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指尖捻著泛黃的紙頁,緩緩翻開。
紙頁脆得發響,邊緣磨得起了毛邊,墨跡深淺錯落,顯然是不同年月斷斷續續寫下的,內容零散不成章法,多是隨感雜記,沒什麼規整敘事。
開篇幾頁字跡鋒銳,帶著少年人的意氣。
寫的是光緒年間的縣學苦讀,案頭的《論語》翻得卷了邊,寫科舉改制後的茫然,寫武昌城槍響那天,
他剪了辮子,站在城門口看新軍入城,手心全是汗。
再往後,字跡潦草了許多,帶著行軍趕路的倉促。
從秀才到革命黨,從省城到鄉野,他撞見一群金髮碧眼的洋人扛著洛陽鏟,在先秦大墓的封土堆上扎探杆。
於是帶著一群熱血青年,誓要保護老祖宗留下的遺產。
雨夜的山神廟裡,他抱著從墓里搶出的玉制書冊,被一道驚雷劈中,意識沉入黑暗。
再睜眼,便是靈氣氤氳的滄瀾界。
江辰指尖微微一頓。
隨筆里記載,這位東方朔前輩穿越之後,測過靈根!
竟然也是五行俱全,樣樣二十點,是實打實的廢靈根。
那時上古五行宗尚在,但在他穿越的東玄大陸並無山門。
可他一介鍊氣底層修士,連橫渡近海都做不到,更別說遠赴萬里拜入宗門。
和江辰初到此界的處境,竟有七分相似。
再往後翻,便是這位前輩的崛起之路。
他無意中做了一首詩,卻發現
識海里的那本玉書,能和他記憶里的儒門經典共鳴。
一句 「吾善養吾浩然之氣」,便能引動天地靈氣凝成長河;
一筆 「仁」 字落下,便能鎮住邪祟妖獸。
他摸著石頭過河,硬生生在鍊氣士主導的世界裡,劈出了一條 「儒修」 的路。
更開宗立派,定名浩然。
以仁義禮智信入道,以文氣筆墨為兵,百年時間,便讓儒門在東玄大陸站穩了腳跟。
江辰看得心頭微震。
廢靈根,無傳承,僅憑一本玉書和前世的記憶,就能開宗立派,創出一整條修行體系。
這位東方朔前輩,當真是天縱奇才。
可越往後翻,字裡行間的沉鬱便越重。
他卡在六階圓滿數百年,始終摸不到七階的門檻。
直到後來才探明根源 —— 那本玉書終究只是六階道器,是他整個儒修體系的根基。
根基品階鎖死了,修士再天才,也絕無可能突破七階。
六階儒聖再強,也撐不起橫渡虛空的力量。
他回不去了。
隨筆的後半段,大多是思鄉的碎語。
寫江南的梅雨,寫巷口的糖糕,寫故鄉的戲台,字裡行間全是化不開的鄉愁。
最後幾頁,字跡已經發顫,是暮年所寫。
寫他機緣巧合闖入滄瀾界本源之地,見到星核之中正在孕養的玄天之寶胎;
寫他靈機一動,拼著元氣大傷,壽元折損的代價,強行將識海里的玉書和自己分離!
並埋入入滄瀾界本源胎中,替換了那還未成形的玄天之寶。
或許一兩萬年後,那玉書就能蛻變為七階玄天至寶,給儒修一脈破開上限。
最後,他希望後世能有人,帶著他的那份念想,看看故土如今是什麼模樣。
最後一頁只有兩行瘦金小字,墨跡淡得幾乎要融進紙里。
「不知萬年後,可有同鄉至此?」
「若遇,望照拂東方儒修一脈。」
江辰合上冊子,指尖還沾著紙頁上細碎的塵屑。
他沉默了片刻,將古籍輕輕推回石桌對面。
石桌上的靈茶已經涼了,松濤順著院牆外吹進來,卷著遠處海面淡淡的腥氣。
獸潮的陰影,始終懸在破碎群島上空。
「前輩連先祖秘辛都全盤托出了。」
江辰抬眼看向東方清硯,語氣平靜,沒有半分失態的驚訝,
「直說吧,找我做什麼。」
沒有追問文字的來歷,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何能看懂。
有些事,心照不宣便足夠。
一個是清末穿越的革命黨秀才,一個是後世而來的普通青年,隔著百年歲月在異世界相逢,談不上多深的同鄉情誼,卻終究有了一分旁人沒有的默契。
東方清硯指尖撫過古籍封皮,眼底壓著數百年的沉鬱,終於鬆了幾分。
他等了一輩子,找了一輩子,終於等到了先祖讖語裡的那個人。
「先祖臨終留下遺訓,說日後會有與他同源的來客降臨此界。
只有此人,能幫東方家破開修行桎梏,也能幫我等後人,踏出那最後一步。」
江辰眉梢微挑。
「浩然宗傳承數千年,出過數位六階儒聖,前輩難道還缺功法傳承?」
