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一縷晨光勉強穿透王都上空終年不散的煤煙,將蒼白的光線投在潮濕的街道上時,《魔法蒸汽日報》的報童們已經像往常一樣,背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穿梭在迷宮般的大街小巷。
「看報看報!《魔法蒸汽日報》!帝國最年輕大魔法師艾麗莎·溫莎小姐親筆撰文!《冰晶的箴言,永恆的基石》!」
「魔法正統發聲!奧法之道的真正價值!」
「傳統與變革,聽溫莎小姐怎麼說!」
報童們稚嫩而嘹亮的叫賣聲,混合著清晨的薄霧、煤煙和街邊早餐攤飄出的廉價油脂氣味,鑽進每一扇打開的窗戶,每一個匆匆而過的行人耳中。
在白銀大道的「智慧咖啡館」里,幾個穿著體面、明顯是學者或低級官員模樣的中年人,正圍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擺著幾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還有一份剛剛買來、還散發著新鮮油墨氣味的《魔法蒸汽日報》。
頭版,那篇標題莊重、排版精緻的《冰晶的箴言,永恆的基石》占據了大半個版面。
「嘖,艾麗莎·溫莎……這位大小姐,終於忍不住要親自下場了?」一個留著山羊鬍、戴著眼鏡的學者扶了扶鏡片,語氣複雜。
「意料之中。史特勞斯伯爵府接管了這份報紙,總得發出點自己的聲音。只是沒想到……會是這麼一篇……」他旁邊一個禿頂的中年人,手指在文章上划過,眉頭緊皺,「這麼一篇……四平八穩,又似乎……話裡有話的文章。」
山羊鬍學者湊近了些,低聲念出文章開篇的段落:「『奧法之道,始於對世界本質的謙卑探尋,成於對元素真理的深刻共鳴。其價值,非僅在於移山填海之偉力,更在於淬鍊靈魂、啟迪智慧、構築文明之基石……』嗯,開宗明義,標準的傳統魔法價值觀論述,沒毛病。」
「看這裡,」禿頂中年人指著另一段,「她寫道:『任何試圖繞過對世界本質的深刻理解,僅僅依靠堆積材料和粗糙且充滿危險隱患的機械傳動來模擬魔法偉力的嘗試,皆是捨本逐末……』」
「『粗糙且充滿危險隱患的機械傳動』……」山羊鬍學者咀嚼著這個詞組,眼鏡後的眼睛眯了起來,「這個定語……有點意思。她直接點明了『魔導蒸汽機』這類技術的『粗糙』和『隱患』。這已經不是學術討論,這是……安全指控了。她在暗示,利昂·霍亨索倫搞的那些東西,是『危險』的。」
「不止這裡,」禿頂中年人翻到後面,指著文章末尾那段「本報編輯部謹識」的說明,「你看最後這句——『鑑於此,本報今後將對所有涉及非魔法驅動技術的報導,採取更為審慎乃至保留的態度,一切相關內容均需經過嚴格審查,以杜絕可能對公眾產生的誤導,並恪守維護魔法文明純正性之根本職責。』」
「『嚴格審查』、『杜絕誤導』、『維護魔法文明純正性』……」山羊鬍學者倒吸一口涼氣,「這……這幾乎是在宣布,《魔法蒸汽日報》要對『魔導蒸汽機』及相關技術進行新聞封鎖了!這是要以輿論工具,公開打壓新技術的發展!這已經不是艾麗莎·溫莎個人的學術觀點了,這代表了史特勞斯伯爵府,甚至是以瑪格麗特女伯爵為首的整個傳統魔法保守派的政治態度!」
「難怪,」禿頂中年人壓低了聲音,「昨天矮人『鐵眉』工坊突然宣布暫停合作。看來,史特勞斯家族接手後,第一刀就砍向了利昂最核心的技術同盟。這是要釜底抽薪啊。」
「可問題是……」山羊鬍學者眉頭皺得更緊,他指著文章中另一處,「你看她中間這段關於魔法天賦的論述。她說魔法之路艱辛狹窄,引用數據說適齡兒童有天賦者不足千分之三,能成高級法師者百不存一。然後旁邊這個『編者按』還特意強調了一下這個數據……」
