制權的把柄。
而今天,負責來擰緊這道「鐵鉗」的人,正坐在他身後的沙發上。
利昂緩緩轉過身。
艾麗莎·溫莎端坐在深棕色皮革沙發的正中。她沒有像出席聽證會那樣穿著莊重的大魔法師袍,而是一身更適合日常辦公的、月白色的法師常服。款式依然是高領、長袖,包裹得嚴嚴實實,但面料是柔軟垂順的絲絨與細亞麻混紡,剪裁更加修身,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纖細卻挺拔的身姿,少了幾分袍服的厚重威嚴,多了幾分屬於年輕女子的清冷優雅。
銀色的長髮一絲不苟地在腦後挽成一個簡潔的髮髻,用一根冰藍色的玉簪固定,沒有任何多餘的飾物。她的坐姿無可挑剔,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併攏的膝上,腿上攤開著一本厚重的、皮質封面的帳簿。她微微垂著眼帘,長長的銀色睫毛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遮住了那雙紫羅蘭色眼眸中所有的情緒。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她身上,為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冰冷的光暈,讓她看起來像一座精心雕琢的冰雪塑像,美麗,卻毫無溫度。
她甚至沒有抬頭看他,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手中的帳簿上,纖細的、戴著薄薄白色絲質手套的手指,正一行行、緩慢而穩定地划過密密麻麻的數字。
空氣很安靜。只有羽毛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遠處街道隱約傳來的、被玻璃過濾後顯得模糊的市井聲響。
利昂走到書桌後,在高背椅上坐下。他拿起一份等待批閱的校樣,目光落在上面,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在平靜的表面下無聲地燃燒著。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房間裡的空氣因為艾麗莎的存在而降低了至少三度。那是一種無形的、冰冷的壓力,並非刻意散發,而是她這個人、她所代表的規則與 scrutiny(審查)本身,自帶的氣場。
他們就這樣沉默地共處一室,像兩個被無形屏障隔開的陌生人。
距離上一次對話——史特勞斯伯爵府餐廳那場關於「油燈」與「明月」的、近乎決裂的爭吵——已經過去了兩周。這兩周里,他們依舊每晚睡在同一張巨大的、冰冷的床上,中間隔著足以再躺下兩個人的距離。沒有交談,沒有觸碰,甚至連目光的交匯都極少。仿佛那場激烈的理念衝突從未發生,又或者,已經將某些東西徹底凍結、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