在他的印象里,東玄大陸的浩然宗乃是頂尖大宗,儒聖坐鎮,威懾正邪兩道,怎麼看都不像是前路斷絕的樣子。
東方清硯緩緩搖頭,素色儒袍的袖口垂落在石桌上,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浩然宗的路,和我東方家的路,有些區別的。」
他指尖蘸了點微涼的茶水,在石桌上輕輕畫了一道線。
「先祖開創儒修,根基全在那本玉書之上。玉書品階鎖死在六階,整個儒修體系的上限便也卡在了那裡。
浩然宗後世弟子想突破六階,走的是融文氣、燃神魂、鑄聖心的路子,看似破了瓶頸,實則是取巧。」
「燒盡全部潛力換六階修為,入了聖境便再無半分進益,這不是我們想要的!」
他說到這裡,苦笑了一聲。
「先祖不願後世子孫走這種飲鴆止渴的路,便單獨給東方家留了一脈正統傳承,穩紮穩打,根基紮實,卻也只能修到五階後期,再往上半步都難。」
「老夫修了九百餘年,早已摸到了五階後期的頂。再往前,路是斷的。」
江辰指尖輕輕敲擊著石桌邊緣,心裡快速盤算。
原來如此。
東方朔把玉書埋進滄瀾界本源星核,是想借整界本源之力,讓玉書蛻變為玄天至寶。
玉書一日不進階,儒修的天花板便一日打不開。
這麼多年過去了,那玉書也許早已完成進階也說不定!
但滄瀾界本源早已被龍風封印,可不能隨意進出。
雖然之前五龍神已經江辰進入甚至破壞的封印的方法告知江辰了。
但江辰才元嬰初期,進去不僅難度太大,也太危險。
他不會為了東方家族,去冒這個險。
「前輩想我怎麼幫你?」 江辰抬眼問道。
東方清硯道:
「先祖沒說具體要怎麼做,只說等同源之人出現,自然有辦法。」
他看著江辰,語氣坦然,
「這本隨筆上的文字,與滄瀾界所有文字都不相同,先祖也沒有傳給後代,東方家研究了數千年,也只破譯了零星幾個符號。裡面的內容,我們讀不懂。」
江辰愣了一下。
「你們完全看不懂?」
「看不懂。」 東方清硯坦然點頭,
「先祖只留下話,說這是他故鄉的文字,是留給後來人的。
數千年下來,東方家無人能解,只能按著讖語,一代代等。」
江辰恍然。
難怪東方清硯一上來就把這本隨筆拿出來。
他認出自己能看懂這些字,便等於坐實了 「同源之人」 的身份。
破開儒修上限的辦法,多半就藏在這本隨筆里,只可惜東方家後人無人能讀,只能幹等著預言應驗。
他指尖摩挲著微涼的茶盞邊緣,沉吟了片刻。
「東方前輩。」
江辰放下茶盞,語氣平靜卻堅定,
「此事我大概有幾分頭緒,但絕非眼下能辦到的。想要謀劃,最少也要化神修為,我如今剛入元嬰,差了整整一個大境界。」
「短則數百年,長則上千年,我沒法給前輩任何准信。」
東方清硯聞言,臉上並沒有多少失望之色。
他對此事其實早有預料,江辰修為連他都不如,想想也猜到他暫時辦不到自己也沒頭緒的事。
且他又秘法延壽,等了這麼多年,不差再等幾百年。
「老夫明白。」
他嘆了口氣,對著江辰微微拱手,姿態放得極低,
「老夫也不敢強逼小友。無論要等多久,東方家都等得起。
日後小友有用得著東方家的地方,只管開口,全族上下,無有不從。」
這話分量極重。
等於把整個東方家族的未來,都綁到了江辰的船上。
江辰心中微動,卻也沒有立刻應下。
人情債最是難還,尤其是這種牽扯到一族前路的因果,接了,便等於背上了偌大的包袱。
他剛要開口說些場面話緩和氣氛,東方清硯卻話鋒一轉,神色驟然鄭重了幾分。
「不過眼下,老夫還有另一件事情,希望江小友能鼎力相助。」
他看著江辰,目光坦誠,沒有半分遮掩。
「當年在東臨仙城,老夫贈你墨寶、送你入文心洞天,那時候我並不確定你是先祖預言之人。」
「當初示好小友,其實就是為了一件別的事。」
「而且當初我原本以為,小友修為還差點,無法在六十年內金丹圓滿!」
「老夫才贈你浩氣文心丹,又謀劃了一番把你送入了文心洞天修行!」
「可老夫沒想到,才三十多年過去,江小友竟然已經結成了元嬰!」
「這樣一來,小友若是答應幫我,也沒有太大的危險了!」
「不知小友能否幫老夫這一次?」
江辰聽完,放下茶杯道:「六十年?那時間還未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