「這有什麼問題?這不是事實嗎?」
「是事實。但放在這裡,配合她那通篇強調魔法『高貴』、『需要天賦與苦修』的論述,味道就變了。」山羊鬍學者聲音低沉,「這等於是在告訴絕大多數沒有魔法天賦的普通人:你們的路被堵死了,魔法是極少數人的遊戲。這會讓那些原本就對魔法師高高在上感到不滿的工匠、平民怎麼想?尤其是那些原本對『魔導蒸汽機』這種『不需要魔法天賦也能用』的技術抱有一絲希望的人……」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某種瞭然。
「她這篇文章……看似在捍衛魔法正統,實則……」禿頂中年人緩緩道,「在激化矛盾。一方面,用最嚴厲的措辭貶低和警告新技術,得罪皇室和民間所有支持變革的勢力;另一方面,又用冰冷的數據強調魔法的『稀缺性』和『高門檻』,刺痛廣大沒有魔法天賦的民眾。她這是……想同時得罪所有人?」
「或許……這就是史特勞斯家族想要的效果?」山羊鬍學者猜測,「展示肌肉,劃定紅線,警告所有蠢蠢欲動的勢力:魔法的主導地位不容挑戰,任何試圖繞開魔法體系的嘗試,都將遭到無情的輿論壓制和實際打擊。他們接管報社,就是為了掌控這個新興的輿論陣地,將其變成魔法保守派的傳聲筒和武器。」
「可這也太……強硬了。簡直是不留餘地。」禿頂中年人搖頭,「這不像瑪格麗特女伯爵一貫的風格。她雖然保守,但行事老辣,講究策略和平衡。這樣赤裸裸地宣戰,不像她的手筆。」
「也許……是艾麗莎·溫莎自己的意思?」山羊鬍學者猜測,「年輕人,銳氣盛,又是傳統魔法培養出的天才,對『魔導蒸汽機』這種『歪門邪道』深惡痛絕。加上剛剛在聽證會上壓了利昂一頭,正是志得意滿的時候。接管報社,正好給了她一個施展抱負、貫徹理念的平台。所以這篇文章才寫得如此……鋒芒畢露,不留情面。」
兩人沉默了片刻,各自品味著這篇文章背後可能蘊含的深意,以及它可能引發的風暴。
類似的討論,在帝國魔法學院高級講師休息室里,以另一種視角進行著。
「艾麗莎這篇文章……有意思。」一個頭髮花白、穿著深藍色講師袍的老法師,放下手中的報紙,嘴角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你們看這段——『魔法之道,固然需要天賦與苦修,然其真諦,在於理解與共鳴,而非墨守成規。古代精靈帝國之輝煌,正是源於其對魔法本質不斷深化的探索與創新,而非固步自封。』」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相對年輕、目光銳利的法師,他是學院內少數公開對「魔導蒸汽機」技術表示過興趣的「革新派」成員之一。他仔細看著老法師指出的那段話,眉頭微挑。
「她在引用古代精靈帝國的例子,來論證魔法需要『探索與創新』?」年輕法師語氣有些不確定,「這和她通篇強調魔法『永恒基石』、駁斥『捨本逐末』的基調……似乎有點微妙的不協調?」
「何止不協調,」老法師笑道,「這簡直是埋下了一顆矛盾的種子。她前面把『依靠堆積材料和機械傳動』的技術批判為『捨本逐末』,但這裡又說古代精靈的輝煌源於『不斷深化的探索與創新』。那麼問題來了——什麼是『探索與創新』的邊界?古代精靈有沒有嘗試過用非傳統的方式運用魔力?有沒有製造過複雜的魔法機械?據我所知,是有的。那麼,那些算不算『捨本逐末』?」
年輕法師眼睛亮了起來:「您的意思是……她這篇文章,在堅定的保守立場之下,其實為技術的『創新』留下了一道極其狹窄、但確實存在的縫隙?她承認魔法需要『探索與創新』,只是不能『繞過對世界本質的理解』和『依賴粗糙危險的機械』?那麼,如果有一種技術,不是『粗糙危險』的,而是建立在『對世界本質的深刻理解』之上的『創新』呢?比如……更精密的、融合了部分魔法原理的『魔導』技術?」
