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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冰刃與帳簿〔二〕

2026-01-08 16:37:15 作者: 超星際海盜

  但有些東西,是埋葬不了的。

  比如眼前這摞帳簿,比如她指尖划過的每一個數字背後,所代表的掙扎、野心、算計,以及……那些絕不能讓她知曉的秘密。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陽光在室內移動,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細微塵埃。

  終於,艾麗莎翻完了手中帳簿的最後一頁。她輕輕合上厚重的封皮,將它放在一旁矮桌上已經摞起的一小疊帳簿最上方。然後,她緩緩地、抬起了眼帘。

  紫羅蘭色的眼眸,平靜地、毫無波瀾地,看向了書桌後的利昂。

  「去年第四季度,『新式紡織器械聯合工坊』的淨利潤,是八萬七千六百四十二金羅蘭,又三十三銀克朗。」 她的聲音清冷、平穩,如同冰珠滾落玉盤,每個數字都吐得清晰準確,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仿佛在宣讀一份天氣報告,「按照協議,應繳納特別稅款及管理費共計六萬九千九百一十三金羅蘭,又八十六銀克朗。帳面顯示,一月十五日,已全額繳入王都中央金庫。剩餘一萬七千七百二十八金羅蘭,又四十七銀克朗,為可支配利潤。」

  利昂放下手中的校樣,迎上她的目光,點了點頭,語氣同樣平靜:「沒錯。」

  「這一萬七千餘金羅蘭的流向,」 艾麗莎繼續,目光沒有離開利昂的臉,仿佛在觀察他最細微的反應,「帳簿記載如下:支付《魔法蒸汽日報》運營成本、人員薪酬、稿費及發行費用,四千二百金羅蘭;採購新型印刷設備及維護,兩千一百金羅蘭;支付東區兩處倉庫租金及安保,八百金羅蘭;資助皇家工學院三位教授的『非魔法動力輔助研究』項目,一千五百金羅蘭……」

  她一條條地報出,語速平穩,沒有絲毫停頓或猶豫,顯示出她對這些數字早已爛熟於心。利昂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收攏。

  「……以上共計支出,一萬零五百金羅蘭。」 艾麗莎微微停頓,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如同冰面反光般的銳利,「帳面顯示結餘七千二百二十八金羅蘭,又四十七銀克朗。但我在『其他雜項支出』中,看到一筆標註為『技術合作與研發預付款』的款項,金額為六千金羅蘭,支付對象是『鐵砧與酒杯商業協會』,支付日期是二月十日。附註僅寫:『用於特定機械研發合作』。」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鎖定利昂紫黑色的眼睛:「利昂,我需要這六千金羅蘭更詳細的用途說明。『特定機械研發合作』,具體指什麼項目?合作方『鐵砧與酒杯商業協會』的資質與背景?研發預期成果與回報周期?為何不走『研發項目專項資金』科目,而列為『雜項』?」

  

  問題一個接一個,清晰,直接,直指核心。沒有咄咄逼人,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冰冷的審視。

  利昂的心臟,在聽到「鐵砧與酒杯商業協會」這個他用來遮掩與矮人合作的殼公司時,幾不可察地沉了一下。但他臉上依舊平靜無波,甚至微微向後靠了靠,讓身體陷入高背椅柔軟的靠墊中,仿佛試圖讓自己顯得更放鬆一些。




  他微微前傾,雙手手肘撐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坦然地看著艾麗莎:「『鐵砧與酒杯』背後,是一些在機械和工程方面有獨到見解的工匠團體,不隸屬於任何行會或學院,行事低調。我們合作的內容,涉及一些對現有水力、風力驅動裝置的改良設想,可能應用在礦山排水或小型作坊動力上。但這只是非常早期的概念驗證階段,投入大,失敗率高,而且……」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淡淡的無奈,「你也知道,現在『魔導蒸汽機』正處在風口浪尖,任何與非魔法動力沾邊的嘗試,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甚至麻煩。所以,我才將其列為『雜項』,也是希望保護這些願意嘗試新思路的工匠,給他們一個相對安靜的環境。」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語氣誠懇,甚至主動提及了「魔導蒸汽機」的敏感現狀,將自己放在了一個「保護創新者」、「規避風險」的位置上。

  艾麗莎靜靜地聽著,紫羅蘭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利昂,那目光平靜得近乎冷酷,仿佛在分析他話語中的每一個邏輯節點,評估其真實性與合理性。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拂過腿上那本合攏的帳簿的皮質封面。

  「保護合作方,規避不必要的關注,可以理解。」 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清冷,「但六千金羅蘭不是小數目,利昂。這幾乎占到了上季度可支配利潤的八成。即使作為『研發預付款』,也應有基本的合作框架協議、階段性成果驗收標準、以及資金使用的初步預算。這些材料,在哪裡?」


