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艾麗莎緩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沒有再看那份報紙,也沒有繼續追問手稿的事。她走到窗邊,背對著兩人,望著窗外被雨幕籠罩的、模糊骯髒的東區街景。
「萊納德先生,老約翰先生。」 她背對著他們,聲音平靜地傳來,「我記得,昨天我接管這裡時,曾明確要求,查看報社所有核心資料、帳目,以及……與矮人『鐵眉』工坊的合作文件。」
她微微側過頭,露出小半張冰雪雕琢般的側臉:「帳目,我看到了一部分,但顯然不是全部。核心資料,你們說在利昂少爺那裡。合作文件,你們說很難拿到。而現在,矮人『鐵眉』工坊,已經正式發函,暫停了與報社的一切合作。」
她轉過身,紫羅蘭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兩人:「你們告訴我,一個連核心帳目都不全、合作方已經斷絕往來、手稿可以隨意『丟失』的報社,是如何維持運營的?而你們兩位,作為報社的主要負責人,在這些問題上,是確實無能為力,還是……另有什麼打算?」
她的問題,不再糾結於那一句被添加的話,而是直指報社管理本身的核心漏洞,以及他們二人的責任與立場。
老約翰的冷汗,終於順著額角流了下來。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平時那些圓滑的託詞,在這雙平靜到極致的眼眸注視下,竟然有些難以出口。
萊納德的心也提了起來,但他畢竟更沉得住氣。他深吸一口氣,苦笑道:「艾麗莎小姐,您說得對。報社管理,確實……存在很多問題。但這其中,有很多歷史原因。報社創立時間短,發展快,利昂少爺又……精力旺盛,主意多,很多事情並沒有形成規範的制度。很多重要的文件和渠道,也確實只有他本人清楚。我們……只是執行者,很多時候,也是有心無力。」
他把責任,巧妙地推給了「歷史原因」和「利昂少爺的個人風格」,同時暗示,他們只是「執行者」,並非決策者,很多事情不知道、做不到,也情有可原。
「至於矮人暫停合作……」 萊納德嘆了口氣,表情沉重,「這確實是個打擊。但原因,信里也說了,是因為利昂少爺這個『主要聯繫人』狀況不明。這……我們也無法控制。或許,等利昂少爺……身體好轉,重新主事,合作還能恢復。」
他又一次,提到了「利昂少爺」,提到了「重新主事」。這是在委婉地提醒艾麗莎:你只是個「代管者」,這裡真正的主人,一個月後就會回來。現在這些問題,或許等真正的主人回來,自然就解決了。你何必較真?何必深究?
這種暗示,幾乎是不加掩飾的。
艾麗莎聽懂了。
她靜靜地看著萊納德,看著這個看似恭順、實則每一句話都在軟抵抗、都在劃清界限、都在用「利昂」這個名字做擋箭牌的中年編輯。
她也聽懂了那些編輯室門外隱約的、壓抑的議論聲背後,所代表的普遍心態。
不在乎。
是的,他們不在乎。
他們是「魔法蒸汽日報」的元老,是兩年前利昂·霍亨索倫白手起家、在這東區泥潭裡掙扎時,就追隨他的人。他們見過利昂最狼狽、最瘋狂、也最大膽的時刻,他們參與了這份報紙從無到有、從籍籍無名到攪動風雲的全過程。他們認同的,是利昂那套「離經叛道」的理念,是他帶來的改變和可能。
而她艾麗莎·溫莎,是誰?
是傳統魔法界的公主,是史特勞斯伯爵府的大小姐,是昨天還在聽證會上嚴厲駁斥他們「事業」的對手。她的到來,是「接管」,是「奪取」,是代表著他們不認同甚至敵視的勢力,來接收他們辛苦耕耘的「果實」。
他們怎麼可能真心服從?怎麼可能在乎她的怒氣和質問?
