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靜思室」的日子,仿佛將時間也一併凍結、拉長了。沒有窗戶,只有牆壁上鑲嵌的、散發著恆定清冷微光的魔法水晶。空氣是凝滯的,帶著石壁特有的、混合了古老塵土與淡淡防潮魔藥的氣味。一張硬板床,一張粗木桌,一把椅子,一個固定在牆角的、用於解決個人問題的簡陋石瓮,便是全部。
利昂·馮·霍亨索倫在這片絕對的寂靜與黑暗中,度過了不知具體時日的「靜思」。最初的憤怒、不甘、被囚禁的屈辱,如同困獸在狹小的牢籠中左衝右突,撞得他靈魂生疼。但「星霜之誓約」帶來的、遠超這具身體原有強度的精神韌性,以及他內心深處那股不肯熄滅的幽藍火焰,讓他沒有崩潰,而是逐漸適應,甚至……開始利用這絕對的孤寂。
沒有打擾,沒有瑣事,沒有需要應付的各色人等。這反而成了他梳理思緒、檢視自身、冷靜復盤的最佳時機。他將穿越以來、尤其是近兩年的所有謀劃、得失、遭遇的每個人、每件事,如同展開一幅精細的地圖,在腦海中反覆推演、審視。那些原本因為忙碌和壓力而忽略的細節,那些隱藏在話語和表情下的潛流,那些看似偶然實則可能別有深意的巧合……在這片死寂中,變得格外清晰。
他也思考艾麗莎·溫莎。這個名義上與他同床共枕十年,卻比任何敵人都更讓他感到棘手和……難以理解的女人。她的冰冷,她的精準,她對魔法近乎偏執的信仰,她在聽證會上的冷靜一擊,她在接管報社後可能面臨的局面,以及……浴室中那場他刻意挑起、卻最終被她以冰冷理智強行中止的危險對峙。
他原本以為,她只是一個被寵壞、被嚴格規訓、高傲冷漠的傳統魔法天才,是舊秩序完美的代言人和既得利益者。但現在,他有些不確定了。浴室中,她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對「真理」近乎狂熱的悸動,以及最後關頭強行冰封所有情緒、恢復絕對理性的可怕控制力,都讓他感到一種隱約的不安。她不像是一個單純的「傀儡」或「符號」,她似乎……有自己清晰的、不容動搖的意志內核。只是那內核,被厚厚的、名為「史特勞斯」和「魔法正統」的冰層,牢牢包裹著。
幾天後(或許是看守根據魔法計時器判斷的「表現良好」),厚重的石門無聲滑開,一名面容古板、眼神如同無機質玻璃的老管家,帶來了瑪格麗特姨母允許他「回到地面用餐」的命令。沒有解釋,沒有條件,只是冰冷的通知。
當利昂再次踏入史特勞斯伯爵府那間奢華而冰冷的餐廳時,他感覺自己像是從一個漫長而黑暗的夢境中,驟然被拋回了現實。魔法水晶燈恆定清冷的光芒,銀質餐具反射的冰冷光澤,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昂貴薰香氣息,以及長桌兩端那兩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切都與「靜思室」的絕對孤寂形成了刺眼的對比,讓他產生一瞬間的恍惚和不真實感。
他仔細地清洗了身體,換上了老管家送來的、符合他身份的一套深藍色天鵝絨鑲銀邊禮服。鏡子裡的年輕人,臉色因為不見天日而略顯蒼白,但輪廓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硬朗,那雙紫黑色的眼眸深處,沉澱了更多難以言喻的東西,那點幽藍色的火焰,燃燒得更加內斂,卻也更加幽深。他挺直背脊,撫平禮服上最後一絲不存在的褶皺,走向餐廳。
靴子踩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晰而平穩的迴響。他走到屬於他的、長桌另一端的位置,優雅地拉開椅子,坐下。動作標準,無可挑剔,甚至比被關進去之前,更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的沉著。
然後,他抬起眼帘,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長桌的對面。
艾麗莎·溫莎坐在那裡。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式樣簡潔卻裁剪極佳的絲質長裙,銀髮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她微微垂著眼帘,專注於面前銀盤中精緻的開胃菜,用餐的動作優雅而緩慢,仿佛沉浸在一個與外界無關的、絕對寧靜的世界裡。氤氳的、帶著奶油和松露香氣的熱氣,在她面前裊裊升起,為她冰雪雕琢般的側臉,蒙上了一層朦朧而柔軟的光暈,淡化了些許平日裡的冰冷銳利,竟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靜謐的美。
利昂的目光,就這樣平靜地、不加掩飾地,落在了她的臉上。
他看著她低垂的、濃密如銀色蝶翼的睫毛,看著她挺直如玉的鼻樑,看著她微微抿著、色澤淺淡的唇瓣,看著她用餐時下頜線條細微的牽動……每一個細節,都如此熟悉。十年了,他幾乎每天都能看到這張臉,在清晨醒來時,在夜晚入睡前,在無數個共處一室卻無話可說的時刻。
但此刻,在這經歷了「靜思」、經歷了浴室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經歷了被她親手「送入」地底之後,再次坐在她對面,利昂卻驟然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謬而強烈的陌生感。
這個坐在他對面,安靜、美麗、舉止無可挑剔的女人,這個從記事起就按照一紙冰冷的婚約、被迫成為他「未婚妻」、與他「同床共枕」了十年的女人……
他,真的了解她嗎?