  她沒有被利昂的解釋帶偏,而是精準地抓住了程序上的缺口——缺乏必要的書面文件和約束機制。對於一個監管者來說,沒有文件支持的「預付款」,本身就意味著巨大的風險和不規範。

  利昂的指尖,在桌面下微微蜷縮了一下。他當然準備了應對查帳的「文件」,一套看起來像模像樣的、關於「新型水力提升裝置」的合作協議和預算草案,甚至還有「鐵砧與酒杯商業協會」那個空殼公司的印章。但那些文件,只能應付一般的稅務稽查。在艾麗莎這種級別的審查者面前,尤其是她本身就擁有大魔法師的洞察力和對細節的偏執追求,任何偽造或敷衍,都可能被找出破綻。

  「協議和預算草案正在起草中,」 利昂面不改色,語氣平穩地繼續編織,「你知道的,和這些游離在體系外的工匠合作,他們更看重口頭承諾和實際的技術交流,對繁瑣的文書流程很牴觸。這筆預付款,更多的是表達誠意,支持他們先啟動前期研究。正式的協議,會在初步概念驗證有結果後補簽。至於資金使用,他們會定期提供簡明的支出清單,由我……和葛朗台先生共同監督。」 他適時地抬出了葛朗台,那個在各方勢力眼中都「信譽良好」的老矮人酒館老闆,作為增信措施。

  艾麗莎沉默了。她不再追問,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利昂,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仿佛有極其細微的數據流在無聲地流轉、計算。陽光在她完美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輪廓,讓她冰雪雕琢般的容顏顯得有些不真實。

  良久,她才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卻仿佛帶著更深的寒意:「利昂,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討厭謊言,討厭那些貴族沙龍里虛與委蛇的算計。」

  她微微抬起眼帘,目光仿佛穿透了利昂平靜的外表,直視他靈魂深處:「那麼,請你誠實地告訴我。這六千金羅蘭,真的只是用於『改良水力、風力裝置』嗎?還是說……它流向了某個更加敏感、更加危險、一旦曝光就足以讓溫莎家族、讓史特勞斯伯爵府、甚至讓你自己,都陷入萬劫不復境地的……方向?」

  她的問題,不再是單純的財務審查,而是上升到了一種近乎直覺的、對危險的預警和質詢。她沒有明說,但「魔導蒸汽機」、「矮人」、「地下工坊」這些關鍵詞,仿佛已經無聲地懸在了兩人之間的空氣里。

  房間裡的溫度,似乎又降低了幾度。

  利昂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在艾麗莎這番直指本質的詰問下,驟然竄高,燃燒得冰冷而銳利。但他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絲極其輕微的、近乎疲憊的苦笑。

  「艾麗莎,」 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了坦誠與疏離的複雜質感,「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在瑪格麗特姨母家的那些年,我每一門不及格的功課,每一次溜出府邸惹的麻煩,甚至……每一次試圖藏起不想讓你看到的、從市集上淘來的『無用』的機械小玩意兒,哪一次,能真正瞞過你的眼睛?」

  他微微頓了頓,目光毫不退讓地迎上她那雙冰冷的紫眸:「是,我承認,這筆錢的用途,比我剛才說的要更……寬泛一些。它支撐的,不僅僅是一兩個改良設想。而是一個……嘗試。嘗試尋找魔法光輝之外,其他的可能性。可能成功,也可能血本無歸,更可能像『魔導蒸汽機』一樣,引來無數的爭議和打壓。」

  「但這就是我的選擇,艾麗莎。」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用我能支配的、有限的資源,去賭一個微小的、改變某些事情的機會。你可以認為這是愚蠢,是浪費,是離經叛道。你也可以像你的堂兄萊因哈特匯報,說我的資金用途不明,存在巨大風險,建議加強監管甚至凍結部分資產。」

  他微微後仰,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這是你的權利,也是你的職責。我無從置喙。」

  「但,」 他紫黑色的眼眸,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倒映著艾麗莎冰雪般的容顏,「請你至少相信一點。無論我做什麼,無論這條路通向哪裡,我利昂·馮·霍亨索倫,絕不會主動去做任何會牽連溫莎家族、牽連史特勞斯伯爵府、牽連……你的事情。」

  「不是因為我有多麼高尚,或者多麼在乎那些所謂的『聯姻責任』。」 他的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僅僅是因為,那對我沒有任何好處。現在的我,還沒有資格,也沒有意願,去挑戰那麼龐大的東西。我的『戰場』,不在這裡。」

  話音落下,會客廳里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陽光在緩慢移動,窗外傳來隱約的鐘聲,昭示著時間的流逝。

  艾麗莎依舊靜靜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如同冰封。只有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在聽到利昂那番混合了坦白、疏離、冷酷算計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絲詭異「坦誠」的話語時,仿佛有極其細微的、冰層碎裂般的漣漪,一閃而逝。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穿著得體、坐在寬大書桌後、平靜地承認自己「資金用途不明」、卻又清晰劃出界限的年輕男人。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燃燒著幽藍色火焰的眼眸。看著他那張比起兩年前在王都街頭嬉笑怒罵、惹是生非時,已然褪去了所有青澀與浮躁、只剩下深沉疲憊與冰冷執著的臉。