一個月。他們只需要忍耐一個月。敷衍,拖延,陽奉陰違,用「規矩」和「現實困難」做盾牌。一個月後,利昂少爺回來,一切都會回到「正軌」。而她這個「代管者」,自然會被邊緣化,甚至被趕走。
所以,他們不在乎。
所以,他們可以面不改色地撒謊,可以「丟失」手稿,可以推諉責任,可以用那種看似恭敬、實則疏離甚至隱含嘲弄的態度,應對她的一切命令和質疑。
想明白了這一點,艾麗莎心中那最後一絲因為被愚弄而產生的憤怒,反而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冰冷的明悟,以及一絲……幾乎被激發出來的、屬於她艾麗莎·溫莎的、冰冷的傲氣與好勝心。
原來如此。
這就是利昂·霍亨索倫留給她的「禮物」。
一個看似破爛、實則鐵板一塊的堡壘。一群看似散漫、實則忠誠堅定的「老兵」。一套看似混亂、實則排外性極強的「潛規則」。
他想用這個,來告訴她:你看,這就是我的世界。你進不來,也掌控不了。乖乖當你的「代管者」,混過這一個月,然後離開。否則,你會碰得頭破血流。
很好。
艾麗莎的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麼一絲絲。
她緩緩地,走回書桌後,重新坐下。動作優雅,從容,仿佛剛才那番無聲的交鋒從未發生。
她總結得如此「通情達理」,反而讓萊納德和老約翰愣了一下,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那麼,」 艾麗莎抬起眼帘,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們,「在利昂少爺『身體康復』,重新主事之前,報社的日常運營,總不能完全停滯。報紙,需要繼續出版。帳目,需要有人管理。與外界的聯繫,也需要有人維持。」
她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既然你們認為,很多問題只有利昂少爺能解決,而他現在無法履職。那麼,作為目前的代管人,我只能基於現有的、我能掌握的情況,做出一些……必要的調整和安排。」
萊納德和老約翰的心,提了起來。
「首先,」 艾麗莎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從明天起,報紙頭版的最終審稿權,由我親自負責。所有計劃刊發在頭版的稿件,清樣必須在前一天下班前,送到我的書房。沒有我的簽字,不得付印。」
「其次,報社所有帳目,無論是否『核心』,從即日起封存。我會聘請皇家會計師行的人,進行獨立審計。在審計結果出來之前,所有資金支出,超過十個銀克朗的,必須由我簽字批准。」
「第三,」 她的目光掃過兩人,「關於與矮人『鐵眉』工坊合作中斷一事。既然對方正式來函,明確了原因。那麼,作為回應,報社也需要以正式公函,表明態度。這封公函,由我親自起草。但需要以報社的名義,蓋上公章發出。公章,現在由誰保管?」
老約翰臉色一變。公章一直由他保管,這是利昂少爺對他的信任,也是他在報社地位的一種象徵。
「是……是由我暫時保管。」 老約翰硬著頭皮道。
「稍後交給我。」 艾麗莎的語氣,不容置疑,「在利昂少爺回來之前,公章由我保管。所有對外正式文件,用印需經我同意。」
三條指令,條條直指要害。審稿權、財權、印章——這是掌控一個機構最核心的三樣東西。她這是要徹底、名正言順地,將報社的控制權,抓在自己手裡。而且是以「代管人」在特殊時期的「必要措施」為名,讓人難以從明面上反駁。
萊納德和老約翰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他們沒想到,這位看似年輕、被他們用軟釘子碰回去的大小姐,反擊會如此直接、如此強硬,而且……完全符合「規矩」!
