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璣島的夜，比往日沉了幾分。
議事堂內，七盞青銅長明燈懸在梁下，燈焰縮成豆大的一點，映著堂中女子冷艷的側臉。
嫣然一身素白劍裙，指尖按在腰間劍柄上，眉峰微蹙。案上攤著十幾張傳訊符紙，邊角都已微微髮捲，是這兩個月來從外島傳回的最後消息。
江辰閉關未歸，神真子與洛清婉遠在蒼木秘境，宗門上下的擔子，全壓在了她肩上。
往日裡熱鬧平和的七星宗，近兩個月已是風聲鶴唳。
外島巡查的弟子一批批派出去，能回來的卻越來越少。起初只是三兩個築基弟子失聯，眾人只當是遇上了深海妖獸，並未放在心上。直到上月，一支由三名金丹修士帶隊的採集隊，在黑沙礁附近徹底沒了音訊，連傳訊符都沒能發出半張，宗門裡的氣氛才驟然緊了起來。
「師姐，西島的弟子已經全部召回了。」
門外走進來一名青衣女修，神色凝重，「外島三座藥圃也暫時封了，守圃弟子都撤了回來。只是…… 還是沒找到半點囡囡前輩的蹤跡。」
嫣然指尖微緊。
靈獸的事，比弟子失聯更早。
三個月前，那隻黑白糰子又耐不住性子，趁秋秋打坐調息的功夫，叼著半顆靈果就溜出了五行水府。
往日裡它也常這般亂跑。仗著一身陰陽二氣的神通，尋常陣法困不住，五階海族追不上，連龍族寶庫都敢闖進去偷靈果吃。每次玩夠了，自己就會晃悠著回來，懷裡還總揣著些偷來的天材地寶。
江辰臨走前反覆叮囑過，讓看緊些這隻闖禍精。可囡囡滑溜得像抹了油，連秋秋的小五色神光都能憑著陰陽穿梭躲開，誰也沒法真把它圈在島上。
起初沒人當回事。
直到一個月過去，黑沙礁附近的海獸都換了兩批，囡囡卻半點音訊都無。
敖火兒最先坐不住。這頭小火龍平日最黏囡囡，偷龍族寶庫也是它在前頭探路，當即就循著往日蹤跡找了過去。可足足找了七日，連一片熊貓毛都沒尋到，反倒差點闖進一頭五階後期玄龜的領地，狼狽地逃了回來。
緊接著秋秋也去了。
上古元鳳的神念鋪展開，能覆住方圓千裏海域。可任憑她如何催動通靈印，囡囡那端始終是一片死寂，連半點陰陽二氣的波動都感知不到。
兩獸無功而返，只得回天璣島稟明了嫣然。
「敖火兒還在水府里待著？」 嫣然抬眼，聲音清冽如霜。
「是。」 青衣女修點頭，「它說…… 是它沒看好囡囡前輩，沒臉出來。這幾日一直在海底洞窟閉關，說是要衝五階中期。」
嫣然沉默片刻，揮了揮手：「知道了，你下去吧。傳令下去，即日起所有弟子不得擅自離開主島鏈，外出採買需三人以上同行，金丹帶隊。」
「是。」
青衣女修行禮退下，堂內重歸寂靜。
燈焰跳了一下，映得嫣然眼底寒色更重。
她不信囡囡會憑空消失。
那糰子看著憨傻，實則機靈得很，陰陽二氣的神通更是玄妙，便是遇上五階後期的修士，打不過也總能跑掉。能讓它連信號都發不出來，要麼是對方修為遠超五階，要麼…… 就是專門克制它的神通。
更讓她心沉的是，囡囡失蹤後不久，外派弟子便開始接連失聯。
時間卡得太巧了。
像是有人先擄走了宗門最強的兩隻靈獸，剪去羽翼，再一步步針對七星宗的弟子。
「看來，是有人盯上七星宗了。」
溫和的聲音自堂外傳來，帶著幾分書卷氣。
嫣然抬眸，只見一名青衫文士緩步走入，手持玉筆，腰懸玉佩，正是東方清硯。
自東玄歸來後，這位浩然宗前長老便一直帶著東方族人在天璣島潛修，平日極少過問宗門事務，只專心打磨儒修道行。如今五階後期的修為愈發深厚，周身文氣溫潤，卻自有一股沉凝的氣度。
「東方先生。」 嫣然微微頷首，「先生怎麼來了？」
「聽聞宗門近來不太平，便過來看看。」
東方清硯走到案前，目光掃過那疊傳訊符，指尖輕輕一點，「囡囡失蹤，弟子失聯，兩件事湊在一處，不是巧合。」
「先生也這麼看？」
「自然。」 東方清硯輕嘆一聲，「無盡群島看似平靜，實則並非淨土。正魔大戰已起，各大宗門都在擴張勢力，蒼耳大陸的魔道宗門早有渡海之意。七星宗占著五行水府與數條五階靈脈，在旁人眼裡，已是一塊肥肉。」
嫣然眉峰皺得更緊。