他知道她喜歡在冥想時點燃某種產自極北的、帶著冰雪氣息的冷香。他知道她對食物的溫度有近乎苛刻的要求。他知道她閱讀魔法典籍時,習慣用左手小指無意識地捲動鬢角的銀髮。他知道她生氣或極度專注時,右手的拇指會輕輕摩挲左手腕上那枚灰撲撲的腕環(「星霜之誓約」)。
他知道這些浮於表面的、觀察十年足以獲得的「習慣」。
但他知道她在想什麼嗎?知道她內心深處真正渴望什麼、恐懼什麼、執著什麼嗎?知道她那套冰冷的、以魔法和真理為最高準則的價值觀是如何形成的嗎?知道她在聽證會上駁斥他時,除了維護「正統」之外,是否還有別的情緒?知道她在浴室中,面對他那些粗魯的試探和褻瀆,內心經歷了怎樣劇烈的風暴,又是如何強行將其鎮壓、冰封的嗎?
他不知道。
他發現自己對她,幾乎一無所知。他所知道的,只是一個名為「艾麗莎·溫莎」的、完美符合史特勞斯家族和傳統魔法界期待的、冰冷而美麗的「符號」和「樣本」。而這個符號之下,那個真實的、有血有肉、有複雜情感和深邃思想的靈魂……對他而言,依舊隱藏在萬年冰封的迷霧之後,遙遠而陌生。
可反觀艾麗莎……
利昂的腦海中,瞬間閃過許多畫面。
她總能在他試圖用拙劣的謊言矇混功課時,平靜地指出漏洞。她總能在他偷偷溜出府邸、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時,精準地出現在他「恰好」會經過的地方。她似乎對他那些「小聰明」和「冒險」的套路,了如指掌。這兩年,他搞「魔導蒸汽機」,辦報紙,與矮人勾連,與各方勢力周旋……她未必清楚每一個細節,但她顯然察覺到了異常,並一直在「觀察」和「評估」。甚至在浴室中,她幾乎一針見血地,將他兩年來的變化與「星霜之誓約」、與「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記憶」聯繫起來……
她對他,或許稱不上了如指掌,但絕對比他以為的,要了解得多得多。她像是一個最耐心的觀察者,最冷靜的分析師,十年如一日地,隔著冰冷的距離,審視、評估著他這個「麻煩」的未婚夫和「實驗樣本」。
這種認知上的巨大落差,讓利昂感到一陣冰涼的荒謬,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被徹底「看透」而自身卻「一片模糊」的悚然。
他們可以是未婚夫妻,也可以是理念不同的敵人。
但可笑的是,他們既是未婚夫妻,也是理念不同的敵人。
而將他們強行捆綁在一起的,是那紙來自家族、來自利益、來自這個冰冷世界最無情規則的婚約。他們無法擺脫,甚至無法公開決裂,只能在這令人窒息的捆綁中,繼續扮演各自的角色,進行著無聲而危險的博弈。
艾麗莎似乎察覺到了那道長久停留在自己臉上的目光。她握著銀質餐叉的手,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然後,她緩緩地,抬起了眼帘。
紫羅蘭色的眼眸,平靜地、帶著一絲淡淡的疑惑,迎上了利昂那雙深不見底、正凝視著她的紫黑色眼睛。
四目相對。
沒有火花,沒有情緒,甚至沒有之前浴室中對峙時的冰冷劍拔弩張。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那無法跨越的、名為「陌生」與「隔閡」的鴻溝。
利昂沒有移開目光。艾麗莎也沒有。
他們就那樣,隔著長長的、擺滿精緻菜餚和冰冷銀器的餐桌,靜靜地,對視著。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魔法水晶燈恆定的微光,在銀器表面流淌。主位上的瑪格麗特姨母,仿佛對這一切毫無所覺,依舊用她那精準如鐘錶般的動作,切割著盤中的食物,發出輕微而規律的、刀刃與骨瓷碰撞的聲響。
時間,在這無聲的對視中,被拉扯得異常漫長。
終於,是艾麗莎先微微偏開了視線。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餐盤,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對視從未發生。她繼續用餐,動作依舊優雅從容。
