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麗莎·溫莎小姐的文章,是完美的盾。」 霍克緩緩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但再完美的盾,如果握盾的人站錯了位置,或者……盾上被人悄悄塗上了吸引火力的標記,那麼它保護不了任何人,反而會成為最顯眼的靶子。」
他鋪開稿紙,拿起了筆。
「她的文章,基調太高,立場太硬,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可以『商榷』的餘地。這,是她的優點,也是她留給我們的……唯一破綻。」
霍克開始飛快地在稿紙上書寫。他不是在抄寫艾麗莎的文章,而是在某些關鍵的段落旁邊,進行「批註」和「微調」。
「看這裡,」 他指著原文中一段論述魔法「需要數十年苦修和罕見天賦」的文字,「她在這裡引用了《奧術源流》中關於『精神力純度』的經典論述,完全正確。但我們可以……在排版時,將這段引文的字體稍微加粗,並在旁邊,以『編者按』的形式,加上一句看似無關緊要、實則誅心的『補充說明』。」
他提筆,在旁邊的稿紙上寫下:
【編者按:誠如溫莎小姐所言,魔法之路艱辛而狹窄。據皇家魔法學院最新統計,近十年帝國適齡兒童中,具備可塑魔法天賦者不足千分之三,其中最終能突破高級法師壁壘者,百不存一。此乃天賦所鍾,非人力可強求。】
「數據是真實的,來源是權威的。」 霍克冷冷道,「但把它放在這裡,強調『千分之三』、『百不存一』,是在用冰冷的數字,強化『魔法是極少數人特權』的印象。這會刺痛無數沒有魔法天賦的讀者的心。」
他又指向另一段,艾麗莎在駁斥「功利化」技術思潮時,寫道:「……任何試圖繞過對世界本質的深刻理解,僅僅依靠堆積材料和簡單機械傳動來模擬魔法偉力的嘗試,皆是捨本逐末,如同試圖用沙土堆砌永恆之塔,其崩塌註定只是時間問題……」
「這段話,批判性很強,但還在學術討論範疇。」 霍克眼中寒光一閃,「我們只需要……改動一個詞。」
他將「簡單機械傳動」中的「簡單」二字圈出,在旁邊寫下:「粗糙且充滿危險隱患的」。
「將『簡單機械傳動』,改為『粗糙且充滿危險隱患的機械傳動』。」 霍克解釋道,「一詞之差,含義天壤之別。『簡單』是技術層次的描述;『粗糙且充滿危險隱患』,則直接指向了『魔導蒸汽機』目前最大的爭議點——安全性!這是在暗示,所有非魔法的動力嘗試,都是『危險』的。這已經超出了學術批判,變成了帶有強烈傾向性和攻擊性的指控。」
「如果這篇改了詞的文章刊發出去,」 卡爾文接話道,聲音帶著興奮,「那些支持『魔導蒸汽機』的勢力,尤其是皇室內部那些對此技術抱有期待的『務實派』,會怎麼想?他們會認為,這不是艾麗莎·溫莎個人的學術觀點,這是史特勞斯伯爵府,甚至是以瑪格麗特女伯爵為代表的傳統魔法保守派,對『魔導蒸汽機』乃至一切非魔法技術的……政治定性和安全指控!這是在公開宣稱,他們搞的東西是『危險』的!」
「這會讓艾麗莎·溫莎,徹底得罪皇室中的變革派,以及所有在『魔導蒸汽機』相關產業中有利益牽扯的勢力。」 萊納德倒吸一口涼氣,「甚至可能被解讀為,史特勞斯家族在利用輿論,對皇帝的某些政策傾向……施加壓力。」
「不止如此。」 霍克繼續他的「手術」,他在艾麗莎文章最後,那個計劃中以「本報編輯部謹識」名義添加的、申明立場的「說明」部分停了下來。
艾麗莎的原意是:「……本報對魔法的根本立場從未改變……今日刊發那篇技術文章,僅為提供多元信息,供讀者參考討論,絕不代表本報認同其背後可能隱含的、貶低或挑戰魔法至高地位的傾向……」
霍克盯著這段話,沉思了片刻。然後,他提筆,在這段「說明」的末尾,以同樣冷靜客觀的筆調,增添了一句:
「鑑於此,本報今後將對所有涉及非魔法驅動技術的報導,採取更為審慎乃至保留的態度,一切相關內容均需經過嚴格審查,以杜絕可能對公眾產生的誤導,並恪守維護魔法文明純正性之根本職責。」
寫完這句,霍克放下筆,長出了一口氣。
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霍克添加的那最後一句話,仿佛在看一條緩緩昂起頭、吐出毒信的冰冷毒蛇。
「更為審慎乃至保留的態度」……「嚴格審查」……「杜絕誤導」……「維護魔法文明純正性」……
這已經不是在「說明立場」了。
這幾乎是在公開宣布,《魔法蒸汽日報》這份帝國目前唯一擁有廣泛影響力的民間報紙,從今以後,將對「非魔法驅動技術」(核心就是「魔導蒸汽機」及相關領域)進行新聞管制和輿論打壓!