「也許,她是在暗示,」老法師意味深長地說,「魔法正統並不排斥真正的、建立在深刻理解之上的技術創新,只是排斥利昂·霍亨索倫和矮人搞出來的那種『粗糙危險』的半成品。甚至……她可能是在為魔法學院內部,某些更加精妙、更接近魔法本質的『魔導』研究,做輿論上的鋪墊?」
「這就能解釋,為什麼她要在文章中強調古代精靈的『創新』了。」年輕法師越想越覺得有可能,「她是在為魔法體系自身的演進和發展正名,同時劃清與民間粗陋技術的界限。她打擊利昂,未必是為了扼殺所有技術變革,可能只是為了……將技術發展的主導權,重新收歸到魔法正統,也就是魔法學院的手中!由學院來定義什麼才是『正確』的、『安全』的、『符合魔法本質』的創新!」
「如果真是這樣……」老法師緩緩道,「那艾麗莎·溫莎的野心和格局,可比我們想像的要大得多。她不僅僅是在捍衛傳統,她是在試圖……重新定義傳統與創新的關係,並為魔法學院在即將到來的變革中,搶占制高點。」
類似的「過度解讀」和「深度挖掘」,發生在王都各個角落。
在皇室內務府某間辦公室里,一名負責工商事務的書記官,拿著報紙,眉頭緊鎖。
「艾麗莎·溫莎……她這篇文章,最後那段關於『嚴格審查』、『杜絕誤導』的聲明,是什麼意思?」他問旁邊的同僚,「是要封殺所有關於非魔法驅動技術的報導?包括內務府正準備推動的、關於在皇家礦區試點新型排水機械的簡報?」
「看這措辭,恐怕是的。」同僚臉色難看,「『維護魔法文明純正性』……好大的帽子。她這是要用輿論,給所有非魔法技術套上枷鎖。如果我們內務府支持的礦區試點被她的報紙定性為『誤導公眾』、『破壞魔法文明純正性』,那些保守派貴族和魔法學院的老古董,肯定會借題發揮,向陛下施壓。」
「可昨天,同一份報紙的頭條,還在宣揚『魔導蒸汽機』的標準化應用,說這是『民生工業革新』的希望。」書記官指著桌上另一份昨天的報紙,只覺得荒謬,「一天之內,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這報社到底誰說了算?艾麗莎·溫莎,還是那個被關起來的利昂·霍亨索倫?」
「恐怕……現在是她說了算。所以矮人才斷了合作。所以態度才變得如此強硬。」同僚嘆息,「只是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這麼……不留情面。這等於公開和內務府,和皇室中支持技術改良的『務實派』叫板。她憑什麼?就憑她是瑪格麗特的學生,是史特勞斯家族的繼承人?」
「也許,就憑這個。」書記官目光深邃,「別忘了,她剛剛在聽證會上,正面擊敗了利昂·霍亨索倫,維護了魔法學院的權威。現在,她又接管了這份影響力不小的報紙。她這是在積累政治資本,展示手腕。這篇文章,就是她的投名狀,是她向魔法保守派,向她的老師瑪格麗特女伯爵,展示忠誠和能力的方式。她在用最激烈的方式,劃清界限,站穩立場。」
「那我們怎麼辦?」
「靜觀其變。」書記官放下報紙,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陛下對『魔導蒸汽機』的態度,本就曖昧。如今史特勞斯家族如此高調地反對,甚至要動用輿論工具打壓,未必是壞事。這會讓陛下更清楚地看到,哪些勢力在阻礙帝國的『務實』革新。也許……我們該找機會,和那位被關起來的霍亨索倫家次子,聊一聊了。敵人的敵人,或許能成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