利昂也緩緩收回了目光。他拿起餐巾,輕輕擦拭了一下嘴角,儘管他還沒有開始吃任何東西。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因為幾日的沉默和地底的寒氣,而顯得有些低啞,但清晰,平穩,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只是在詢問天氣般的隨意。
「最近,」 利昂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面前銀盤中那片煎得恰到好處的、淋著琥珀色醬汁的鵝肝上,語氣平淡無波,「矮人那邊,有沒有過來找過我?」
他沒有看艾麗莎,但這句話,顯然是對她說的。
餐廳內的空氣,似乎隨著這個問題的拋出,而產生了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凝滯。瑪格麗特姨母切割食物的動作,似乎也慢了那麼微不足道的百分之一秒。
艾麗莎握著餐叉的手,穩穩地,將一小塊鮮嫩的魚肉送入口中。她細細地咀嚼,吞咽,然後用餐巾輕輕沾了沾嘴角,動作一絲不苟。
做完這些,她才緩緩抬起眼帘,再次看向利昂。
紫羅蘭色的眼眸,平靜如常,沒有絲毫波瀾。
「沒有。」 她回答道,聲音清冷,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詞彙或解釋,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簡單的事實。
「杜林·鐵眉大師的工坊,在前幾天,已經正式發函,暫停了與《魔法蒸汽日報》及其關聯工坊的一切當前合作。」
她微微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利昂,仿佛在觀察他聽到這個消息後的反應。
「理由是,」 艾麗莎繼續說道,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合作方主要聯繫人身體狀況不明,無法履行核心溝通職責,為保障技術機密與商業安全,故暫停合作,待合適的、擁有明確授權的新對接人出現,再行評估。』」
她將矮人來函的理由,幾乎一字不差地複述了出來。語氣客觀,不帶任何個人情緒,仿佛只是在轉述一份普通的商務信函。
利昂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甚至沒有抬眼去看艾麗莎,只是拿起手邊的銀質酒杯,輕輕晃動著裡面深紅色的酒液。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在酒液蕩漾的暗紅光影中,無聲地跳動著。
矮人暫停合作。
在他被關起來的第二天。
理由充分,程序正式,無可指摘。
是杜林·鐵眉那個老矮人慣有的、乾脆利落、不留餘地的風格。這既是對史特勞斯家族強行接管的一種強硬回應,或許……也是一種對他的「保護」和「等待」?在局勢不明、他本人失去自由的情況下,暫停一切敏感合作,避免技術泄露或被不正當利用,是最明智的選擇。
這在他的預料之中。甚至可能是他和杜林之間某種默契的一部分。
但由艾麗莎·溫莎,如此平靜、如此客觀地,當著他和瑪格麗特姨母的面說出來,意味就有些不同了。
她在告訴他:你留下的「事業」,正在分崩離析。你最重要的技術同盟,已經主動切斷聯繫。你被困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
同時,她也在向瑪格麗特姨母,或許也是向她自己,表明一種態度:她「處理」了這件事,她知曉了情況,並且……對此無能為力(或者,並不打算去挽回)。矮人的斷交,是利昂「狀況」帶來的自然結果,與她這個「代管人」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