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南大。
玄元仙城的城頭,巡守弟子按著劍柄站在雉堞後,望著城外連綿的山林。
風卷著淡淡的魔氣掃過城防光幕,激起一圈細碎的漣漪,林子裡暗影晃動,像有什麼東西在窺伺。
這是這個月第三起了。
三日前,西麓哨點失聯。等長老帶人趕過去時,整座哨塔只剩焦黑斷壁,八名金丹弟子屍骨無存,地上只留著暗紫色的魔晶碎屑。
是古魔分身。
沒人知道那顆巨大的魔頭顱藏在封魔淵的哪條地縫裡,可它的分身像野草似的,隔三岔五就從深山老林里冒出來。
專挑落單的巡山隊、散修商隊下手,吞噬修士元嬰與精血,源源不斷送回本體溫養。
玄元觀已經折了兩位元嬰長老。都是元嬰初期修為,遇上兩尊以上魔分身合圍,連傳訊符都沒來得及捏碎。
城內氣氛一天天緊了起來。
可比起神出鬼沒的古魔分身,更讓玄元觀弟子心裡發堵的,是城裡的合歡宗。
金瓶兒帶著門下弟子賴在仙城別院,起初還只是協防城防,按月領些靈石補給。日子一久,手便越伸越長。
坊市里三成的法器鋪、丹鋪,不知不覺換了東家,背後全是合歡宗的影子;
外門負責採買、巡防的管事,接連換了七八個,個個都和合歡宗沾親帶故;
就連護城大陣的西側陣眼,都被安插進兩名合歡宗陣法師,美其名曰 「協同鎮守」。
明里暗裡,都是滲透。
議事堂內,神機子捏著密報,指節微微泛白。
下方幾名玄元觀長老臉色鐵青,有人按捺不住起身:「道君!合歡宗欺人太甚!再這麼下去,玄元仙城到底姓玄還是姓金?」
「依我看,直接把她們趕出去!古魔暫時退了,還留著這群妖女做什麼!」
神機子緩緩抬眼,目光掃過眾長老,聲音沉得像壓著鉛:「趕出去?」
「古魔頭顱未滅,本源未除。此刻和合歡宗翻臉,等於自斷一臂。
金瓶兒麾下三名元嬰長老,真撕破臉內鬥起來,只會便宜封魔淵裡的魔頭。」
他何嘗不氣。
可他是玄元觀主,不能只爭一時意氣。
古魔蟄伏只是暫時的,三十年後必定捲土重來。如今玄元觀元氣未復,長老折損過半,根本經不起內耗。
「傳令下去。」 神機子指尖叩著桌面,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外圍巡防、坊市秩序,讓她們接。核心陣眼、寶庫、弟子營區,半步不許她們碰。但凡敢越界,以闖陣論處。」
眾長老相視一眼,終究只能躬身應下。
窗外的風穿過殿宇,帶著淡淡的魔腥氣。
古南大陸的平靜,不過是風暴前的假象。暗流在冰層下奔涌,只等一個時機,便會掀翻整座大陸。
仙北大陸的極北邊境,早已成了焦土。
凍土被屍氣浸成灰黑色,隨處可見倒伏的冰木與碎裂的屍骸。屍傀宗的黑旗插在一座座被攻破的關隘上,寒風卷著碎雪打在旗面上,獵獵作響。
屍傀宗回來了。
當年古魔頭顱出世,封魔淵戰局危急,屍魔尊者帶人南下支援,仙北戰事便停了大半。萬法宗本以為能喘口氣,沒想到古魔剛一蟄伏,屍傀宗的攻勢便比往日更猛十倍。
極北苦寒,終年冰封,靈脈稀薄,人口凋零。屍傀宗修士世世代代守著冰原,做夢都想往南占了萬法宗的靈山大川。
這一次,他們是有備而來。
前沿陣地上,三具五階鐵甲屍傀邁著沉重步子,每一步都踩得凍土震顫。屍傀周身裹著幽綠屍毒,揮拳砸在萬法宗護山大陣上,震得光幕層層褶皺。
陣後的萬法宗弟子掐著法訣,臉色發白。他們已經守了七日,丹藥耗損過半,可屍傀像無窮無盡似的,打爛一具又推上來一具。
更要命的是暗處的刀子。
三日前,負責西線糧道的元嬰長老,在押送靈石途中遇刺。頭顱被割走,儲物戒空空如也,現場只留了一絲極淡的血影煞氣。
是血影教的殺手。
屍傀宗花了大價錢,雇了血影教的人專搞截殺、刺探、投毒。糧道、哨點、陣眼法師,但凡落單的目標,十有八九活不過第二日。
萬法宗本就節節敗退,被這麼一攪,防線更是處處漏風。短短半月,連丟七座關隘,宗門精銳折損近三成。