她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只是破碎群島歷來沒有頂級宗門，最強的幾股勢力也不過是五階中期的海族與散修聯盟。七星宗有她與秋秋、敖火兒，再加上護山大陣，尋常勢力根本不敢輕易招惹。
敢動手的，必然是有備而來。
「江辰道友不在，神真子前輩也未歸，宗門正是空虛之時。」 東方清硯抬眼，語氣鄭重，「對方選在這個時候出手，就是算準了我們人手不足。先擄靈獸，再剪外枝，下一步，怕是就要直逼主島了。」
「先生有何高見？」 嫣然問道。
「坐以待斃不行。」 東方清硯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落點正是黑沙礁的方位，「弟子最後失聯的地方，都在黑沙礁以東百裏海域。那裡海溝縱橫，霧氣終年不散，最適合設伏。我去一趟。」
嫣然眸光微凝：「先生親自去？」
「嗯。」 東方清硯頷首，「我修為稍高些，又有儒門探微之術，尋常迷陣幻術瞞不過我。你坐鎮宗門，不可輕動。對方既然在暗中布局，未必沒有調虎離山的打算。七星宗的護山大陣，還需你親自執掌才穩妥。」
他說得在理。
嫣然執掌凌霄萬劍訣，殺伐之力雖強，卻不擅探查追蹤。東方清硯儒修五階後期，神念精微，又有浩然正氣克制邪祟，去查探再合適不過。
「我讓秋秋跟你去。」 嫣然略一沉吟，開口道，「她與囡囡有血脈感應般的熟稔，或許能循著殘留的陰陽氣息找到線索。只是她性子急，還望先生多照看。」
「可。」 東方清硯點頭，「有元鳳後裔在，便是遇上五階圓滿的對手，也能周旋一二。」
商議已定，二人當即動身前往五行水府。
水府深處的靈泉邊，一道火紅的小小身影正蹲在石頭上，腳尖一下下踢著泉水。少女模樣約莫十二三歲，發間別著一根赤紅鳳羽，小臉繃得緊緊的，眼圈還有點發紅。
正是化形後的秋秋。
旁邊的水潭裡，一頭小火龍蔫頭耷腦地浮在水面上，龍角都垂著，正是敖火兒。
「嫣然姐姐，東方先生。」
聽見腳步聲，秋秋立刻跳了下來，小臉上滿是急切，「是不是有囡囡的消息了？」
「還沒有。」 嫣然如實道，「但我們要去找。東方先生會去黑沙礁查探，你暗中隨行，試著感應囡囡的氣息。記住，不可冒進，一切聽東方先生安排。」
「我知道！」 秋秋用力點頭，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找到那糰子，我非啄它腦袋不可！讓它亂跑！」
話是這麼說，聲音卻帶著點發顫。
她與囡囡一同跟著江辰最久，平日裡吵吵鬧鬧，實則情誼最深。這一個多月感應不到對方的氣息，她心裡比誰都急。
「我也去！」
敖火兒猛地從水裡探出頭，濺起一片水花，「囡囡是跟我一起玩慣了的，它常去的地方我都熟！我也去找！」
「你不行。」 嫣然搖頭，「你龍族氣息太盛，容易打草驚蛇。你留在水府，若真有人闖宗門，你也好接應。」
敖火兒蔫了下去，卻也知道自己性子莽撞，去了說不定反倒壞事，只得悶悶地應了一聲，重新沉回了水裡。
第二日天剛亮。
東方清硯換了身普通的灰布長衫，扮作雲遊散修的模樣，乘一葉扁舟，慢悠悠地往黑沙礁方向去。
船行得不快，像尋常尋幽訪勝的散修。他立在船頭，手持一卷古籍，看似隨意翻閱，實則一縷極細的儒門文氣已順著海風散開，悄無聲息地掃過周遭海域。
水下百丈深處，秋秋收斂了全部鳳焰氣息，化作一道淡紅色的流光，遠遠綴在扁舟之後。元鳳血脈天生擅長隱匿，只要不全力出手，便是五階後期修士也難察覺。
一路往東，海面漸漸起了霧。
灰白色的海霧貼著水面鋪開，越往黑沙礁方向，霧氣越濃。到後來，三尺之外便看不清景物，連神識都被霧氣削弱了大半。
東方清硯收起古籍，指尖玉筆微微亮起一點毫光。
溫潤的白光順著筆尖散開，所過之處，霧氣紛紛避讓。
「好強的迷海陣。」
他低聲自語，眼底掠過一絲凝重。
他是儒修，不善陣法。
但也能看出，此迷陣不簡單，最起碼五階上品！
破碎海域，除了江辰，什麼時候有人陣法造詣達到五階上品了？
要是江辰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