而做出這個「宣布」的,是剛剛接管報社的艾麗莎·溫莎!是以她的名義刊發的文章!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艾麗莎·溫莎,以及她背後的史特勞斯伯爵府,將不再是這場「魔法vs蒸汽」理念之爭的旁觀者或辯論方之一。他們將主動跳上前台,利用掌握的輿論工具,公開對另一方進行壓制和封殺!
這將徹底激化矛盾!將史特勞斯家族和艾麗莎本人,推到所有支持技術變革勢力的絕對對立面!將一場理念之爭,變成你死我活的輿論戰爭和政治鬥爭!
「這……這會不會太過了?」 首席排版師伯恩斯的聲音有些乾澀,「那位大小姐和瑪格麗特女伯爵,看到這個,會發瘋的。這等於把她們架在火上烤。」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卡爾文冷冷道,眼中沒有任何溫度,「利昂少爺被關起來了,矮人斷了合作,報社裡都是我們的人。現在,這位大小姐想用我們的地盤,發她的聲音,摘她的桃子?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霍克先生添加的這些話,」 萊納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分析,「在語言風格上,完全模仿了艾麗莎·溫莎原文那種冷靜、客觀、帶著學術嚴謹性的語調。甚至在用詞習慣上,我都看不出破綻。她原文中喜歡用『鑑於此』、『恪守』、『根本職責』這類正式而沉重的詞彙,霍克先生完美地嵌入了進去。除非她逐字逐句、拿著原稿對照,否則……很難發現這些細微的『添加』和『修改』。」
「她不會有機會對照的。」 卡爾文站起身,走到牆邊一個不起眼的柜子前,打開,裡面有一個小型的魔法陣,正散發著微光。他伸出手,按在魔法陣上,低聲念誦了幾句咒文。魔法陣光芒一閃,一卷與艾麗莎手稿所用完全一樣的、帶有史特勞斯家族冰霜暗紋的空白羊皮紙,從陣法中央緩緩浮現。
「仿製魔法羊皮紙,來自黑市,專門用來對付這些喜歡用特製紙張彰顯身份的貴族老爺。」 卡爾文拿起那捲空白羊皮紙,走到霍克面前,「霍克先生,請您……將修改後的全文,謄寫在這上面。筆跡,要儘可能模仿。不需要完全一樣,只要神似即可。她剛剛接管,對我們的筆跡並不熟悉。何況,報社排版前對稿件進行最後的清譽和筆跡統一,是正常流程。」
霍克點點頭,沒有多問,接過羊皮紙和特製的羽毛筆,開始全神貫注地謄寫。他的手指穩定異常,筆下流出的字跡,竟然與艾麗莎的原稿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在那種冷硬的轉角和處理「g」、「y」等字母尾部的習慣上,幾乎可以假亂真。而他所做的那些關鍵修改和添加,被完美地融入了整體的行文氣韻之中,除非是艾麗莎本人或者像他這樣的筆跡鑑定大師拿著原稿逐字核對,否則絕難察覺。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只有霍克筆尖划過羊皮紙的沙沙聲。
終於,在接近午夜時分,霍克放下了筆。一篇全新的、經過「精心修飾」的《冰晶的箴言,永恆的基石》,靜靜地躺在桌上。它看起來和艾麗莎的原稿幾乎一模一樣,同樣工整,同樣冰冷,同樣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但內里,已經被埋下了足以引爆整個王都輿論場、並將艾麗莎·溫莎拖入萬丈深淵的致命陷阱。