「艾麗莎小姐,這……這恐怕有些不妥。」 萊納德試圖掙扎,「審稿權歷來是主編負責,這是行業慣例。帳目審計……涉及商業機密,而且會計師行的費用不菲。公章更是報社信用的象徵,頻繁更換保管人,恐怕會影響外界對報社的信任……」
「行業慣例?」 艾麗莎微微挑眉,語氣依舊平靜,「《魔法蒸汽日報》,什麼時候在乎過『行業慣例』?至於商業機密,在史特勞斯伯爵府聘請的皇家會計師面前,不存在『機密』,只有『需要釐清的事實』。費用,不需要你們操心。至於公章……」
她看著老約翰,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冰冷的銳光:「正是因為它是報社信用的象徵,在目前主事人更迭、合作方動搖的敏感時期,才更需要由最高負責人親自掌管,以示慎重,重振外界信心。老約翰先生,你認為呢?」
老約翰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反駁的話,在對方這套「冠冕堂皇」的理由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可以用「不知道」、「做不到」、「等利昂少爺回來」來敷衍具體事務,但卻無法公然反對「代管人」在特殊時期集中權力、穩定局面的「合理措施」。
「我……我沒意見。」 老約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感覺胸口堵得厲害。
「很好。」 艾麗莎點點頭,仿佛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麼,就請兩位,將我的決定,傳達給報社所有員工。從明天開始,嚴格執行。」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報紙上,語氣似乎隨意地問道:「另外,今天這篇關於『魔導蒸汽機』標準化指南的文章,引起的討論似乎不少。讀者來信,或者……其他渠道的反饋,多嗎?」
萊納德穩住心神,謹慎地回答:「是……有一些。各種聲音都有。畢竟,這個話題……比較敏感。」
「嗯。」 艾麗莎不置可否,「把這些反饋,整理一份摘要,明天連同頭版清樣,一起送給我。我需要了解……輿論的動向。」
「是。」 萊納德低頭應道。
「好了,沒什麼事了。你們去忙吧。」 艾麗莎揮了揮手,重新將目光投向桌上的一份稿件,仿佛他們已經不存在了。
萊納德和老約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憋悶和一絲隱隱的不安。他們躬身行了一禮,默默地退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
編輯室里的低語聲,瞬間放大了許多,充滿了驚疑、不滿和騷動。
「她要拿走審稿權?還要查帳?連公章都要收走?」
「這……這也太霸道了!」
「怕什麼?她就一個人,還能天天盯在這裡?我們該怎麼幹還怎麼幹!」
「對,帳目她想查就查,反正真的帳本又不在我們這兒。公章……給她就是了,用印的時候找點理由拖著她,她還能事事親力親為?」
「就是,一個月,忍忍就過去了。等利昂少爺回來,看她還有什麼話說!」
「可她要是真的天天來,盯著頭版稿件……」
「盯著就盯著唄。咱們按『規矩』來,把稿子寫得『符合要求』,她能挑出什麼毛病?難不成,她還能自己動手寫每天的新聞稿?」
議論聲雖然壓抑,但那種不以為然和「看她能怎麼樣」的情緒,卻清晰可辨。
辦公室里,艾麗莎靜靜地坐著,窗外的雨聲和隱約的議論聲,都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
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左手腕上的「星霜之誓約」,表面流轉的淡銀色星輝,似乎比平時更加明亮、更加穩定了一些。
她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稿紙上,緩緩寫下一行字:
「堡壘,往往從內部攻破。」
「而鑰匙,有時就在敵人以為最安全的地方。」
她停下筆,看著這行字,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冰冷的、近乎計算的光芒。
他們以為她在乎的是審稿權、帳目、公章?
不。
那些只是工具,是表象。
她真正要的,是信息,是渠道,是他們賴以生存和抵抗的這套「系統」本身的運作規律。
當他們為了敷衍她,而不得不將更多「符合要求」的稿件、更多「整理過」的反饋、更多「需要她簽字」的文件送到她面前時……
當他們為了應對她的「查帳」和「監督」,而不得不進行更多的內部溝通、調動更多的「資源」、暴露出更多的「聯繫」時……
就是她,真正開始了解這個「堡壘」,並尋找其「裂縫」的時候。
至於那篇被篡改的文章引發的風暴……
艾麗莎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報紙上。
風暴,未必是壞事。
它能吹散迷霧,也能讓水下的石頭,露出猙獰的稜角。
她要好好看看,這場因為她(或者說,因為那篇被篡改的文章)而掀起的風暴,會將哪些人,哪些事,卷到她的面前。
利昂·霍亨索倫,你以為你留給我的,是一個鐵板一塊的爛攤子?
我會讓你知道。
在真正的寒冰面前,再堅硬的鐵板,也會有脆裂的一天。
而我,艾麗莎·溫莎,最擅長的……
就是製造極寒。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骯髒的雨水沖刷著東區破敗的街道,也沖刷著《魔法蒸汽日報》那面歪斜的招牌。
招牌之下,冰面之下的暗流,開始以更複雜、更危險的方式,洶湧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