宗主萬般無奈,只得連發三道傳訊玉符,向中州正道求援。
七日之後,援軍到了。
萬佛寺的僧兵。
十二名身披月白僧袍的五階佛修,帶著兩百餘名三四階僧人,腳踏蓮台落在萬法宗總壇。為首的老僧手持禪杖,周身佛光溫潤,所過之處,瀰漫的屍氣都退散三分。
「阿彌陀佛。」 老僧宣了一聲佛號,聲音渾厚,「宗主勿憂,我等奉方丈之命,前來共抗邪祟。」
佛光本就是屍氣、魔氣的克星。
第二日陣前,十二名佛修結陣誦念《金剛經》,金色佛光凝成巨鍾,狠狠撞向屍傀大軍。幽綠的屍毒遇上佛光,像冰雪遇陽,滋滋消融;低階屍傀被佛光掃中,當即僵在原地,體內的屍火瞬間熄滅。
萬法宗的壓力,終於稍稍緩了一線。
可誰都知道,這只是開始。
屍傀宗經營極北數千年,底蘊深不可測。血影教的殺手還藏在暗處,沒露出全部獠牙。這場仗,不知要打到何年何月。
誰也沒料到,最先把戰火燒跨大陸的,會是幽骨門。
青雲劍宗,東玄大陸南部的正道大宗,坐擁三條五階靈脈,門下弟子過萬,素來和蒼耳大陸的魔道宗門井水不犯河水。
這日凌晨,南境青岩關毫無徵兆地遭到猛攻。
漆黑的骨炮架在關外山頭上,一枚枚骨彈帶著腥風砸在護山大陣上,炸得光幕震顫。數不清的骨修踏著骨刃騰空而起,灰白色骨力鋪天蓋地,領頭的是三名元嬰期的幽骨門外門長老。
關隘的傳訊符帶著火光飛回青雲劍宗總壇時,守關弟子已經傷亡過半。
議事殿內,青雲劍宗掌門捏著傳訊符,眉頭擰成了疙瘩。
「幽骨門瘋了?」 下方一名長老失聲開口,「它們守著蒼耳大陸幾千年,從來沒跨洲打過仗!」
「何止是我們。」 另一名長老臉色凝重,「剛剛收到消息,東玄的邪佛宗、北域的獸皇谷,都和本地宗門動了手。正魔兩道,除了中州的浩然宗還按兵不動,其餘幾大宗門,幾乎都卷進去了。」
殿內一片死寂。
沒人想得通,安穩了數百年的格局,怎麼突然就亂成了一鍋粥。
古魔之亂尚未平息,各大宗門非但沒聯手鎮魔,反倒先自相殘殺起來。
掌門沉默許久,緩緩抽出腰間佩劍。劍身清鳴一聲,映著他冷肅的眉眼:「傳令下去,二長老帶三支執法隊南下支援青岩關。傳訊浩然宗、萬法宗,問問他們,這天下,到底是要先除魔,還是先內鬥。」
可誰都清楚,開弓沒有回頭箭。
戰火一旦點燃,就沒那麼容易熄滅了。
蒼耳大陸西南邊陲,巨靈仙城地底。
血影教的秘密分舵里,往日安靜的地底廣場,此刻滿是肅殺之氣。
數十名銀牌、銅牌殺手列隊站在廣場中央,個個氣息陰寒,腰間佩著血色令牌。三名金牌殺手立在隊伍最前,周身元嬰期的威壓毫不收斂。
高台上,分舵的灰袍執事手持傳令玉簡,面色沉凝。
「總舵傳令。」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落在每個人耳中,「仙北、東玄兩處戰場,各需抽調人手。金牌隨我去仙北,銀牌分兩隊,一隊往東玄,一隊留守。」
「三日之後,準時出發。逾期不至者,按教規處置。」
台下無人出聲,只有整齊劃一的躬身行禮。
血影教遍布五洲,哪裡有戰事,哪裡就有他們的生意。宗門大戰一開,刺殺、諜報、破壞的訂單雪片似的飛來,正是賺貢獻點的好時候,也是最容易送命的時候。
消息很快傳遍分舵各處。
值守的雜役、兌換殿的修士,都在低聲議論著這次調遣。有人說仙北屍傀宗出價極高,一趟任務頂得上平日三樁;也有人說東玄邪佛宗那邊邪得很,已經折了好幾個金牌。
可這些議論,都傳不到西區最深處的那間洞府里。
洞府石門緊閉,外層的五階防禦陣紋穩穩運轉,裡頭還疊著江辰自己布下的顛倒五行陣。兩層陣法隔絕了內外所有聲息,連靈氣流動都自成一體。
石室中央,江辰盤膝坐在玉榻之上。
雙目微閉,周身五色靈光若隱若現。三瓶九曲參靈丹已經空了兩瓶,精純的藥力順著經脈緩緩散開,溫養著丹田內的五色元嬰。
元嬰通體流轉著五行光華,比三年前凝實了不止一分。金、木、水、火、土五道靈力循環相生,順著十二條主脈周而復始,每運轉一個周天,便壯大一絲。
氣息緩滿而持續的攀升著。