「伯恩斯,」 卡爾文看向首席排版師,「排版工作,你親自帶最信得過的人做。使用三號仿古字體,標題加粗加重,段落間距調整到最佳視覺效果。那幾處『編者按』和關鍵的修改詞,要用稍微不同的墨色或者極細微的底紋區別,讓其看起來像是印刷時的自然墨色深淺變化,而不是刻意強調。」
「明白。」 伯恩斯鄭重點頭。
「萊納德,」 卡爾文又看向主筆編輯,「清樣出來後,你拿去給那位大小姐『過目』。她此刻心神不寧,既要應付我們,又要擔心矮人那邊,還要琢磨明天文章的反應……她不會,也沒有時間仔細校對所有細節。尤其要注意,給她看的時候,光線不要太亮,最好在她略顯疲憊的時候。她只會關注文章的整體框架和主要論點是否被保留,對於這些『細微』的『修辭優化』和『補充說明』,只會以為是排版時的技術性調整。」
萊納德默默點頭,手心有些出汗。他知道,自己在進行一場危險的賭博。但如果成功了……利昂少爺或許能看到他們的「價值」和「忠誠」,而報社,或許能在這場風暴中,找到新的生存之道,甚至……獲得更大的話語權。
「至於原稿……」 卡爾文的目光,落在艾麗莎那疊真正的羊皮紙上,眼中閃過一絲冰冷,「老規矩,處理掉。」
一直沉默的那個穿著體面的中年男子之一,站起身,拿起艾麗莎的原稿,走到房間角落一個不起眼的、銘刻著簡單符文的銅盆前。他低聲念了一句短促的咒語,指尖冒出一小撮蒼白的火焰。火焰落在羊皮紙上,那特製的、據說能抵禦普通火焰的魔法羊皮紙,竟如同浸透了油脂的普通紙張一般,迅速蜷曲、變黑,化為一小撮灰白的灰燼,連一絲青煙都沒有冒出。
證據,消失了。
「好了,諸位。」 卡爾文拍了拍手,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職業化的、略帶疲憊的笑容,「開始工作吧。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王都的許多人,將會看到一份……『與眾不同』的《魔法蒸汽日報》。而我們的艾麗莎·溫莎小姐,也將會收到一份……意想不到的『歡迎禮物』。」
「希望她……會喜歡。」
地下室里的眾人,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緊張、興奮,以及一絲隱隱的恐懼。但他們沒有退縮,迅速行動起來,如同精密的齒輪,開始咬合、轉動。
一場針對艾麗莎·溫莎的、無聲而致命的輿論絞殺,就在這東區地底昏黃的燈光下,悄然拉開了帷幕。
而此刻,在史特勞斯伯爵府那間為她臨時安排的、可以俯瞰整個東區輪廓的客房內,艾麗莎剛剛結束了一次短促的冥想。她左手腕上的「星霜之誓約」,星輝微微閃爍,似乎在平復著她體內因為白天一系列事件而略微波動的魔力。
她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東區那片黑暗中零星閃爍的燈火,其中就包括《魔法蒸汽日報》那棟小樓的方向。
明天,她的聲音,她的意志,將通過那篇《冰晶的箴言》,傳遞出去。
她將正式,以艾麗莎·溫莎之名,踏入這片泥濘而危險的輿論戰場。
她不知道的是,戰場之下,早已為她挖好了墳墓。
而她親手寫下的文字,正在被篡改、扭曲,即將變成刺向她、刺向史特勞斯家族、乃至刺向整個傳統魔法派系最鋒利的一把匕首。
冰晶的箴言,尚未發出,已然蒙塵。
永恆的基石,或許,從一開始就立在流沙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