  她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十年前,那個被送到史特勞斯伯爵府、一臉桀驁不馴又難掩惶恐的十歲男孩。想起了那些年,她被迫擔任「監督者」,跟在他身後,看著他一次次闖禍,一次次用拙劣的謊言試圖矇混過關,又一次次在她的平靜注視下敗下陣來,灰頭土臉地認罰。

  想起了兩年前,他突然的「轉變」。不再惹是生非,不再流連那些無聊的娛樂,而是開始搗鼓那些「奇技淫巧」,辦起了那份在當時看來荒謬絕倫的報紙。她起初以為這只是他新的、更高級的胡鬧方式,直到「珍妮機」的出現,直到「魔導蒸汽機」的概念被拋出,直到他在聽證會上,用那種平靜到冷酷的語氣,談論「油燈」與「明月」……

  他變了。變得陌生,變得危險,變得……讓她無法再用過去那種單純的、看待「麻煩」和「不合格未婚夫」的眼光去審視。

  但有些東西,似乎又沒變。

  比如,他依舊不擅長在她面前完美地撒謊。只是,現在的他,學會了用部分的真實、清晰的邏輯和冷酷的利益計算,來編織更具說服力、也更難被駁斥的「解釋」。

  比如,他依舊在固執地、朝著她無法理解、也無法認同的方向,蹣跚前行。只是,現在的他,步伐更加堅定,目光更加清醒,甚至……已經準備好了承擔一切後果,包括與她、與溫莎家族、與整個舊秩序的徹底決裂。

  良久。

  艾麗莎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移開了目光。她的視線,重新落回腿上那本厚重的帳簿封皮,仿佛那上面有什麼極其吸引她的東西。

  然後,她伸出手,拿起了羽毛筆,翻開帳簿的某一頁,在那筆「技術合作與研發預付款——六千金羅蘭」的條目旁邊,用她那工整、清冷、一絲不苟的字跡,寫下了一行細小的批註:

  「備註:款項已支付,用途為前瞻性非魔法動力輔助技術探索,合作方為『鐵砧與酒杯商業協會』,目前處於概念驗證初期,後續需補充正式協議及階段成果報告。——艾麗莎·溫莎,於帝國曆XXXX年X月X日」

  寫完後,她輕輕合上帳簿,將其放回那摞帳本的最上方。

  整個過程中,她沒有再看利昂一眼。

  做完這些,她才重新抬起眼帘,目光平靜地看向利昂,聲音恢復了最初的清冷無波,仿佛剛才那番暗流洶湧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這筆款項,我會在季度審查報告中進行上述備註。希望在下個季度查帳時,能看到你所說的補充協議和階段成果。」

  她沒有說「相信」,也沒有說「同意」。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並設定了一個期限。這是她處理此事的方式——不深究,不表態,但留下明確的追蹤線索和未來核查的點。既履行了監管職責,又沒有立刻將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一種典型的、屬於艾麗莎·溫莎的、冰冷而精確的處事風格。

  利昂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微微搖曳了一下,隨即歸於更深的平靜。他點了點頭,同樣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回答:「我會督促落實。」

  艾麗莎不再多言,優雅地站起身。月白色的絲絨常服隨著她的動作垂下流暢的線條。她拿起放在沙發扶手上那個小巧的、鑲嵌著冰藍色魔法水晶的便攜記事本和羽毛筆,轉身,向門口走去。

  步履平穩,背影挺直,銀色髮髻一絲不苟。

  就在她的手即將觸及黃銅門把手的瞬間,利昂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比剛才更加低沉,也似乎……更加疲憊:

  「艾麗莎。」

  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如果……」 利昂的聲音有些沙啞,仿佛在斟酌詞句,「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到了那一步……走到了不得不與某些東西徹底對立的那一步。你……會站在哪一邊?」

  問題很輕,卻重若千鈞。不再是關於帳目,關於資金,關於技術路線。而是關於立場,關於道路,關於……他們之間那早已名存實亡、卻依舊被一紙婚約強行捆綁的命運。

  艾麗莎的背影,在門口的光影中,顯得格外孤直,也格外……冰冷。

  她沉默了許久。


  久到利昂以為她不會回答。

  然後,她清冷的聲音,如同穿過冰原的風,清晰地、毫無波瀾地傳來:

  「我站在魔法與真理的一邊,利昂。」

  「也站在史特勞斯與溫莎家族責任的一邊。」

  「至於你……」

  她微微側過頭,露出小半邊冰雪雕琢般的完美側顏,和那抹緊抿的、沒有任何弧度的唇線。

  「……好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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